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炼金学徒与少女骑士

罗兰历七十七年，罗兰帝国，临峰城。

上城区，一位中年人来到一家店铺门口。

店铺挂有一横匾，上书「拉斯提炼金工坊」。

坐在柜台前的是一位身着黑袍的黑发青年，中年人伸手在柜台前敲了敲，朝黑袍青年使唤道：「叫拉斯提出来，我有一笔生意要和他谈。」

拉斯提炼金工坊的主人就叫拉斯提，一位在临峰城上城区小有名气的老资历炼金术师。

而在柜台前看店的黑发青年，大概是拉斯提收的某位炼金学徒吧。

中年人从未有过的光顾这家炼金工坊，他正等着这位炼金学徒把自己的老师叫出来，却不料黑发青年抬眼一笑：

「我就是拉斯提，有何需要直说就是。」

「你是拉斯提？」中年人一愣，皱起了眉头，「我听说拉斯提是个胖子。」

「是的。」黑发青年点头，「那时候我还很胖。」

「……我听说拉斯提留着一撮胡子。」

「我剃了。」

「……我还听说拉斯提今年业已五十岁了。」

「我看起来很年轻吗？」

「你玩我呢！？」中年人用力一拍柜台，引得路人侧目，「你根本就不是拉斯提！你到底是谁！」

黑发青年依然是悠哉悠哉带着点笑意的表情，这次终究正经回答：「我是拉斯提的炼金学徒，诺伦·维谢斯。」

中年人呼哧呼哧的喘了口气，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便把前胸升腾的恼意压回到肚子里去，沉声说：

「听着，我很忙，没时间和你胡闹。现在，立刻把你的老师拉斯提叫出来，我能够不计较你刚才和我开的恶劣玩笑。」

「我叫不出来。」诺伦两手一摆，「拉斯提业已死了，就在两天前。」

「死了！？」中年人一呆，「你又在骗我……」

「你的消息还真是不灵通，这种大事你随便找街边的人问问就行，我作何骗得住你？」

中年人瞪了诺伦几秒，确认他的眼神不似作假，不由苦恼的抓了抓头发，骂骂咧咧的往外走去。

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了。

「喂，大叔。」

诺伦却是扬声叫住了他，「你不是要和我谈生意么，不谈了？」

「谈个屁啊！」中年人转身喷了他一脸唾沫，「既然炼金术师拉斯提业已死了，这里还有谁能帮我炼制药剂？凭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炼金学徒吗？」

「为何不呢？」诺伦不动声色的擦了擦脸上的飞沫，「我的技术比拉斯提更强，即使拉斯提死了，我也能保证交付给你的炼金药剂品质不会变差。」

「你作何敢说这种话，徒弟的水平能比老师更高？」

「怎么会不能够？」

诺伦语出惊人，「说实话，拉斯提就是个只会使唤人的废物，我拜入他门下十年，十年来炼金工坊出产的大部分炼金药剂都是我炼制的，他只是挂个名而已。

「哪怕他还活着，你跟他下的订单，最后还是由我去做——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表情格外认真，中年人停住脚步脚步，开始仔细的上下打量起他，半晌后方才道：「五十瓶初级恢复药剂，三天内就要。」

「没问题。」诺伦答应得很爽快，「告诉我地址，我会把货准时送来。」

「方块街九十七号，收货人是「老狼」，这是定金。」

中年人将钱袋推给他，又强调道，「我们会验货，确认这批货质量达标后，才会把余款拨给你。如果敢以次充好，我保证让你见不到次日的太阳。」

「这很合理。」诺伦颔首。

诺伦叹了口气：「他像是是招惹了一位法师，法师在夜里过来寻仇，他被「爆裂火球」炸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死在了自己的实验室里，一起被炸死的还有其他两位学徒。

交易谈得异常顺利，中年人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忍不住追问道：「拉斯提是怎么死的？」

「如今这间工坊只剩下我一人……真是的，为了在三天内做出五十瓶初级恢复药剂，看来今晚得加班了。」

比起老师拉斯提和两位同僚的死，像是还是眼前的订单更让他操心。

诺伦轻飘飘的语气让中年人有些不舒服，他本想质问这位年少人为什么不尊重自己的老师，难道他不为自己老师的死感到悲伤吗？

但话要说出口又被咽了回去，他摇头一笑，走了了炼金工坊。

管那么多干何？只要自己收到的这批货质量合格，制药人是「拉斯提」还是「诺伦」又有何所谓？

……

「一大早就有生意上门了呢，诺伦！」

中年人走后，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来到店大门处，笑着对他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艾夏。」

诺伦友善的朝自己的邻居点了点头。

拉斯提炼金工坊的右手边开着一家人偶店，里面从小巧精美的布娃娃到等身逼真的人偶一应俱全。

艾夏是这家人偶店店长的女儿，平时就在店里帮自己的父亲看店。

十年前诺伦来到拉斯提炼金工坊当学徒，也是在十年前就与艾夏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了。

她的面上不施粉黛，保留了十七岁少女最美好的清纯与朝气，邻家妹妹般亲切的气质让人很容易对她心生好感。

「这种大订单，一人人完成会很累吧？」艾夏显然听到了他和中年人的对话。

「是啊。」诺伦伸了个懒腰，「这种毫无挑战的重复性劳动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关键是利润还低，天啊，我开始后悔接下这份单子了。」

「不如再招些人作何样？就像以前的拉斯提先生一样，招几个学徒给自己打下手！」艾夏出主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诺伦摇头叹息：「跟拉壮丁不一样，哪怕是炼金学徒也要求会识字写字，懂得最基础的炼金理论和药剂学知识，没那么快招到合适人选的。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手头实在有点紧，一不由得想到还要支付学徒们的薪水，还不如逼自己多干点活呢。」

「啊，要是是薪水的话不用在意哦。」

艾夏抛出了重要情报，「昨晚有一大批流民逃亡到了我们城外，只要为他们支付保证金，给他们提供城里的工作和食宿，哪怕不要薪水，相信也有不少人愿意报名的！」

「流民？又有哪个地方打仗了吗？」

「嗯，草原人头天抢劫了我们附近的一座村庄，造成了很大的恐慌，周边村落的居民都纷纷拖家带口的前来避难，想要寻求城里的庇护呢。」

「这世道也不太平啊。」诺伦叹了口气，「多谢提醒，我这就去城外看看有什么收获。呃，绝不是为了无偿的劳动力，只是不想埋没那些有才能的知识分子。」

「啊哈哈……」

……

将店铺打烊，诺伦叫了辆马车前往临峰城外。

重生到这个世界十七年，他对这片伊甸大陆的文明已经有初步的了解，虽然人类中存在「法师」、「骑士」这类超凡者，但通识教育并未普及。

城里尚有不少人不会识字写字，更别提那些落后的乡村，在那些流民中寻找有资质成为炼金学徒的知识分子并不容易。

呃，才不是为了无偿的劳动力，只是想给那些乡下的可怜女孩们找个家。

要是实在招不到学徒，雇好几个女仆帮忙打理卫生也是好的，上城区雇佣女仆的费用可不算便宜，尤其还是年轻貌美的那种。

抱着捡漏的想法，诺伦来到了临峰城外。

正如艾夏所说，此时的临峰城外聚集了一大批逃难而来的流民，将外城门包围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的神情或麻木或惶恐，大多都是穿着普通的平民，有财物的乡绅和商人们在昨晚就爽快的交财物进城里避难去了。

城大门处排放着几行拒马，守城士兵们手持长枪，预防城外的流民们一哄而入。

城里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不会放所有流民进城，这样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负面影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诺伦跳下马车，朝守城的长官搭话道：「我要去外面雇几名佣人，需要办什么手续吗？」

那位长官明显业已被无数人询问过，快速而熟稔的回道：「每个交5银币的保证金，随后签下你的名字和住址，就能够放人。」

在上城区，一位炼金学徒的月薪大概在5银币左右，年轻女仆则是3银币。

尽管价格和月薪差不多，但考虑到只要一人月就能回本，每人5银的保证金还是很有性价比的。

诺伦望着城外少说数百人的流民，又问道：「剩下那些没进城的人会去哪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会被强制遣走，至于他们去哪里……谁清楚呢？反正过得不会比城里安逸就是了。城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城外保不准又会被草原人打劫。」

又问了几个问题，在长官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之前，诺伦结束了对话。

他往城外走去，外面的流民们见到这位穿着体面的城里人，吵闹的声线又大了些。

「大人，带我进城吧！我力气大，只要给我吃的，我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大人，收留我吧！只要一天给我一顿吃的就好，我何都不挑！」

「大人，我受过训练，我会使剑！我能做您的保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流民们自发开始了「竞价」，诺伦一眼扫过去，走到看起来最强壮的一个人面前：「你识字吗？」

「呃……」那个人顿时苦起了脸，「大人，我只是个种田的……」

「有谁会识字写字？」诺伦放声问道，周围人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

不一会儿，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位瘦得跟猴一样的男子，抖着声线回道：「大人，我会写一点字。」

诺伦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和一支羽毛笔递了过去：「我说你写：炼金学理论的基础源于四元素学说，其四元素分别为地、水、火、风……」

他业已尽可能说得很慢了，甚至还重复了两遍，而那瘦男人趴在地面颤抖了半天只写出几个字，还是字迹巨丑的错别字。

「你会个锤子！」

诺伦一脚将他踹翻，将便笺和羽毛笔夺了赶了回来。

看到钻空子不成，所有人都乖乖闭上了朱唇，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这种事是逼不出来的。

果真想在流民中招到炼金学徒是不切实际的……诺伦很快放弃了此物打算，转而把心思放在招募女仆上。

感受到他悄然变化的视线，城外的女人们都暗自挺起胸部，抬起脸蛋，希望这位年少的大人能够垂青自己，将她们带入临峰城这座安全的避风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诺伦不多时又失望了，或许是他的眼光太高，又或许是好看的都已经被挑走，留在城外的女人没一人能入他的眼。

得了，果然沙里淘金这种事不适合自己，还是乖乖回上城区招人吧。

哪怕多花点财物多花点时间呢，至少能招到满意的，自己心里也舒坦，他不是个喜欢将就的人。

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计划，诺伦往回走去，之后蓦然在路过一辆木推车时停住脚步了脚步。

这辆推车运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位少女。

少女低垂着头，垂落的淡金色鬓发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的挡住了她的大半侧颜，但依然能从她精致的下巴和裸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白色肌肤中看出，这是一位漂亮且年少的女性。

只不过，这并非诺伦驻足的主要原因。

少女上身的衣甲被鲜血染红，而在她左胸处有一枚徽章极为显目。

这是一枚白底红边的盾形徽章，上面画着两把剑尖朝下、相互交叉的红色利剑。

这是由罗兰帝国骑士联盟颁发的，少女身为「骑士」的证明。

在罗兰帝国，「骑士」一词的含义与骑兵有着明显的区别，后者是一人兵种，而前者却是「超凡者」的象征。

此物世界只有两种人能被称为超凡者，一种是「法师」，一种是「骑士」，他们能感应魔力、吸收并操控魔力，地位较之炼金术师还要更高。

可是，如此前途无量的少女骑士，又为何沦落到无人将她带进城的凄凉地步？

带着疑惑，诺伦细细打量着她，随着视线下移，他整个人悚然一惊，不多时找到了答案。

这是一个恐怖且血腥的巨大创口，这位年少的、漂亮的、前途无量的少女骑士，她的双腿，也就是大腿中段以下的位置——

被人整块的、整齐的整个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