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日与月同处一片天空

程羲和就这样默默望着，他至今被困在老师之死中无法摆脱，而谢雁回却如此轻易就能出了痛苦，让他觉得嫉妒，进而也产生了为叶骄阳不满的想法。

叶骄阳放弃了轮回，魂飞魄散，竟不值得让谢雁回多痛苦几日吗？

这时候的程羲和，早忘了谢雁回曾劝他豁达的话。

此物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不去，程羲和忍不住钻起了牛角尖。

日落月升，月亮如弯钩挂在天上，给黑漆漆的夜晚带来一丝光亮。

吃过晚饭，程羲和搬了把竹椅，躺在上面，双目无神直直地望着天上的新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新月时，月亮仅露出一弯月牙，就像程羲和心中永远缺失的一角。

这些日子以来，程羲和不论是白日还是夜晚，都这样懒懒的。

谢雁回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方，浅淡银色的月光正洒在她的身上，纷纷扬扬落在地面。

他清楚程羲和在想何，心中叹息一声，坐到他的身旁。

谢雁回面色柔和，想了想，开解程羲和道：「你之前不想做玄门弟子，我能够理解你，害怕死亡并不是何可耻的事。」

程羲和听了她的话，并不看她，而是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扯了嘴角。

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和别人说起当年之事。

道：「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魂飞魄散。十多年前，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多难过。只因我从小就知道人死后会成为鬼，死了之后还有未来，他们会有轮回，会有新的人生。」

「但魂飞魄散却是不同的。魂飞魄散代表的是彻底消散于人间，更何况那曾对我毫无保留的老师，是消散在我手中。老祖宗，你们以前，也会这样吗？」

谢雁回怜悯地望着他，似叹息似咏叹，追问道：「羲和，你知道承天宗的由来吗？」

他自然知道，自从谢雁回复活以来，他早已看过多遍承天宗的历史：「清楚，书上说是上古神明有感天地之间会有大劫，故而创立承天宗，是为成为承天支柱。」

而五百年前，承天宗也确实为这片土地，牺牲了所有。

略一颔首，谢雁回的声线渐渐深远：「是的，承天宗就是天地而创。承天老祖年少时曾无意中触摸天道，感知未来，会有倾覆天下的大灾，是以才传下道统。」

因此，每一人承天宗弟子入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宗门师长的教导，为天下存亡、为天道存续而苦修。

承天宗千年历史中，有无数弟子奔波于华夏土地，即使魂飞魄散也毫无怨言。

因为，早在他们入门之初，就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他们的宿命。

「我的师叔、大师兄，都是在与恶鬼的对战中魄消魂散的。」

谢雁回的目光望着他，如此温柔，像是透过他看着那些几百年前已经消失的亲人们：「羲和，时间会帮助你，你的悲伤，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地远离你。将来，你会习惯的。」

程羲和转头看她，谢雁回对他说话的时候，面上是向来的从容与安然。

这却让程羲和瞬间怒火中烧，生命的逝去与魂魄的消失，怎可如谢雁回般云淡风轻？

她明明刚清楚叶骄阳死去的真相，却如此平静。

程家为她守墓五百年，复活的竟是这样一个人，程家值得吗？叶骄阳又值得吗？

一刹那，程羲和的心中满是愤懑，好似有一团火撞击着他的五脏六腑难以发泄。

便，他全然忘记了祖先要善待谢雁回的嘱托，恶向胆边生，带着满满的恶意，声音比寒冰还冷，问谢雁回：「那么叶骄阳呢？老祖宗，您也习惯了吗？」

此话一出，谢雁回温柔的眉眼瞬间凝滞。

一时间，程家小院鸦雀无声。

许久，谢雁回的目光才慢慢落在程羲和锐利的瞳孔，在其中，她注意到了挣扎与痛苦，还有无可发泄的大怒。

苦笑一声，谢雁回伸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发顶，徐徐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骄阳都是我的丈夫，他被我放在心里从未变过。曾经有那么电光火石间，我其实很想随他而去。对于骄阳，我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但你知道，我不能死。我的现在是骄阳拿着命拿着未来换来的，所以我只能打起精神面对。羲和，我清楚你是为骄阳不平。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实现骄阳愿望的办法——向前看、好好活下去，活得开心活得有意义。」

「然而向前看，不代表我就会忘记过去忘记骄阳。我的过去，有痛苦，可也存在着无数美好的回忆。就像我跟骄阳在一起的五年，难道就因为他曾经欺骗于我，就要否认那五年所有的生活吗？」

「我们曾经的生活尽管平淡如水，却又温暖如风。这样的日子让我时时怀念，只因那时候的每时每刻都有快乐的记忆。五百年前，从我知道骄阳骗了我，之后的几年时光，都认为这些在一起的日子统统都是龌龊。」

「但自从明白骄阳死亡的真相后，我再也无法为了恨骄阳而自欺欺人了。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也许有着欺骗和隐瞒，但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柔软都不是假的。」

「想通了这些，我不再排斥想起这些，也不再会对过去的岁月避而不谈。」

「羲和，不要钻牛角尖，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要跟我一样，花了五百年的时光，把时间浪费在恨和恐惧上。」

她这样说，程羲和顿时明白谢雁回看出了自己因为叶骄阳，而对她产生的怒意。

而她非但不恼，反而还来安慰他。

这让程羲和的内心愧疚起来，面上也随之起了红晕。

是啊，那些故人早已离谢雁回远去，一味的伤怀又有什么用呢？

他下意识地看了谢雁回一眼，耐不住心里的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老祖宗，我困了」，就捂着脸跑回了房间，留下谢雁回站在院里。

谢雁回失笑地摇头，躺到程羲和忘记搬回去的竹椅上，独自看着天上与五百年前没有差别的月亮。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日与月同处一片天空，她望着月亮，就是看着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