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真是奇怪, 朝飞暮卷,如今已是风清月白星月交辉。
吃过晚饭,宁渝就着月色,在修剪篱笆边上的臭橘。
院子里的地还不甚平整, 经过一天的雨变得坑坑洼洼, 有些地方还积着水呢。
衡衡很开心, 闹着要乔茗茗给他换上雨鞋去踩水坑,「啪啪啪」的,发出咯咯笑。
乔茗茗旁边放着手电筒, 透过书桌前的窗口对儿子喊:「当心点,你可只有这双雨鞋!」
她和宁渝倒是有两双, 都是橡皮胶雨鞋。小孩儿长得快, 为了不浪费当然不能多买,是她从首都来绵山之前买的。
然而兴奋中的小孩哪能听进去此物话呢,乔茗茗说几遍后他不听也就随他去。
没事,最近皮松得厉害, 让他爹教训一顿就又能紧起来。
屋外时不时传来剪断树枝的咔嚓声, 乔茗茗伏案写计划,偶尔抬头看, 看见臭橘枝丫还被宁渝固定在篱笆上。
他做事向来精益求精。
尽管乔茗茗有时觉得这是龟毛。
「唰唰唰」
乔茗茗笑着摇摇头,又重新集中注意力书写,时间与纸面接触,细碎的声线便在这寂静的屋子中响起。
《关于山葵和油茶树种植计划》
《利用山葵和油茶树致富计划》
……
《关于三年全村建厕所, 五年全村建楼房计划,十年通条水泥路计划》
人嘛, 活着就要有奔头。
这并非画大饼, 想要致富, 就得先把长远目标给其他人定下来,这样才有奔头。
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物计划乔茗茗自然不会大大咧咧的拿出去啦,人家村民也不会信她。
虽说那时候她应该都已经回去了,可自己一家人在上阳村受了这么多照顾,不做些事情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那你是想交给周队长?」
宁渝把枝条修剪完后又挑着担子去不极远处挑黄泥,好好几个来回后浑身是汗。
他本想做个土窑,烧些碗来用。
可瞧着院里湿漉漉的模样,迈入屋前还要在大门处干稻草垫上踩一踩,他就又生出再盖一个土窑,烧些砖头用的想法。
至于他会不会烧砖头……
没事,一通则百通,他都会烧碗了,还怕砖头烧不出来吗?
乔茗茗还不知他心中所想,点点头:「对嘞,周队长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他目的很明确,就是致富致富再致富。」
宁渝笑笑:「你现在已经把周队长的底给摸出来了。」
乔茗茗得意:「周队长够大胆,当初芸芸提出稻田养鱼,他竟然真就拨两亩田,可是两亩田给芸芸用。芸芸说她后来找队长说种植菌菇的事,要不是她田里正好出了问题,大队长说不准都要同意了呢!」
宁渝震惊:「稻田养鱼,家养菌菇?」
乔茗茗:「你不清楚?」
别说,宁渝真不清楚。
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社恐」,除了熟悉的人外,不爱和其他人多交流。
对于宁渝来说,社交其实算一件任务,一种工作。
乔茗茗也是跟他结婚后才发现,每次家里来客了他都摆出温和的笑去迎人,等人走了,就跟脱了力般,好半天不想再说话。
别说,要是让他跟对外人般对待自己这么温和,乔茗茗反而会感觉心里毛毛的,哪哪儿都不对劲呢。
他很善于让周遭人在交谈中感到舒服,但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正常点。
因此,宁渝来上阳村这么久,就压根没和村里人聊过村里的一些趣事,包括周队长!
他也不会专门到香樟树底下听旁人讨论,好些消息都从田野劳作中其他人的交谈中而来。
所以他知不清楚程芸芸先前的事?
不知。
宁渝想了想,忽然道:「其实上阳村的田地环境还挺适合稻田养鱼的,菌菇也行,不需要别的,玉米棒子,等等,还有油茶树种子外层的壳,就是茶籽壳便成!」
他眼睛越说越亮,脑袋迅速转动,仿佛刮起猛烈的风暴。
土壤情况……
温度情况……
注意事项……
他喃喃自语:「可行啊,完全可行,就是化肥方面要注意些,别把鱼给毒死了。不放也不行,不能捡芝麻丢西瓜。」
乔茗茗没听懂,「啪」的一声把本子放到他面前:「你写出来吧,我有事去找趟唐际秋。」
她起身,宁渝就落座去,拾起笔开始写,还不忘转头叮嘱:「注意安全!」
乔茗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没事没事,我们约好了,苹果和芸芸会在竹林边等我!」
此时是七点半,两人果真已在竹林旁边等着,乔茗茗出门时便远远的看到了她们。
「走吧,咱们速战速决。」乔茗茗说,问周苹果,「你准备了多少钱?」
周苹果张开手心:「两块呢,不晓得够不够。」
「够够够,一块钱估计就够,再谈谈或许只要五毛,继续谈谈或许人家不收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乔茗茗心想,按照这人死要钱的性子,他的底线理应在五毛。
这样只是顺路走一趟,毕竟背负着骗周三叔的风险,五毛也该给。
可
「没事儿,区区小事我不要钱。」
唐际秋吊儿郎当的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掰来的草,下巴微抬这般说。
乔茗茗:「……」
她震惊得合不拢嘴,自己竟然看人看得不准!
她想想认真道:「行吧,你万万要记紧,能打听出他人有姘头就最好,打听不到就……你懂的。回来后不能说得太具体,嗯,就是能够胡说但不能随便胡诌一个具体的姘头……」
「我懂我懂,只说他有姘头,不能说姘头是谁,反正那人不行的地方夸大十倍,赶了回来后意外让周三叔清楚对不对?」
乔茗茗欣慰,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程芸芸和周苹果在不极远处等着,乔茗茗不让她们过来。
为啥?因为周苹果自觉这事有点不地道,又让人家唐际秋干这种事,若她过来,那乔茗茗还怎么谈!
她可是要把价格打到五毛的,别等她说得口干舌燥,人周苹果来个「要不两块算了」。
这会让她呕血!
没曾想,唐际秋还是个古道热肠的,乔茗茗面上笑容顿时真切不少。
乔茗茗把注意事项再细细重复一遍,甚至跟人家对好别人问起来还作何说的话后,乔茗茗便要走了。
「哎,等等!」乔茗茗刚回身走两步,唐际秋就喊住她。
「怎么了?」乔茗茗转头疑惑问。
唐际秋原本懒散的靠在墙上,这会儿逐渐站直,手摸摸头发,脚又踢踢土,踌躇不一会哼哧哼哧说:「那何,苹果她为何看不上那男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声线,就跟蚊子一样。
乔茗茗双眸逐渐瞪圆。
很好,非常好。要不是此刻是夜晚,她一定要仔细观察观察唐际秋面上有没有可疑的红晕!
唐际秋看她这个反应,咬牙道:「你、你别,我就是随便一问,好奇,好奇你懂吧。」
乔茗茗忙点头:「我懂,我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懂你个鬼。
她说呢,难怪答应得这么爽快还不要钱,原来是看上人家苹果了。
至于他作何会不表白?
周三叔自苹果小时候就对外放话说要招上门女婿,而唐际秋是他父母独子,还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哪里敢呢?
都是同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他真敢跑去苹果面前说,万一不成咋办。
乔茗茗已经不是上辈子的母单乔茗茗了,她对感情之事也颇有了解,这个小年少的心理不多时就能猜的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她会去帮忙捅破纸撮合吗?
倒也不会,感情之事她觉着还得靠自己,再说谁晓得苹果心里对他是什么印象。
乔茗茗忽然笑眯眯说:「年少人,感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唐际秋脸色爆红,朱唇张张闭闭,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身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全然不复刚刚那般模样。
叫谁年少人,你万一都没我大!
乔茗茗拐个弯,程芸芸和周苹果就在那儿等着。
她把两块钱塞回周苹果手中:「完璧归赵!别担心,他同意了,也不要财物。」
两位姑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周苹果呆呆道:「他人这么好啊?」
乔茗茗:「唔,我不大了解他,理应吧。」她说得意味深长。
—
月凉如水,时有昆虫声窸窸窣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乔茗茗回到家,宁渝业已完成了他的稻田养鱼与家养菌菇的计划,打算找个时间和周队长提一提。
最近周队长心情肯定好,趁着这个机会,他说不准大手一挥就同意。
夫妻俩想得很美,洗完澡,躺床上睡觉时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给对方计划找漏洞。
他们要待在这个地方几年,若何也不做,那也太无聊太可惜啦。
乔茗茗双眸发亮,憧憬道:「咱们一家两家三家是做不起来的,定要十家百家,让所有村民都能参与其中。」
宁渝眼也不眨地望着她:「的确如此,但先得让他们晓得这能赚钱。」
「稻田养鱼只能成不能败,只因之前就有过一次失败案例。」
「是的,要是可以,我想平均亩产鱼量要有百斤左右。」
「哇塞,那也不少了!」
「对吧,大家每月也能多吃几回肉,或许还能增加收益。」
「……」
村中狗吠,月上柳梢头,睡前聊天完毕,夫妻进入梦乡。
梦里是金灿灿的稻谷,是成千上万的稻花鱼,是菌菇从茶籽壳中悄然生长,是滴滴山柚油落入瓶中……
还是,梨花朵朵绽放,花下却长着豆苗,是山葵在溪流中扎根,于溪水的冲流中生长。
年复一年,新貌换走旧貌。
种植,成长,收获,不外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