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今天不当道姑

「那，据你来看，飞仙楼有何奇怪之处么？」

「奇怪嘛，说不上来。」

狐七挠挠头，细细回忆道：「排场是挺大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银子。豪华气派，金碧辉煌，就是有财物人常去的高档场所，贵得要死！随便何东西张张嘴就好几十两，啧啧。」

「等会再酸，先说哪里奇怪！」

狐七又认真想了想：「那小楼是回字形的，正中间供着一尊三四层楼高的大飞天神像，三头六臂那种。」

「飞天？」

沈离不由一愣，这听起来倒的确新鲜。

「肤白貌美、体态丰腴，六只手上分别拿着六种不同的乐器。」狐七一面说，一面比划着大概模样：「要说起来，飞天也算是西方佛国里的一尊神明，只是放在这种声色场所嘛，总觉得怪怪的。」

「的确很怪。」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若是群妖怪开的黑店，我也是妖啊，妖的套路我都熟啊，不可能看不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我道行浅，当真看不出，那燕舒灵可是著名驱魔祖师的弟子，她总不能也看不出吧？」

沈离摸摸下巴，低头不语。

「你等着。」

迟疑了片刻，沈离回身进了里屋。狐七一脸莫名其妙，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就见她拿了个软缎的布包出来，在他面前一层层打开，竟是堆大小不一的元宝！

「哇哦。」

穷妖怪出身的狐七两眼放光，一脸欣喜，指指自己：「这，都是给我的？」

沈离点点头，从袖子里另抽出一张银票来：「这个地方还有一千两。」

这就，太诡异了吧？！

「真的？……全都，给我？」

狐七蓦然有点心虚：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有阴谋！一定是这样。

沈离虽然这辈子翻身做了有钱人，但她有多抠，狐七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当初就为了那点粮米，真是恨不能把这群土匪的屎都打出来啊！眼前，一千两银票，还有台面上这些大大小小的元宝，少说也有五六百两，大概是她统统积蓄了吧？全都拿出来了？

沈离以为他嫌少，无可奈何道：「我们家里是挺有财物的，但我娘管得紧啊！我每月月钱十两，加上逢年过节、过生日得的红包，还有我爹平时偷偷塞给我的梯己财物……」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狐七连忙摆手打断她：「你突然把所有家当全拿给我去查案子，这让我觉着压力很大啊！」

「我觉着你方向没有错。」沈离却说：「疑点太多，一定有问题。别人查不出来是他们没本事！」

蓦然间被夸奖了，面前又摆着白花花的银两，狐七却心情复杂：「这么多人都破不了的局，我能行吗？」

沈离却笑了：

「怕什么？你不行，还有燕舒灵！燕舒灵也不行，不还有她师父么？反正我这钱投出去，一点儿也不担心会蚀本！武陵观可是个大财主，那老不要脸的要敢欠我的财物，看我不掀了他的老巢！」

原来她憋的是这个坏！

说的也是啊！这事儿若是成了，赵腾自然会出来埋单；若是不成，燕舒灵失了面子，武陵神君就得出来亲自摆平——这鬼丫头谋划这么久，最终不就为了逼他露面么！横竖这买卖也亏不了！

想到这，狐七点头如小鸡啄米，喜滋滋地将台面上的银两银票如数收入囊中。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肯定打不了水漂！狐七心里正高兴，却听沈离又徐徐出声道：

「啊，这么说，燕舒灵是站赵腾的咯？」

他的指尖一僵，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是……啊。」

沈离点点头：「我要是她，也会站赵腾啊。」

狐七眨眨眼，一时有点弄不懂她这是反话还是什么旁的意思，有点心虚地试探道：「作何会？」

「赵腾的父亲顺王，封地十分富庶、离京城又近——消息灵通，又有钱，那必然是请得起当世最豪华的幕僚阵容，可将天下名仕收入囊中，占近先机。他必是出重金请燕舒灵出山相助，这么优厚的条件，换作是我肯定也会答应啊！又体面、又有财物赚，胜算大、活儿又轻松，干嘛不去？」

「那你干嘛不选他？」

沈离满脸鄙夷地看他一眼：「问题就是我不是燕舒灵啊！我去投赵腾，人家就只能把我当丫鬟，混得好了当个没名分的侍妾；运气好的话，生个儿子出来日后还能混个嫔妃当当！等赵腾登基了，我就开始在后宫瞎折腾呗！斗完嫔妃斗贵妃，斗倒了贵妃斗皇后……一群女人吃饱没事斗来斗去，可真是闲的。」

坦白地说，这两女人的思维，他都不是很懂：一人是清高冷傲、世外仙子般的燕舒灵，全然没必要为了好几个臭财物沾染世俗却一脚踏了进来；而另一人，聪明灵巧有钱有貌何也不缺，纯粹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就是成心折腾要搞事情来的。

唉。

不过，说来也是，狐七呆在聚贤楼也有几日了，见赵腾招募来的各路神仙也好、和尚道士也罢，包括幕僚客卿在内，除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神婆以外，全是男的。说起来，一人女孩子哪怕是有天大的本事，去王公贵族府里当幕僚？这还真是没听过。

沈离又说道：「与其这样，我倒不如选更好控制的赵肃！他虽然开局不佳，只不过，有高人跟我说，这场夺嫡之争的胜负关键并不在于实力！是以呢，我只要帮他保住小命即可，省心省力！」

狐七有点不太懂她的逻辑：「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跟燕舒灵，像是可能大概也许看上去……仿佛站在对立的两个阵营？」

沈离却不以为然：「那正好啊！等将来赵肃登了基，就能够顺利成章地铲平武陵观咯！谁让她站错队了呢。」

狐七脑门上立刻挂起三条汗。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女人，哪个也不好惹！我干脆还是乖乖闭上嘴，总之你们让我做何我就全数照做就是了，谁也不得罪。

他打定主意，干净利落地将最后一块碎银收好，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要没别的事，那我就……」

「你等等。」

沈离却叫住他，走到近前，将自己脖子上戴的一个挂件取下来，挂到他的脖子上：「这东西，你戴着吧。」

狐七低头一看，正是当初她撕破自己画皮用的降魔杵，不由得皱眉：「你没搞错吧？」

「嗯？」

「首先，我是妖，世上是没有妖会挂这玩艺的好吗？」狐七一脸严肃，加重语气说道：「其次，这还是个山寨货。」

「我清楚啊！可这要是个真的，你还敢戴么？」

狐七苦着脸：「那你就是在故意耍我咯？」

「那倒不是。」

沈离一笑，解释道：「尽管东西不值财物，避水珠也是高仿、法力时灵时不灵的——然而，这是慕白做的。」

狐七听了，便好奇地将那物拿在手中仔细瞅了瞅。若说它毫无用处吧，似乎倒也隐隐藏着一股法力；若说它有用吧，身为一只降魔杵，却挂在一个正经狐妖脖子上，竟是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离目光落在鲜红的宝石上，瞬间又回想起那日武陵城中十里红妆的胜景。满目轰轰烈烈的大红色，就像她心中那份声势浩大的爱情。她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感情，她知道无论自己身处何种险境，他一定都是最坚实可靠的，一定会为她奋不顾身、带她脱离险境。

但是现在，那人却离她而去，竟是再不肯相见。

没想到，这竟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狐七还在等她说下文，却见她目光一滞，思绪似是走远，便知是一提起那名字，她便心绪难平，便开解道：

「既是他送你的，就好好收着呗，给我做甚？」

沈离却并未注意他说了什么，指尖轻轻摩挲那颗鲜红的宝石，脑海又浮现那张熟悉的温柔脸庞，以及他伤痕累累的后背。一股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她垂下眼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看她难过得眼泪几乎当时就要淌下来，狐七一时手足无措，劝也不是、擦眼泪也不是，最后迟疑半天，到底张开臂膀将她抱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

「我知道你嘴上虽是放了狠话，心里到底放不下他。要不……我这就带你去趟武陵观吧，你们见上一面，把想说的、该说的都说清楚，可好？」

沈离把脸埋进狐七并不算太宽阔的肩膀，无声地抽噎了一阵，半晌，徐徐吐出两个字：

「不要。」

狐七的眉头打了个死结，苦着脸出声道：「……这又何苦来？」

「没有何好说的。」

她走了他的怀抱，又一次挺直身子的时候，眼中已是无比坚定：「我将要做的事，不只是为了跟他置气，更不无理取闹，而是有充分必要的理由、非要这样做不可。」

「好好好。」狐七点点头：「反正我无所谓！只要你想清楚了，只要你能开心，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离听了这话，竟是忍俊不由得：「你可真是个好情人。」

「我很会哄人开心的。」狐七得意道。

沈离将那枚小小的降魔杵藏进他的领口，抬起头说道：「这东西给你，可不是让你捉妖怪用的！它也没那么大法力。慕白将它带在身旁已久，这上头沾染了他身上的仙气。将来那冷血道姑倘若跟你翻脸、要降伏你，就将它拿出来，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狐七听了当即白她一眼：「你的忧心多余了！仙女姐姐才不是那样人。」

沈离却冷笑：「她们师门的传统你还不清楚吗？——薄情寡义、翻脸无情！我是希望她将来就算是看在凑表年师父的份上，能放你条生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哪里就像你说的那样了……」

狐七原想替燕舒灵辩白几句，但见她长睫上泪珠未干，心中多少不忍，便改口道：「好，你高兴就好。」

沈离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查案的时候，不用总想着给我省银子——不够了再来拿！就算是撩妹，也别给咱狐族跌份！」

狐七讪笑地拍拍百宝囊：「放心吧！」

从沈离屋里出来，外头日光正好，晴空万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狐七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刚想提身腾云而已，却猛然见一人正站在屋脊最高处，负着两手，望向沈离半掩的纱窗。

一袭雪白长衣，腰间盘云玉带，满头银丝束于头顶，戴着镶玉的金冠，攒珠穗带随风轻扬，好一副仙风道骨。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站上谁家房顶的普通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