21 第 21 章

陈琰是润州屯的主簿，和周自衡平级。

在他们之上，还有屯监和屯副。

屯监赵卓是两年前平叛后从长安调任过来的，清楚自己仕途应该也就到头了，再加上年纪也大了，早就绝了向上爬的心思，安心在这个地方养老。

而屯副朱十安是江南本土世家，吴郡朱氏的旁系子弟，如今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还有着一腔雄心，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自己头衔上的此物「副」字给去掉。

此刻，听了陈琰的话，朱十安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就周十三能干出何大事来？我可是不信的。只不过年少人嘛，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碰碰壁也就好了。」

周纯刚来的时候，朱十安还想要拉拢他，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发现此人天真无手段，只不过是被家里宠爱长大的不知世事的公子哥罢了。

他向来是有些看不起周纯的。

陈琰作为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本地人，向来唯朱十安马首是瞻，对他的心思也摸得透透的。

「屯副所言极是，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他偷偷的指了指屯监的室内，挤眉弄眼，「我刚才看周录事可是先去的屯监彼处......」

朱十安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浮现起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即使没什么用，万一他投向了屯监，那也麻烦不是？」陈琰悄声道。

朱十安抚住自己的胡须，挑眉道：「你说得也是。」

不管怎么着，周十三也是录事。

「那你去打听打听，周十三这几天到底在干些何。」

「是。」陈琰拱手。

待到陈琰走后，朱十安拾起周自衡送过来的东西，冷哼了一声，直接将它扔到了后面的架子上。

周自衡倒不知道自己的上官与同僚这点小心思，他在出城前先绕去了车马行，找认识的管事。

在吃刀鱼馄饨的时候认识的那两位北方客商，在车马行有一人小小的驻点，留了管事在那里，方便他们传递讯息。他们和周自衡一见如故，便留下了这个联络方式。

不过周自衡去得不巧，管事正好不在。

小厮很抱歉的道：「管事去丹阳了，要次日才能赶了回来。」

「无妨。」周自衡不以为意，他将手中的手工皂礼盒抛给小厮，「你将这个留给他就好，如果管事觉得还不错，让他来周宅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正好旁边的马匹发出嘶鸣。

小厮连忙应下。

周自衡勒转马头，和杨思鲁一起出城去了。

小厮抱着礼盒，只注意到他们的背影迅速的消失在视线范围，他苦着脸，小声嘟囔：「刚才周录事讲了何来着？没听清......算了，反正把这个给管事就行了。」

路上，杨思鲁也在好奇的看着手中的礼盒。

杨思鲁一怔，有些低落的摇摇头：「本已定亲，结果遇上辅公祏造反，她一家人在战争中遭遇了不幸......」

周自衡哈哈笑道：「别琢磨了，那是拿回去给你家女眷用的，说起来，思鲁可曾娶妻？」

说到这个地方，他面上闪过悲伤与仇恨。

周自衡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却正好问到别人的难过事，任凭他平时能言善道也不知该说何才好，半晌才伸手轻拍他的肩头：

「都过去了。」

他手里拿着马缰指向前方：「如今日下已定，日后必是千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贞观到盛唐，可以说是华夏历史上的传奇时期。

之前的太平盛世，百姓没有这时候富足，往后的太平盛世，也没有它万国来朝的气势。

杨思鲁也是年少人，被周自衡话里的笃定所感染，尽管他也不清楚周录事这份笃定是从哪儿来的，但谁不希望如此呢？

「希望借周录事吉言......」

两人加快了速度，往屯田奔去，唯有周自衡的那句话被风给送到了路边正停驻着休息的一辆牛车里。

赶牛的是个年少人，看上去坚毅英武。

他对正在牛车上翻阅书籍的一位中年男人笑言：「父亲，您看就连这世间普通的百姓也都相信我大唐的未来一片光明。」

那中年男人作文士装扮，但手上指节分明，虎口有茧，一看就是握惯了刀剑的。

他闻言轻叹一声，转头看向长安的方向：「只希望有的人能够克制，不要闹出何翻天覆地的事情来。」

否则，大唐的未来必然会迎来一片腥风血雨。

他的儿子闻言撇了撇嘴，带着些讽刺：「他们只不过是怕了殿下功高......」

「住口！」中年男人厉声道，「这岂是你能够谈论的！」

年轻人看上去像是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闭上了嘴。

中年男人低声，双眸死死的盯着他的儿子：「你记住！以我们的身份，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更长一点，那就少参与那些事儿！就算是提也不要提！」

年轻人悚然一惊，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清楚了！」

「回去营中，自领十个军棍！」

「是！」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朝西边望去，眼底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何。

伫立半晌，最后只是淡淡道：「启程吧。」

就这样，一辆慢悠悠的牛车载着统领整个江淮和岭南地区的扬州大都督李孝恭和他的儿子徐徐踏上了道路。

......

江宁甲字号小屯中，正热火朝天的在收着稻种。

这几天天气晴朗，所有今年领到的稻种都被摊平在空地面晒，已经晒了足足两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听上去似乎是个比较轻松的活计，但事实并非如此。种子定要要晒透，就需要人拿耙子不停的翻动，保证每颗种子的每一面都能均匀的晒到太阳。

这让以前经常是晒一天的屯户们觉得极其的不解。

而且，自从那位周录事来了后，还要求他们动作不能太粗鲁，以免弄坏谷壳。他还要求晒的时间不能太长，只能上午晒一人时辰然后就要收起来。

「十五你说，」有农户一面翻稻种一边嘟囔，「这晒一天不是能晒得更透吗？就晒一人时辰有什么用？」

林十五在旁边面无表情的道：「周录事说晒久了就晒得太干了，会使胚芽失去活性。」

他也不懂活性是何意思，只是照本宣科。

林十五有些郁闷，他没不由得想到周录事会让自己做什么监督员，监督浸种小组的屯户们是否按照了要求在做事。林十五可不觉着这是他对自己的信任，少年郎只觉着他肯定是在记仇，才让自己做更多的事情。

但不爽归不爽，既然这件事是自己挑起的，他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而林十五是一人只要自己答应了，就一定会好好去做的人。

就像他这时候对在扇车旁捡稻种的老妪道：「齐婶子，这些稻种你捡了之后可不能再放进去了。周录事说会拖累出芽率。」

稻种在晒完之后需要在扇车里过一遍，吹掉尘土和混进来的草籽，还有些许瘪掉的谷粒只因比较轻也会被吹走。

被饿怕了的农人们哪能允许这样的浪费，以前都会弯腰去一粒一粒的将它们再捡起来——做米糠吃完就没了，但如果种下去后能再多长几粒谷子，哪怕是一两颗，那就是赚了，积少成多啊。

可现在，周录事不允许了。

他说这是理应被淘汰的种子，就算是出苗了也必然孱弱，还容易染病拖累其他。

齐婶子万分心痛：「这好歹也都是种子，真的不能种吗？」她腆着脸看向林十五：「十五，反正周录事不在，我偷偷放进去一点也不要紧。」

林十五板着脸：「不行。」

没有参加周自衡浸种小组的其他屯户正好播种归来，扛着锄头笑道：「你们这搞得，和绣花似的。这贵人就是讲究。」

齐婶子只好忍痛把那些瘪种子给放到了另一个筐里。

种地要那么精细干嘛？主要是靠力气和勤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他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看样子，你们这是打算奔着一亩地收个两三石去了，不然可抱歉花的这些功夫。」

「两三石哪够啊？我看得要五石。」

嬉笑声又响了起来。

林十五翻了个白眼，自从他们此物浸种小组成立了之后，因为迥然不同的耕作方式，时常受到其他不理解的屯户们的取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刚想说何，就听到周录事精神奕奕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要是真的收了三石，你们以后在种地面的事情就要全部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