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程羲和是天灵道体之时,他的父母是甚是兴奋和激动的。
那时小小的程羲和不懂,为何爸爸妈妈蓦然就这么高兴了。
他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天真的眸子满是不解:「爸爸妈妈好开心啊。」
当时,他的父亲程放蹲身与他平视,粗糙的大掌拂过程羲和稚嫩脸颊,笑得温柔:「是的,爸爸很开心,高兴羲和能做到爸爸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话被幼年程羲和记在了心里,由此有了憧憬,长大后想做一个让他的父亲骄傲的孩子。
而毕业后,程羲和却抛弃玄门道术,回到了太山,想要在这个地方了此一生。
程羲和扪心自问,他是真的愿意一事无成地埋葬自己吗?
不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他。
即使心里被扣上枷锁,程羲和还是不甘心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辆走上阴路的公交车上出手相救。
老师魂飞魄散的画面与父亲满含期待的笑容不断在他跟前掠过,在程羲和心中升起无限惶惑。
程羲和不由转头看向自己最亲近依赖的人,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双泪意盈盈的眼睛,以及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期待。
梁白凤心中激荡,眼中蓄泪,对他缓缓点头。
这电光火石间,程羲和只觉着有一股热气直冲他的双眸和脑门,而后浑身骤然放松下来。
他对梁白凤笑了笑,起身站在谢雁回身旁,弓腰抱拳,颔首为礼:「如此,羲和就麻烦老祖宗了。」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
从此以后,梁程两家会协助谢雁回在新世界存活下来,而她,则会为程羲和摆脱枷锁而保驾护航。
太山的夏夜依然宁静,程家小院的结界和开启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关闭。
双方的灵气交织之中,谢雁回与梁白凤单手相握,立下契约:「吾以道心为誓言,以天地见证,与汝签订契约,终之不破。若有违背,天雷加身!」
天边隐隐雷光闪动,天道之下,谢雁回与梁程两家的约定成立。
这雷既是天道为誓言降下的背书,又像在程羲和的道心缝隙上落下浅浅印记,他纠结多年的心,也在此时开始置于了。
只希望,一切顺利。
所有的误会解开之后,程家小院的气氛却马上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程羲和狼狈地挠挠头,毕竟他和奶奶刚偷袭过老祖宗,现在一和解,他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只好漫无边际指着天边将将挡住月亮的乌云道:「哎呀呀,我还以为那是立誓天雷,原来是真的要下雨了,老祖宗,我们......」
这样绞尽脑汁活跃气氛的程羲和让谢雁回觉着好笑,她摆摆手宽慰跟前此物无措的孩子:「既然立誓,我自会尊重我们之间的关系。今晚之事,就此翻篇。」
「羲和,你不用顾忌我会再度恼羞成怒。」说完又指点他道:「送你祖母去休息吧,她折腾了一夜,又入了我的丹田,会有些许不适。」
随后,她起身回房,将空间留给程羲和与梁白凤。
程羲和转头,注意到的是谢雁回纤细却又无比挺拔的身影。
她复活以来,恼怒过,悲伤过,甚至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过。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叶骄阳会爱她至此,即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愿意设下大阵复活她的原因了。
但今晚,是谢雁回第一次如此豁达而体贴,让程羲和此物心思九曲十八拐的人都一时哑口无言。
这一瞬间,程羲和福至心灵,或许所谓的叶骄阳杀害谢雁回之事另有隐情。
只因他不相信,程家先祖的恩人、谢雁回曾经的爱人,会对这样一人美好的女子起了杀心。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耳边响起奶奶梁白凤带着惊叹的声音:「史书上说谢雁回光风霁月,我原本以为是史家因承天宗救世而给的溢美之词。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真的,如此真诚而坦然。
梁白凤在程家小院住了几日,身体修养之后,就到了要走了的日子。
一来,梁家还需要她回去坐镇,二来,就算谢雁回开口翻篇,强弱对比之间,梁白凤还是有些怕她会吃心,想起那日偷袭之事。
是以,很快就有梁家派的司机开车来接。
絮絮叨叨嘱咐着,就连谢雁回站在他身后方都没有察觉。
这些天程羲和老实得很,他乖巧地送梁白凤上车,还将买来的山货往后备箱塞:「您回去一定要再修养一段时间。不要大喜大悲,要是真的有人惹了您,就让姑姑动手,您可千万不能动怒......」
在程羲和伸手前,一只白润如同美玉的手替他关上车门,接着将那张金符放进梁白凤的手里。
谢雁回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波澜:「没有下一次。」
除了复活那日,她从未有过的在别人面前露出威压之势。
怕两人又起冲突,程羲和心中倏然一紧,赶忙站到谢雁回和梁白凤中间。
他嬉皮笑脸的,把那份絮叨转移到了谢雁回身上,似乎清楚她对自己格外包容:「老祖宗,我想起市区有家老字号叫暮春来,以前我爸妈带我去那里吃过饭。我前些日子还注意到了......」
背后的两手一人劲地甩,催着司机赶紧开车走人。
梁白凤微微一笑,对上谢雁回被他闹得颇为无可奈何的眼眸,颔首道别。
半小时后,车已开出太山不少距离。
梁白凤指尖轻敲膝盖,对司机道:「小孙,前面改道往南,我们上小路。」
「是,家主。」
不多时,车停在距离太山不远的一人墓园之外。
梁白凤下车站定,在墓园前远远望去,就能看到太山在跟前伫立。
「固执的程家,就连墓都要建在这个地方。」她失笑摇头,举步踏入。
程氏一族除了看守太山大墓,就是在乡间游走,为凡人百姓解决因鬼类引起的小麻烦,从未大富大贵过。
因此,程氏墓地也布置得十分简单,不过两条十字相交的小道,几棵生长得旺盛的茶树而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鬼者,归也。程家行玄门之道,知阴阳之事,自然不在乎什么死后哀荣。历代葬入墓地的程氏族人,只有一道石碑,一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