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侯夫人面上的神情便微有些松动，点头道：「我瞧着二丫头面色是不大好，你便送她回去吧。」说到这个地方她停了一会，又和声道：「待安置好了你妹妹你再来，可别耽搁太久了。」

傅琛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之后便与傅琮一同护着傅珈出了正房。倒叫傅珺一阵羡慕：有哥哥护着真好啊。

听了侯夫人此言，张氏一贯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总算侯夫人还顾着长孙的颜面，没太给长房难堪。

侯夫人却是看也没看傅珈离去的方向，她当先便起了身，叫于妈妈道：「去霜风梦晓轩罢。」今儿午饭便摆在彼处，为傅庄接风。虽然此刻侯夫人以为，这个风不接也罢。但面儿上的事总不能不做，不然侯爷又有话要说。

侯夫人面无表情，带着一行人静静地出了荣萱堂。她像是忘记了，有个叫环儿的小丫头，此时正站在西次间无人理会。

行至荣萱堂正门时，张氏便向刘妈妈看了一眼。刘妈妈会意，稍稍落后了两步，退在了众人身后方，旋即回身去了西次间。

抬轿的仆妇已经在门外侯着了，侯夫人向前走了两步，正欲上轿，身子蓦然一歪，毫无预兆地便一头栽了下去。

「夫人！」于妈妈惊呼一声，忙用力扶住了她。崔氏也赶上两步帮着托住侯夫人，又一迭声地叫人：「快来人，扶老太太去床上躺着。」

变故陡生，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张氏此时也顾不得方才之事了，忙叫了好几个健壮的仆妇，将侯夫人抬进了西次间的炕上。崔氏便着人去请梁太医，于妈妈则叫人端了参汤上来，王氏亦携着傅珺的手，一同去了西次间。

比起方才的热闹欢悦，此时的西次间气氛显得有些压抑。炕前围着好些人，大家皆不出声，只做着手头的事。张氏拿帕子替侯夫人拭面，崔氏端着参汤，还有一众丫鬟妈妈在旁服侍。

透过重重的锦衣与华裳，穿过繁复的金钗与珠翠，傅珺的视线被切割成零碎的几缕，时而瞥见侯夫人惨白的额角，时而又触到一只紧闭的眼睛，或是衣领上的「卐」字纹样。

这些视觉的碎片拼凑出的，是一人苍老的妇人，疲倦而又哀伤。傅珺凝视着侯夫人，一刹时有些恍惚。此物掌握着侯府内宅生杀大权的最高权力者，此刻看来脆弱得像一根芦苇，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侯夫人没多久便醒了。她徐徐张开眼睛，向四下望了望，像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崔氏移步上前，握着侯夫人的手，红着眼眶细声追问道：「老太太，您觉着如何了？」

侯夫人看见她，面上便露出一丝笑来，有气无力地道：「还好，不妨事。」说罢便拿双眸向四下看，像是在找何人。

于妈妈便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侯夫人一见着她，双眸便亮了一下，急急地道：「你去……」说到这里她忽然便咳嗽起来，崔氏忙替她顺气。

于妈妈见状眼圈也红了，轻声道：「奴婢知道，这就叫人去收拾小佛堂。」

此时，崔氏已经将参汤端了过来，对侯夫人道：「老太太别着急，先喝口汤润润，有何话一会子再说。」

侯夫人的双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潮红，在听到于妈妈这句话后，她一直显得有些哀戚的面容，变得轻松了些许。她一面咳嗽，一面语不成声地催促道：「快……去……」。

于妈妈便上前将侯夫人半扶了起来，叫她靠在自己身上。侯夫人便就着崔氏的手，喝了一口参汤。微苦的汁水渗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火辣辣的喉咙随即舒服了许多。

一盏参汤下去，侯夫人好了些许，咳嗽也止住了。崔氏将汤盏递给身旁的丫鬟，想要扶侯夫人躺下。侯夫人却执意不肯。

她示意于妈妈拿了一只大迎枕来，垫在了自己背后，之后便拉着崔氏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担心，我没什么，怕是这两天累着了。一会子太医便该来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崔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于妈妈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崔氏心下会意，便柔声对侯夫人道：「那我们先回去了，老太太您自己也要当心。」说罢又唤了傅玠过来，叫他跟祖母告辞。

侯夫人对傅玠是真心疼宠，此刻见着这个最疼爱的孙儿，面上便不由自主地便含了一丝笑意。

傅玠年纪尚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懵懂着，只知道侯夫人是生病了，便问：「祖母，您是不是生病了？」

侯夫人便慈蔼地道：「祖母没生病，就是累了，想歇一歇。」

傅玠忙道：「那祖母快些闭上双眸，乖乖睡一觉，明儿便好了。」

这原是侯夫人常用来哄他的话，却被他用在了此刻。

崔氏见侯夫人面显疲色，怕傅玠吵着侯夫人，便叫了他回来，向侯夫人道了罪，便告退了。张氏与王氏亦跟着退了出来。

侯夫人微笑起来，揽着傅玠和声道：「玠儿是个好孩子。」

来至荣萱堂明间，崔氏却是不曾走。一会子傅庭便会陪着梁太医过来，这里需得有个人支应着。

张氏便向崔氏道谢：「有劳二弟妹了。」这些事原应由长媳来做，只是如今傅庄不在，便只能由崔氏代劳了。

崔氏便笑言：「这有何的。瞧这时辰，大伯子只怕也快赶了回来了，大嫂嫂也快忙去吧。」

张氏心中的确有事，不仅是为着傅庄，还有傅珈和环儿那档子事呢，她也急着想弄清楚。因此她并未多做逗留，只略说了两句话便去了。

出了荣萱堂，踏上软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刹那，张氏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日的事情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一想起傅珈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眼中盈满的水雾，张氏心里便疼得厉害，这时又有几分后悔。

今儿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傅庄回府这件事上，却没留意身边的女儿。其实，傅珈从竹林赶了回来之后便有些异样了，她本该注意到的，可她却并未当回事。

还有那个环儿。张氏总觉着这丫头不简单，明明年纪不大，看起来却很有心机，胆子也很大，在侯夫人面前也敢睁眼说瞎话。

而最叫人费解的，便是侯夫人的态度。那何鬼针子，不过是种杂草罢了，怎么竟像是不能提起的样子，竟然让侯夫人当即翻脸。难道说，这鬼针子与侯府的某些秘辛有关么？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张氏不由心中更恨。她一直以为，凭自己在侯府多年的经营，对府中的事情不说有多了解，清楚个大概是有的。可是此物鬼针子，张氏却根本闻所未闻。看来她还是太不经心了，往后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张氏沉着脸回到了横斜馆，一下轿，当先便吩咐芳琼道：「派个老成些的妈妈去荣萱堂守着，有何消息速速回报。」

芳琼应声是，便自去寻人。此时刘妈妈正立于阶下，朝张氏微微点了点头。张氏面色未动，又对身旁的馥雪轻声道：「去找顾妈妈过来。」

馥雪听了也退了下去，张氏便进了正房，刘妈妈亦跟了进来，却见环儿正跪在地当间，周遭除了两个健壮的仆妇外，并无旁人。

张氏便径直走到桌前落座，也不与她废话，直接道：「你从哪里粘的一身的鬼针子？」

环儿被问得一愣。

她是头一次听见鬼针子这个词，那是什么，环儿对此全不知情。她茫然地道：「婢子不清楚什么鬼针子。太太说的是何？」

听环儿的语气并不似作伪，张氏便蹙眉沉吟了片刻，又换了个问题：「珈儿为何赏了你银手钏儿？」

环儿心中一跳，眉眼亦跟着一动。所幸她一直垂着头，张氏与刘妈妈皆未看见她的表情。

略定了定神，环儿便道：「回太太话，因姑娘说室内窗屉子没关，怕风将台面上的画儿吹乱了，便叫婢子回来关窗屉子，再顺便替姑娘取了一支簪子和一副棋子儿。婢子办完了事儿，姑娘开心，便赏了婢子银手钏儿。」

环儿说的并非假话。她说的那些，正是傅珈明面儿上吩咐她做的事，当时珊瑚也在场。至于傅珈暗里叫她做的事儿，环儿这是在赌张氏对傅珈所为并不知情，赌傅珈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环儿一直就不笨，相反还很聪明。她很清楚，若是傅珈的事情被张氏知晓，只怕不能善了。主子德行有亏，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又只是个卑贱的奴才，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她只能赌。

张氏对环儿的回答十分不满意，她看了一眼刘妈妈。刘妈妈点点头，向那个两个仆妇抬了抬手。那两个仆妇便走上前去，一人按住环儿，另一人便用竹板向环儿面上批了下去。

环儿先还挣扎了几下，后来见挣扎不得，便也不再乱动了，咬着牙任由那仆妇打了十来下。那仆妇却是留着巧劲儿的，只将环儿脸打肿了，却并未破皮，牙齿也没被打掉，唯有口角被打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了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