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周自衡和陈琰就在长廊上站着。

周自衡一笑：「刚好有些事情需要请教屯监。」他不打算和陈琰纠缠，随即准备告辞，「若主簿无事，在下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陈琰却不放过他，转过身跟着他一起走，「听闻周录事这段时间都在甲字屯教人种地？没想到周录事年纪微微，却有这等本事。」

周自衡袖袍外的手稍微紧了紧，脸上却如常，甚至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主簿说笑了，其实只不过是在下偶然得到一本农书，上面记载了一些种地的法子。在下看了之后觉得颇为有趣，便想要验证一下。」

陈琰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舒展开，农书？这倒是很像这书呆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一本农书而已，谁知道是何人写的，难不成这书呆子真能照着书干出什么大事来不成？要真是这样，要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干嘛？种地想要种出花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样想着，他心中松了口气。

自然，面上面色不改，况且还要夸上几句：「周录事不愧是从长安过来的人，青年才俊，腹有诗书，眼界就是和我等不一样。在下真是佩服得紧。」

周自衡当然也要谦虚几句，两人之间望着其乐融融。

末了，陈琰还发出邀请：「今晚我与朱屯副去春柳居饮酒，录事可要来？录事来润州已久，咱们身为同僚，竟然都未聚在一起饮过酒，实在是太不理应。」

周自衡心中啧一声，这还真是赶上了。

他婉拒道：「在下已与赵屯监约好在醉贤楼饮酒，下次吧，下次我做东宴请朱屯副与主簿。」

陈琰一愣，打了个哈哈：「那实在是不巧得很呐。」

周自衡顺势告辞。

他选择找赵卓合作，而不找朱十安和陈琰是因为通过周纯的记忆他发现赵卓虽然懒散，能力也平庸但人品确实能够，而朱十安和陈琰却是口蜜腹剑、眼高手低之人，并不欲和他们来往过密。

陈琰望着周自衡走了的背影，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又站立了不一会这才转身离开。

长廊归于寂静。

那是屯署中掌固和小吏们平时办公的室内。自然，按照之前的流程来说其实也没何公务，不过是春耕到了发发农具发发种子登记一下罢了，说办公只是面上好听，更多时候是在里面饮茶、聊天、下下棋和小憩。

然后，不极远处的门被拉开，一个脑袋探头探脑的伸出来瞅了瞅，这才又小心翼翼的缩了回去，随后掩住了门。

「不得了喂，我看咱们屯里面是要风起云涌咯。」刚探头出去的小吏嘿嘿笑言。

另外一位伸了个懒腰，无所谓：「他们斗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有何大不了的，还能翻过天去不成？再说，天塌了也有他们高个子顶着，与咱们无关。来，咱们继续下棋。」

其他人围过来，指导下棋的叽叽歪歪，下棋的反唇相讥，一时间热闹得很。

过了半天，有人忽然问：「杨思鲁这小子哪儿去了？」

「能去哪儿，估计又跟着周录事跑到乡下去了呗。」

有人笑言：「他别是被周录事灌迷魂汤了吧？这去一趟两趟的正常，但三天两头的去亏他也受得了。」

这时候有人冷哼了一声，颇有些不满与怨言：「他每天跑，倒是显得咱们这天天待在屯署里和偷懒了似的，就他俩勤勉，干了活......」

氛围陡然寂静了一瞬，随后才有人发声。

「可不是嘛！」

「周录事也真是的，给大家伙儿找事儿！」

......

周自衡日落时分从甲字屯回来后直接骑马去了醉贤楼。

醉贤楼是江宁县最大的一家酒楼，据说背后的东家是顾家。顾陆朱张，江南四大姓，名门望族，盘踞江南已有几百年的时间。可能也是只因如此，醉贤楼一迈入去就能看出士人的审美，雕梁画栋的热闹喧腾里又带着些许清雅，甚至有一面满满当当的题诗墙在提醒着周自衡，这里原是建康的一部分，祖上曾经是阔过的。

周自衡心中戏谑，用后世的话讲，叫老钱风。

他到了二楼的雅间，赵卓和一位大约二十来岁，戴着幞头的青年男子此刻正等候。

「二位见谅，是在下来迟了。」他赶忙行了个礼赔不是。

赵卓现在对周自衡的态度可热情太多了，亲自起身来迎，「十三郎不必如此，你勤勉公事，此乃正理。我们只不过也就早来了半刻钟而已，正喝酒呢。来，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陆五郎，陆存中。」

周自衡了然，据说赵屯监和姑苏陆氏有姻亲关系，想来这位陆存中就是姑苏陆氏的子弟。

陆存中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和周自衡差不多，二十来岁，彬彬有礼，笑容和煦。唯一让周自衡觉着很违和的是，一番交谈下来，陆存中的态度显得很是热情，这和他记忆里在长安接触过的世家子可不一样。

那些高门世家的子弟，尽管同样风度翩翩，进退有度，但和不同阶层的人交往，往往会带上几分疏离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

而陆存中，笑语晏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殷勤了。

好在，陆存中也不藏着掖着，在寒暄了几句之后，不多时就开门见山了：「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为了一样东西。」

身后方的小厮取来一块小小的方形物品放在案几上，周自衡定睛一看，差点被自己嘴中的酒给呛到。

竟然是一块用黄藤纸包着的手工皂，上面还贴着他写的使用指南！

周自衡沉吟了一下：「不知陆兄问这个是要......？」

陆存中颇有些热切的看过来：「在下偶然从兄嫂处获得这块手工皂，据说是长安洛阳一带的新鲜玩意儿。不过，正巧在下刚从那边回来，却从未见过此物。不知周兄可否告知在下，是从何处寻得？」

其实他多少猜出来了些，只是装作不懂的样子。

陆存中刚想说何，赵卓一拍大腿：「肯定是只因这东西好，想再买点嘛！别说他了，十三郎，我本来也要找你啊！」

赵卓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给说得清清楚楚。

前几天他去屯署比较晚，--没堵到他，被家中悍妻给提着耳朵念了好几天。

原来，这陆存中就是赵夫人姐姐的小叔子，的确是姑苏陆氏子弟，但是是旁支。陆氏虽然牛，但也没法对所有的子弟做到一视同仁，尤其是旁系的子弟们能够分到的资源就更少了。便，一部分人就会选择去管理家族庶务比如田庄、作坊等，或者是自行去外面闯荡。

陆存中就属于后者。

他无意间在哥嫂这里注意到了手工皂，也不知怎的，觉得这东西可行，便想做一做此物买卖。润州城离姑苏不远，一两天路程，他临时起意，带着随从就过来了。

「我性格跳脱，实在不太适合去管理田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位陆五郎，还没有太多的实务经验，并不是老谋深算之辈，还有着稚气，但不乏闯劲......周自衡迅速的在心中有了结论，也清楚后面该怎么做了。

「我与陆贤弟一见如故。」他笑道，眼神真诚，「既然陆贤弟问起，我便坦诚相告。这东西的确不是长安洛阳那边出的，即使你去西域找，也不会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卓和陆存中都好奇的望着他。

周自衡道：「只因这是我妻子的作坊做出来的东西。」

赵卓有些震惊，陆存中的双眸却更亮了，只恨不得随即来抓住他的手。

当晚，周自衡一贯待到亥时才回去。

周天涯早就睡了，她现在的婴儿床就摆在徐清麦的卧床和周自衡睡的坐榻中间，方便两人照看。所幸这小家伙晚上睡觉还挺稳定，一般只在子时的时候会醒过来找奶喝，其他时间都在呼呼大睡。

「厨房里给你备了热水，快去洗漱吧。我让随喜和阿软先去睡了。」徐清麦闻了闻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没醉吧？」

「没有，这边的酒度数都不高，喝水似的。」

「少嘚瑟。」徐清麦将他赶去了厨房，「快去快去，别熏着周天涯。」

周自衡乖乖的转身出门。

徐清麦侧着头，嘴角不自觉的噙上了一丝笑意。

这是他们穿越之后，周自衡第一次晚归，她一开始还挺担心的，但听到门响又注意到他踏进家门的时候，一贯有点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忽然觉着，现在这种感觉也不赖。

待周自衡洗漱好又换了衣服之后，酒味就没了。

他将今天的事情详细告诉徐清麦，道：「手工皂的生意是不用愁了，我看那陆五郎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这时候他就看到徐清麦的脸色有些古怪，便问，「作何了？」

徐清麦有些哭笑不得：「不来就一人都不来，要来就来俩，这也真是.....」

她道：「我也刚想要告诉你，今天，馄饨店里认识的那位康有德也过来了！为的也是此物事！」

她被随喜从知春堂叫赶了回来，在家里招待了康有德。康有德是商人，开门见山，直接就问他们是不是有意出售这种手工皂，如果是的话，他能够大量采购。

周自衡问：「你怎么回答的？」

徐清麦道：「我就说要等你回来定夺啊，做生意这种事情还是要靠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点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好奇的问周自衡：「陆存中那边，你既然觉得他合适，作何没有当场就答应？」

周自衡挑眉：「这么快答应不就显得我们的东西很廉价？自然要矜持一点，才能抬抬身价啊。」

徐清麦：......好的，她就知道自己不擅长做生意。

她虚心的请教：「那现在都凑一起了，作何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自衡捏了捏周天涯现在业已长了一点肉的有点嘟嘟的睡脸，被徐清麦以光速打掉手之后才含笑道：「凑一起才好，谁说只能卖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