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比起赵有才家的犯的事，冯家的犯的错可要大多了，便是报官都够了。因此张氏虽用了雷霆手段，众人却也不得不服气。大太太可是连自家陪房都折进去了，旁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傅珺在西次间里也微微出了口气。

今儿这事应是到此完结了。大房与二房各自损折一人，总体说来还是大房吃了些亏。还好没三房什么事，这也是傅珺想要的结果。

然而，便在此时，傅珺忽然听到一人极其稚嫩的声线，颤巍巍地道：「回大……大太太，婢子……想起一件事来。」

这声线并不算小，何况这房中原本便十分寂静，故而屋中廊下之人尽皆听见了这句话。

傅珺向着声线的来处看去，却见是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容貌清秀，眼神灵活，望着便有几分聪明相。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衫裤，立在贾妈妈的身后方，正怯生生地望着张氏。

张氏似是很吃惊，傅珺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声线里的讶异：「你是谁的丫头？在哪里当差？」

贾妈妈忙上前一步陪笑言：「回大太太的话，这丫头是才从下头挑上来的，现正跟着老奴学规矩，叫做慧儿。」

「原来是新来的，怪道如此眼生呢。」张氏道，旋即又端详了慧儿两眼，笑言：「倒还是个干净的孩子。」却对慧儿方才的说辞并未细问。

慧儿张了张口，又看了一眼张氏，之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向前迈了两步，声音依旧打着颤道：「大太太，婢子……婢子有事要回禀。」

张氏不语，却侧首向贾妈妈看了一眼。却见贾妈妈垂眸肃手，专心盯着脚下的地面，似是对跟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傅珺听见张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问慧儿道：「何事？」

「婢子曾经看见过，有个……有人进过大厨房的库……库房。」慧儿怯生生地道。一面说，一面不安地抬起头来，双眸不自觉地眨了两下。

她在撒谎！

这是傅珺的第一人反应。

从慧儿说话时起，傅珺便一贯在观察她。她说前几句话时眼睛眨动的频率很正常，唯有说到这个地方时，眼睛连眨了两下。

说谎的微表情有好几种，不自觉地眨眼便是其中一种。

看着此物清秀的小丫头，傅珺脑中警铃大作。她不由走到门边，将自己隐在重重的帘幕里，透过缝隙更近距离地观察慧儿。

傅珺此举着实透着古怪，蒋嬷嬷与涉江对视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那小丫头的话她们也听见了，事情突然转了向，她们心中也隐隐不安，傅珺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却听崔氏的声线问道：「哦，你见过有人进了大厨房。那你且说说是何时看见的？所见者何人？」

慧儿道：「回二太太的话，婢子是前儿看见的，那人……那是个……美貌的大姐姐。」说到「美貌的大姐姐」时，慧儿的双眸又眨了两下。

「你且将事情说清楚些。」崔氏出声道。

「是。」慧儿怯生生地道，「前儿上晌，婢子被派去大花厅帮着擦洗器物，完了差事后，管事妈妈又着婢子去大厨房，向赵妈妈传一句话，婢子便去了大厨房。」

她口中的「赵妈妈」便是赵有才家的。

便听慧儿又续道：「婢子去了大厨房，却并未寻着赵妈妈，有个嫂子说赵妈妈在旁边院儿里的库房，婢子便去了旁边的院儿里。」说到这个地方，慧儿的眼睛又眨了两下。

「那随后呢？」崔氏又追问道。

「然后，婢子在院门外唤了两声，里头并无人答应。婢子不敢进去，便往回走，谁知刚刚拐了个弯儿，便听见身后方似有响动。婢子……婢子一时好奇，便倚在墙根儿那里偷瞧了一眼，见是个……是个生得极好的大姐姐，急急地自那间小院儿里出来，奔西面去了。」

说这段话时，慧儿却又不眨眼了。她的面上基本没什么表情，就像是背书一样将上面一段话背了下来。

微表情定理：人在说谎话时，不会有与言语相对应的表情，往往会没有任何表情。也就是说，慧儿这一大段话，没有一句属实。

崔氏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问：「此事重大，方才怎么不说？」

慧儿吓得身子一抖，颤颤地道：「回二太太，婢子也是方才……方才看见了冯妈妈的脸，觉着眼熟，想起来婢子前儿在大厨房见过这位妈妈的。过后又想起大太太之前说的什么库房、茯苓粉、栗子面儿的话，婢子才蓦然联想到了这件事情上头。」

这话听着倒也合理。方才是冯家的先到，跪在堂前。贾妈妈是后来的，坐在侧首。从慧儿的角度的确看不见冯家的脸。直到冯家的被拖出去，想来她是那个时候看见的，便想起了前事。

此时便听张氏道：「你既是想起来了，可还依稀记得那丫鬟的长相？」

不过，傅珺可不管她说了些何。言语是最会欺骗人的，微表情却不会，只因那是人类本能的反应。慧儿绝对是在撒谎，但她撒谎的目的是何呢？她口中的说那个「大姐姐」又是谁？

慧儿忙点头道：「婢子依稀记得。因那大姐姐生得很好看，婢子还盯着看了好几眼。婢子看见她的左眼与鼻梁间，生了一粒胭脂痣。」

左眼与鼻梁间生了一粒胭脂痣，且生得极其美貌，满府里只得一人符合这两个条件，便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流风。

此言一出，王氏的脊背猛地一挺，傅珺更是揪紧了手中的帘幕，堂上的崔氏与张氏则齐齐转过头去，转头看向王氏。

因她容貌出众，王氏等闲不叫她出门。不过她生得实在是好，有限的几次出场，也叫府中人等记得了她。因此慧儿一说，崔氏与张氏皆立刻反应了过来。

王氏此时反倒镇定了下来。她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方问慧儿道：「你确定是前天上晌在大厨房的库房彼处，瞧见了有胭脂痣的美貌丫鬟从里头走了出来？」

「婢子确定。」慧儿的语气十分肯定，双眸却又是连眨两下。

死丫头还在撒谎！傅珺在心里咒骂。

慧儿这话一出，栗子面儿事件的始作俑者，随即便转到了三房的身上。是人都会想，流风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作何就这么巧，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偷进库房，是去做何了？那茯苓粉里的栗子面儿是不是与三房有关？方才从冯家的家中并没搜出茯苓粉，冯家的又一个劲是说不是她做的，莫非……

大家可都还没忘记，大厨房的采买差事是才从三房转到二房手上的。这么个巧宗儿被人抢了，三房对此便真的心无芥蒂么？

此外，这府里用着羊肉的，除了张氏，可还有个侯夫人呢。傅庚与侯夫人因巧云一事有了龃龉，在府里也不是何秘密。叫人在茯苓粉里掺上栗子面儿，给侯夫人添不痛快，这种事儿傅庚还真能干得出来！

若如此想来，这件事出自三房倒真是顺理成章，理由都不用找，皆是现成的。

一时间，张氏看王氏的眼神便有些莫测起来，崔氏眸中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喜色。若此事能转嫁到三房头上，说不定冯家的便能……

只不过再一转念，崔氏便否定了此物想法。冯家的主要罪责是贪墨。方才张氏未曾明说，崔氏却心知肚明，那百花玉浆是傅庄专门叫人买来孝敬侯夫人的，冯家的就凭这个也足够治罪了，茯苓粉倒还在其次。

厅上三人各怀心思，而西次间里的傅珺却在苦思破局之法。

此事唯一的破解点便在于慧儿。只要证明她在撒谎，便能还三房一人清白。而看其微表情，从大花厅直到去厨房传话那段，应该都是实话。之后的事情则尽是谎言。

现在的问题是，该作何做呢？傅珺不由蹙眉沉思

此时却听张氏却清了清嗓子，对慧儿道：「你这丫头说的不尽不实。那库房日日皆有专人守着，如何会没人？却又有个丫鬟从里头走出来。」

慧儿急急道：「婢子真的看见……看见人出来的。」说着眼睛又眨了两下。

王氏沉吟不一会，便对张氏与崔氏道：「二位嫂嫂，只怕还得传库房的管事妈妈来问问。」

张氏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大厨房的一干人等还关在梢间里。事情还没弄清楚，她们也不能出来。

库房的管事很快便到了，王氏亲向她问了话，而问话的结果却对三房十分的不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那一日，因要准备第二天的中秋宴，管库妈妈有一段时间进了里间清点海货与干货，前头放米面的屋里便没人。又因怕有人随时来取东西，那库房的门便没上锁。

据管库妈妈回忆，她并没听见有人进来。然而她也不敢保证。毕竟她人在里屋，若有人偷偷溜进外间，也不是不可能。

张氏便申斥了那妈妈两句，责她不该开着库房的门自己又不守着。唯看在她平素一向勤谨，为人又老实，倒也并未加以重责，只革了三个月银米以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