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型犬

如果每个人都会自我反省，那世上大多数的矛盾都不会存在。

向墨曾经独自去电影院看电影，身旁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

在临近电影结束时，阿姨拿出移动电话开始拨打电话，电话一贯没有接通，她反复拨了好几次，期间手机屏幕的光实在晃眼，向墨忍无可忍地微微轻拍她，小声提醒道：「您手机的光很刺眼。」

正常人被别人提醒，多少都会感到抱歉。谁知向墨话音刚落，电影便毫无预兆地进入片尾，影厅里的灯光刹那间全亮了起来。

阿姨像是忽然有了底气，斜睨着向墨，阴阳怪气地问：「你连一秒钟都忍不了吗？」

话里的意思是说，反正电影在一秒钟之内就会结束，她打打电话又如何？

听到这种话，向墨并没有感到生气，原封不动地把话扔了回去：「您连一秒钟都忍不了吗？」

既然电影还有一秒钟结束，你怎么不等电影结束后再打？

扔出去的刀子全扎到了自己身上，阿姨吃了瘪，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向墨倒是觉得心情不错，毕竟治理这种「只会责怪别人，不会反省自己」的人，比看一场精彩的电影，还要让他感到愉悦。

——只是他一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成为这种人。

老洋房的隔音效果不好，向墨只注意到了楼上会影响楼下，压根没有考虑过影响其实是相互的。

这就是不会自我反省的后果。

「是吗？」手中的咖啡杯小幅度地抖了抖，向墨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落落大方地出声道，「不好意思，以后我也会注意。」

把话补全，杜池说的应该是不介意你吵我，又或者是……不介意你叫床。

体面走了是落败者维持尊严的唯一方法，向墨转过头去，正要走进屋内，这时却听身后方的杜池仍旧懒洋洋地说道：「哦，我不介意。」

杯中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向墨假装没有听到，径直回到了二楼。

细细回忆昨晚的过程，向墨发誓他只在最后冲顶的时候，忍不住呻，吟了几声。

杜池说他「叫声很大」，应该和他那句「响了整晚」一样，都是夸张的说法。

还真是礼尚往来。

只不过二者不同的是，向墨的夸张只是为了表达他的不满，而杜池则显然不是这样。

他的动机更恶劣些许，明摆着是为了逗向墨。

逗得那么明目张胆，或许向墨还应该感谢杜池，没有夸张地说他的叫声会掀翻屋顶。

站在厨房窗边往外望去，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抽出嫩绿的新叶，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枝间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要是换作平时心情好的时候，向墨会端着咖啡坐在院子里，享受这片街区独有的风情。

但今日他实在提不起心思，把咖啡倒进厨房水槽中，心里止不住地感到烦闷。

其实在杜池刚搬过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是很友好的。

搬家的小货车停在笔墨画室的门口，向墨主动来到院子里接待杜池，哪怕杜池的身旁蹲着一条他不怎么喜欢的大型犬。

「他叫三毛，不咬人。」杜池微微弯腰，一边揉着金毛的脑袋，一面望着向墨出声道。

工作性质使然，向墨会接触许多陌生人，有的是来学画，有的是来买画。而也是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观察陌生人的五官。

杜池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有神，不会闪躲，直视着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开朗和真诚。

——自然，这只是第一印象。

「三毛吗？」视线的焦点从杜池的双眼来到大金毛的双眼，向墨莫名觉着三毛和杜池有点像，都是一副开朗真诚的模样，友好地摇着尾巴，当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时，耷拉着的耳朵还会微微一动。

向墨并不怕狗，他只是对大型犬有心理阴影，因为小时候有只德牧亲热地跑来扑他，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抓痕，害得他打了五针狂犬疫苗。

「你可以摸摸他。」杜池出声道。

两个陌生人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就是通过宠物社交，向墨本意也想和新邻居搞好关系，不过就在他正想鼓起勇气摸摸三毛时，三妹却蓦然从画室中溜出来，喵喵叫着来到了三毛跟前。

「你养了猫？」杜池蹲下身子，想要摸三妹的脑袋，只不过三妹灵活地闪躲开来，绕到了三毛的另一侧。

三毛扭过脑袋，视线追逐着灵活的小花猫。

「她叫三妹。」向墨说道，「她就是这样，你要摸她，她就会躲，你无视她，她就会来蹭你。」

脚边的一猫一狗互相闻着鼻子，画面看上去颇为和谐。然而就在这时，三妹突然伸出前爪，毫不客气地给了三毛一掌，随后又溜回了画室中。

望着三毛懵逼的模样，向墨惭愧地暗自思忖，好吧，这只臭猫不适合宠物社交。

「来让一让。」

两个搬家师傅抬着大大的纸箱挤进院子中，打破了两人之间不好意思的氛围。

向墨随意地瞥了一眼纸箱上的包装，是一张黑色的铁艺床。见搬家的小货车已空，他主动带着杜池往屋里走去，友好地追问道：「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杜池牵着三毛跟在向墨身后，走进了一楼的画室之中，「上次来看房我就想问了，你是兼职开画室吗？」

笔墨画室的开放时间是，工作日下午一点到五点，休息日早晨十点到下午三点。和一些每天都从早开到晚的画室相比，笔墨画室的安排相对懒散，不是向墨有其他事要做，只是他单纯想休息而已。

「不是，全职。」

向墨没有多说，其实他以前不是全职。

二十五岁是向墨人生的分水岭，在二十五岁之前，他是公办初中的美术老师，有一人条件不错的男友，工作顺遂，感情美满。

那一年，在男友的鼓励和牵线之下，他得到了举办个人画展的机会。

当时的向墨有着年轻艺术家特有的张狂与自信，他打定主意在画展上展出他的人体素描，而那是他最爱画，也是最拿手的题材。

向墨的人体素描有着他强烈的个人风格，用美术杂志的话来说，他手中的铅笔就是自带滤镜的照相机。

笔触异常精细，既写实，又不止写实。

有家长偶然得知向墨开办画展的消息，特意带着孩子前来捧场，结果注意到向墨画的裸体，转头就把他举报给了学校。

「这种老师不适合给青春期的孩子上课」「要是给孩子灌输奇怪的思想怎么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面对家长的质问，向墨没有多作辩解，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而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本该陪在他身旁的男友却偏要在那时出国发展，最终两人选择了分手。

一时间工作丢了，对象没了，向墨花了好长时间才从中走出来，随后用卖画的收入开办了笔墨画室。

三年时间悄然流去，其实相比起来，向墨反而更喜欢现在恬淡安逸的生活。至少学生都是成人，不用再忧心带坏小朋友。

「这是你的作品吗？」

身后的杜池没有跟着向墨上楼，牵着三毛停留在了画室一角。

那角落挂着画室里唯一一幅人体素描，相对向墨曾经展出的作品来说，尺度甚是小，只有人体的背面。

「是。」只回一人字显得有些冷漠，向墨也不知杜池懂不懂行，总之没话找话地说道，「我擅长素描。」

「我发现我看过你的画展。」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向墨感到诧异，虽说他在圈子中小有名气，但也没到随便来个人都能认出他的地步。

他正想问问杜池为何会去看他的画展，却听杜池又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摄影展，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是画展。」

听到这话，向墨当下了然，杜池理应是偶然去看的，就连展览的内容都不清楚。

外行人的夸奖对向墨来说并没有多少分量，他随口应道：「我的画风就是这样。」

「好巧，没不由得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认识的画家。」

杜池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新奇，像是意外发现缘分的奇妙，转头看向墨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只是这股欲望稍纵即逝，兴许是浅薄的印象和跟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让人感到不真实，杜池又以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了起向墨。

被人上下打量，难免多想。

向墨自认外表还算符合画家的身份，衣着散漫随意，却对色系有着精心搭配，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如他那精致的画风。

他也不知为何要任由杜池打量他，或许是画家的虚荣心在作祟，希望得到「人如其画」的评价。

结果杜池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像是重新认识了向墨一般，打趣道：「原来那色情艺术家就是你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色、情、艺、术、家。

听到这好几个字，向墨的嘴角瞬间僵住，尽管他还维持着友好的表情，但脸色已经有转黑的倾向。

看样子大型犬这种生物，他果然喜欢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