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像渡鸦一样

摇晃的马车上，诺伦脱下尤娜的下裤，手指拂过她纤细精致的小腿。

「左腿膝盖碎了，这个地方也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形变。」

诺伦指着伤口出声道，「右腿的情况稍微好些，但也好得有限，这种情况下你能动才是奇怪了。」

注意到自己下半身的惨状，尤娜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像是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此物……还能修好吗？」

「坏到这种地步，只能更换新的假肢了吧？」诺伦苦笑着挠了挠头，「看来要挨罗真的臭骂了。」

「抱歉……」尤娜的表情很愧疚，「罗真大师一再强调让我不要剧烈运动，可我最后还是忘了，待会儿要作何跟他解释才好？」

「我去解释吧，是我要你战斗的，这是我的责任。」

「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还是说原来你是喜欢道歉的类型？」

「不，我就是觉着愧疚……你们帮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只会战斗，可现在却连战斗都做不好了。」

尤娜蜷缩在车厢里，她伸手抱住残破的双腿，把头埋到胸口，轻声道，「如果刚才我能表现得更好一点，对你药效的评价也会更高些许吧？」

诺伦笑了笑：「不用忧心，他们的评价业已够高了。」

「……果真还是不行呢，和高阶骑士战斗什么的。」

「你能够的。」

「可是我……！刚才你也注意到了吧，我的腿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我不行的！」

尤娜的语气稍微变得有些激动，「哪怕把腿修好再来一次，恐怕也只会得到相同的结局，我……！」

诺伦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又一次告诉她：

「你能够的。」

「可我就是做不到啊！」尤娜这次抬起了头，两行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在她的领口。

「我业已尽可能学习了操偶术，我现在可以很好的操控这双腿了，我准备了很久，我还以为这次能行的！

「可当我冲向对手的时候，它却蓦然‘咔嚓’一声坏掉了——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的希望都消失了，就仿佛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一样……是我太心急了吗？诺伦，我该作何办才好？」

诺伦没有急着回应，他伸手抹掉尤娜眼角的泪痕，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来。

「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他拿衣袖遮住窗口洒进来的阳光，轻声道，「等你醒来，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服用药剂后她的身心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诺伦安稳的语气好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少女寂静下来，无尽的劳累与疲倦转眼席卷了全身。

她躺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

再次睁眼业已到了夜晚，尤娜从漫长的噩梦中悠悠转醒，注意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

这个地方是她在诺伦炼金工坊的卧室。

卧室床头点着一盏夜明灯，诺伦搬了张椅子守在她床边，借着灯光静静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唔……」

她蹙起纤细的眉头，坐起身来在床上发了会呆。

哪怕喝下了抑制药剂，解放药剂带给人的副作用也不是睡一觉能轻易抵消的，她现在依然感到浑身虚弱和疼痛。

「你醒了。」诺伦合上书本。

「嗯，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十个小时。中间带你去做手术的时候你还醒了一次，但不多时又睡着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尤娜微微掀开被口，看到自己的那双假肢业已恢复如新。

不，这就是一具新的假肢。

「罗真大师……他是怎么说的？」

「没何，就是被他骂了一下午而已。」

诺伦笑了笑霍然起身身来，说了一句「等一下」就离开了卧室。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返回室内，来到床边道：「坐过来，我喂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配合旖旎的灯光和两人越来越近的距离，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诺伦不为所动，他只是将盛着汤药的汤匙伸到她嘴边，像个无情的喂药机器一样平静的发出指令：

尤娜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开始发烫，连忙道：「我……我自己来就能够……」

「张嘴——」

「……」尤娜把头凑过去，乖乖张开了朱唇。

好吧，在他如医生般硬邦邦的表情和语气下，那有些暧昧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了。

两人安静的你一勺我一口的喝完了汤药，诺伦霍然起身身来道：「外面凉快，来院子里走走——记得多套几件衣服。」

「啊……好。」

尤娜穿上外套走出卧室，注意到他正坐在院子的长椅上寂静的抬头望天。

「你在看何？」她跟着坐到旁边。

「你能看到什么？」诺伦反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尤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看到一轮月亮，今日的月亮好圆啊。」

「还有呢？」

「呃……还有星星、钟楼、高塔、大树，唔，树梢上还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

「那是渡鸦，一种很聪明的鸟类，相传它的智力大概与十岁人类孩童相当，还能模仿环境的声线和其他生物的叫声。」

诺伦说着，像是回忆起什么般露出一丝笑意，尤娜好奇的追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段趣事。那年我刚好十岁，也是在夜晚，也是在院子里，我看到天上飞过一只渡鸦。

「当时我的老师就在我身旁，他告诉我渡鸦的特点和习性，便我指着那只渡鸦出声道：如果它真的有和我同样的智力，它恐怕能成为第一只拥有衔尾蛇徽章的鸟类。」

拥有衔尾蛇徽章的渡鸦固然离谱，十岁就能成为炼金术师的孩童同样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一人不错的笑话，尤娜配合此物笑话微微抿起了嘴，可她笑到一半却发现诺伦并没有笑。

「老师和在场的学徒们都笑了，我也因为他们的嬉笑声而发笑。」

他徐徐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当时没有开玩笑。

「我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被困了十年，这些年每当我仰望天际都会想起那只渡鸦，它尽管没我那么聪明，却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看着它翱翔于天际，我憧憬于它的自由，便在心中默默许下了愿望——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渡鸦一样活着。」

诺伦语气平静，仿佛在述说一段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尤娜微微一怔，她感觉诺伦的这段话像是意有所指，但一时半会又捉摸不透是什么意思。

「……说回今天早上的战斗测试吧。」

诺伦回到正题，「其实测试前我就预料到了，这具由灵风木原料制成的假肢大概率是无法承受高强度的骑士战斗的，测试结果也和我的预估相差不大。

「三阶骑士以内的战斗强度都可能对它的结构造成损伤，更别提五阶甚至是高阶了，以你的实力若是全力暴涌，将它干废再正常只不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当然，我也可以为你更换承载力更高一些的材料，比如使用濯基木原料的假肢，但它更重更僵硬，甚是难以操控，实战表现不会比灵风木更好——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承载力更高的濯基木也同样无法承受高阶骑士的全力暴涌，准确来说，目前所有能作为假肢原料的材料中，就没有一种能够承受高阶骑士的爆发力的。」

尤娜呆住了，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讷讷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自然有，而且有不少，我说三种。」

诺伦伸出一根手指，有条不紊的说道，「在已知腿部素质暂时无法优化的情况下，我需要你调整自己的战斗方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把你在骑士学院学习的战技和发力技巧全部改掉。临峰骑士的战斗风格太过稳扎稳打，太吃身体素质，业已不适合现在的你了，继续保持这种战斗风格对你而言是死路一条。」

「二。」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你要把射击当成主要的攻击手段。射击主要考验的是你的臂力与眼力，对腿部素质的要求则小上不少——你会射箭吗？」

「会的，这也是骑士的必修课之一。」尤娜连忙微微颔首，「但我们练得最多的还是近身战与剑术，毕竟骑士……」

诺伦抬起手:「啊啊，我知道你想说骑士都是用剑一决胜负的，远程袭击既不荣耀也不光彩，不过是卑劣者偷袭的末流手段而已。

「但我不管你们这些骑士是如何战斗的，我也不打算清楚，谁会在意一个野蛮人是怎么挥舞木棒的呢？我只在乎如何高效的杀死他们。

「你也是一样，现在的你不再是骑士，而是一人复仇者。是以不要再被传统的骑士思维束缚了，能远距离杀掉他们的，就不需要特地拔剑与他们近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是——」尤娜犹豫道，「如果是远距离进攻的话，恐怕无法对高阶骑士造成有效杀伤。」

骑士的近战伤害取决于他的身体素质、武器的锋利程度和他所使用的战技，则这时享受「力气」、「武器」、「战技」三方面的加成。

尤其是在装备了「骑士剑」后，被灌入魔力的骑士剑在使用战技的情况下能切开目前绝大部分的护铠甲胄，只要能切实命中，就能有效杀伤对手。

骑士的远程伤害则取决于弓的磅数和箭矢的强度，因为箭术类战技大多是用来提升射击的稳定性，而不直接提升威力，是以伤害上只享受「力气」和「箭种」两方面的加成。

只不过跟近战不同，弓的「力气」加成是有上限的，此物上限取决于弓本身的品质能承受多大的拉力。

同品质下的骑士剑总是能承受骑士更大的力道，能暴涌出比弓更高的伤害。

综合看两种攻击方式各有千秋，近战伤害上限更高，远程则有距离优势。

但对于大部分骑士来说，尤其是等级越高的骑士，在战斗中都会更倾向于使用近战去解决对手。

他们更愿意用距离优势来换取伤害上限。

只因如果是打低端割草局，高阶骑士能用剑一扫一大片，还不用担心箭矢数量，战斗效率可高太多了。

而要是打11高端局，用远程攻击也占据不了明显优势。

在大家都是高手的情况下，射击的命中率就会直线降低，因为它的抬手太明显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再快的箭都是有飞行轨迹的，而且它遵守一般的物理法则，瞄准的方向会直接暴露箭矢的落点。

哪怕是杀伤力再高的一箭，射不中就没有意义。

所以对于弓手来说有个悖论：离得远了命中率会降低，离得近了，只要一箭没能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立刻就会被骑脸，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这也是尤娜对于这一战斗方式心存犹豫的最大原因。

远程袭击在混战中确实更好用，拿上弓，或许能够在战场上更容易的击杀些许草原人的普通骑兵。

但对于其顶尖战力，譬如她想要复仇的那位首领来说，就没那么有威胁了。

「此物你不用忧心，这不是攻击手段的问题，而是武器品质的问题。」

诺伦却是淡笑道，「只要一种远程武器威力够大、射程够远、精度够高、弹速和射速都够快，那它就会成为所有敌人的噩梦。」

你想抵御我的射击？如果我这一击的威力可以贯穿星辰，请问阁下该如何应对？

你想躲避我的射击？我直接超高弹速加超视距打击，你确定你能反应得过来吗？

作为一名天才炼金术师，他从不会优先在「人」的身上找问题。

他相信智慧与创造的力气，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装备了他发明的炼金武器后，照样能够轻松杀死骑士。

事实上自己也的确做到了。

当然，光有输出能力也不够，为了防止「己方ADC被敌方坦克骑脸、被刺客刺杀」这样的惨剧发生，射手的生存能力也需要得到保障。

活着才有输出。

为此，他的解决方案是——

「随后就是其三。」诺伦伸出第三根手指，认真的说道，「我要你像渡鸦一样战斗。」

「渡鸦……？」尤娜愣住了。

她下意识的抬眼望去，正好注意到远方的黑色渡鸦振翅走了树梢，在明月的映照下划过夜空，倏的远去了。

「所谓的草原人即是勒布斯人，他们是这片勒布斯草原的原住民，一人马背上的民族。

「他们是天生的骑兵，异常擅长游击。临峰城不愿与他们正面开战想必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吧？城主府认为临峰的军队是无法在草原上打赢他们的。」

诺伦翘起嘴角，「他们在草原上的战斗力或许强大，可在我看来，这帮野蛮人不过是一群匍匐在地面的虫耄而已。他们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着，自以为所向披靡，却从不肯抬头看一眼浩瀚的天际。

「是以我要你像渡鸦一样战斗——尤娜，去成为天空的复仇者吧。对他们而言，你将成为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存在。

「而你从天空降下的每一轮袭击，都会成为他们此生看到的——最后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