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阳西下。
周队长转眼朝着前方人群看去,所见的是那位穿蓝衣服的黑炭小子站在人群最前端。
长得算高,就是太瘦,站着跟条竹竿差不多, 像是是干不了多少活。
只不过仔细看完周队长也不问为啥了, 因为为啥已经写在那位黑炭小子的脸上。
瞧瞧他那上半张脸, 作何看作何眼熟!
像谁?长得跟小乔得有八成相像。若是再白些,望着得更像。
周队长抽口烟笑出声:「小舅子?」
好小子,作何搞到他们这个地方来的。
宁渝点点头, 给站在人群前方,在那儿傻笑的乔小弟使了个隐晦的眼神。
乔小弟秒懂, 微微点头。只是那嘴角吧, 上扬个没完。
嘿嘿,相遇猝不及防。
旁边同行人问:「你开心啥?我瞅着这些人仿佛不大高兴。」
乔小弟压根压不住笑容,只强忍着不去看姐夫,说:「高兴咱们不要再走了, 那一辆辆驴车指定有咱们的座位。」
这解释逻辑很通, 同行人点点头,恨不得随即坐上去。
只是, 当公社干事把分配名单读出来后,几位队长真是脸都黑了。
特别是黄庄大队,这次足有三人!
公社干事把黄庄队长拉到边上,凑他身旁低声劝说:「你们大队知青院大嘛, 这次给你们的也是壮小子,自己能赚来吃的。」
黄庄队长重重哼一声, 没得这么欺负人, 真把他当软柿子呢。
当年他们大队欢天喜地迎接知青, 还特意勒紧裤腰带给盖了个知青院,为的就是有知青来教他们大队的娃娃们上课。
谁知后来人越来越多,村里学校总共就几十个娃娃,哪里需要那么多知青?
如今那个知青院,倒成为公社给他们塞人的由头嘞。
黄庄队长刚准备拒绝,周队长便溜达到他们旁边,乐呵呵说:「老黄,要不你那儿分个人给我。」
黄庄队长一愣:「老周你没毛病吧?」
「啧!啥话啊你这是,我瞧你压力重好心好意帮帮你,我倒是成了有病的?」周队长故作不乐意,「再说我们村窑厂盖起来,农忙时候只怕人还不够。」
他这话本是蛮说蛮去,但细细放在脑袋里一转,周队长蓦地发现自己村还真缺人。
砖窑缺人,小乔忙活山柚油,忙得整天带着孩子跑来跑去也缺人。
更别说苹果那里,往后出去打交道单只有苹果和小唐可不够,他们两个人四条腿,也就走县城算够用。
周队长脑袋过一遍,但表情不变,两手一插兜直接走了。
「等等,老周你别急嘛!」
黄庄队长面上随即露出笑容:「是我不会说话,别说一人,你就是两个我都愿意给!」
「老周,我们这个地方人也太多啦,别理老黄,他这人说话就是只不过脑,咱们来好好聊聊。」
洋里队长本暗暗竖着耳朵听,发现两人谈崩旋即挤过去。
「屁,你给我起开。」
黄庄队长瞪他,又挂上笑对周队长道:「咱们两村啥关系啊,快些快些,等着回家吃饭呢对不对。」
周队长仿佛很不耐烦,不听两人争辩随意指着乔小弟和旁边一位被分配到洋里大队的姑娘道:「就这俩吧,我们上阳村收了。」
公社干事无所谓,反正只要有地方接收知青就行,便当场改了这两人的档案。
随即,也不管别人咋说,周队长招呼着分到自家大队的人:「去上阳村的来我这儿,天快黑了咱们马上走。」
只因这些知青站的老远了,也没听到自己被重新分配的事情。周队长只能再点一遍,嚷道:「乔为家,孟登达,卓寻雁,王红英。」
喊完名字,乔小弟瞪大眼睛惊喜不已,手上拎着背上背着胸前挂,反正起码得有几十斤的行李在他身上他都能跑得飞快。
「嚯,还行啊!」
周队长点点头,略带满意道。有把子力气就成,在乡下要是没有力气就得有脑袋。
乔小弟把行李往驴车上一放,「噌」一下跳上车傻笑的看着宁渝,悄声道:「姐夫。」
宁渝「嗯」两声,「你姐在家里。」
乔小弟刚想问姐姐最近怎样,奈何另外几人也已经上车,他只能把话憋回肚子中。
周队长挥起鞭子,驴哒哒哒地往前走,乘着最后一抹夕阳往上阳村而去。
天已黑,月亮尚未出现,逐渐的竟然达到看不见周围人脸的程度。
就在驴车还有近极其钟就到达村里时,村里却暴涌出一件大事来。
村民们这会儿早已吃过晚饭,正惬意地拿着蒲扇坐在香樟树下聊天,极远处周家里便传来阵阵喊声。
「哐」
周志才猛地站起身,那股劲儿竟然把凳子给推倒。他望着眼前两人,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大声追问道:「何?」
周苹果紧攥衣角,刚开口唐际秋就接过话茬:「三叔,我们谈对象了。」
周志才只觉着跟前晕乎乎,他花费好几秒站定,认真瞅着两人:「开玩笑的吧?」
周苹果:「没开玩笑,但爹啊,这事儿我能够解释的。」
周志才登时怒笑,「好好好。」
他说着左顾右望,嘴里叨叨:「解释个屁我让你解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电光火石间瞬时间拎起旁边的扫帚,把倒在地面的凳子踢一面,咬牙大声道:「唐际秋你个懒鬼,哄骗我闺女儿,我揍死你我!」
「哎爹你干嘛啊,我都说是我们是谈对象,又不是他硬追着我不放!」周苹果要急死了,拉着唐际秋到处躲。
「周苹果你少给老子说这些话,你的事儿我处理完唐际秋再来跟你算账,你以为你今日能躲得掉吗?」他怒目而视说道。
「你不讲理,你先冷静听我说!」
「说个屁,你给我闭嘴!」
周志才被闺女这话气得直运气,连旁边周母说的话都顾不上了。
乔茗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周三叔是啥都不听直接开干,便忙上前道:「三叔你先听他们说完,成不成到时候再说,你越是打越是闹人家小年少越起劲儿。苹果和小唐都是同个村子,你这么澎湃这么大声,村里人都晓得了苹果咋办?」
说着,疯狂冲唐际秋使眼色。
「该咋办咋办!」周志才气血上涌,目眦尽裂地指着他们,「我还管那白眼狼干什么,她都没皮没脸拉着男人上门了,我还管那么多……」
「周三叔,我和苹果商量好往后有孩子了,孩子和苹果姓!」
唐际秋忽然掷地有声地出声道。
他继续:「苹果生两个,那就一人姓唐一人姓周。苹果要是生一个,那就只姓周。」
说完,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忽然就没声了,就连乔茗茗怀里的彰彰都啃着胖手不说话。
半分钟后,周志才轻嗤一声:「我家招的就是上门女婿,我苹果生的娃自然跟我家姓!」
乔茗茗松口气:「三叔,消消气坐下渐渐地说。在您和村里人看来小唐名声不好,可咱们苹果可不一样啊,苹果就是一时犯错你还能真舍得让她名声毁了?」
周母拽着丈夫,忙点头。
她也不乐意唐际秋,但是闺女儿总归是自己的,闺女这会儿不懂事,但总得为她着想。
周志才很少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掰起手指算,目前也只有周队长、宁渝两口子还有自己媳妇的话他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咬牙落座,粗重地喘着气:「说!」
躲到角落去的周苹果才出来,快速瞄了乔茗茗一眼道:「我们处对象得有两三个月了,现在才跟您和妈说,得先跟您和妈说声对不起。」
周志才冷哼:「你周苹果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你会跟我们道歉?」
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这话绝对是小乔教她的。他家苹果,就没有说「抱歉」的那根筋儿!
周苹果继续道:「您和妈都晓得,际秋他的宅基地业已申请下来,就在咱们家的前头。往后我们两人住,没有旁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志才皱眉两手一拍气得仰倒,歪过头伸出手指头直刮脸:「害不害臊害不害臊!」
现在就开始想着结婚的事,人家大姑娘敢这么大大咧咧的讲出声。
「最主要的是……」周苹果戳戳唐际秋,唐际秋立刻道:「主要的是我次日就要开工,叔到时候你也来看看,给我们指点指点。」
周志才:「我呸!还给你们,你这没皮没脸的,我答应要把苹果嫁给你了吗?再说了,你那房子黄泥巴垒上去木头墙安上去就是,还用得着我来指点。」
唐际秋也不生气,讨好笑笑说:「叔,我们这次用的都是砖头。」
周志才气笑:「还砖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等等。
他转过身,笑容消失拧紧眉:「你小子哪来的财物去买砖头?」
他摸摸口袋,忽然想去室内数数自家的财物有没少。
乔茗茗适时说:「砖头已经跟队长买好了,这段时间的这几批砖头都是。水泥也定足了,明天就会运来。」
唐际秋深谙讨好老丈人的道理:「木工倒是还未找,叔你有没有认识的好木工?」
周志才也不上当:「嗤,你唐际秋认识多少人,哪里用得着我这么个没名没姓讨人嫌的。」
可他说归这么说,态度终究软化了些。
整套的砖房啊,谁不心动。
天晓得他对隔壁周队长家的房子有多羡慕,他们两家还是邻居,住在一起差别多大!
然而周志才犹是不敢全信,唐家能拿出给唐际秋盖砖头房的财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都是同村人,每年谁家赚了多少工分谁会不清楚。
周苹果拉着唐际秋走近:「你们总说人家是懒汉是二赖子,可人家这几年下来,光是卖羊倒差价都卖了不少财物。」
唐际秋拘谨点头,和平常的二赖子模样全然不同。
「走歪路能挣多少钱?」
「反正挣下来一栋砖头房。」
周苹果还想说,比咱们家辛辛苦苦好几年还挣财物。
她也想挣这种钱,她和唐际秋有共同语言,她现在还非嫁不可了!
「就这么想嫁给他?」周志才恨恨盯着唐际秋,摸摸门牙,他这颗门牙差点掉在他手上。
周苹果点头:「你要是实在不爽,你就打他一掌得了。」
唐际秋随即道:「叔您这颗牙要是出事,等我有财物了我给您镶颗金牙。」
周志才:「……」
他下意识使劲儿掰掰牙。
「滚滚滚!??」
「你们都给我滚!」
周志才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摇摆,顿时之间恼羞成怒摆手赶人。
他脸红了。
他前几日还在外头说着唐二赖的坏话,如今自家闺女儿要和他在一起别人作何看他?
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啊?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乔茗茗对周苹果使个眼色,几人前后就出了门。
唐际秋捂着胳膊,「嘶」地喊了声,「痛死我了,周三叔是真下狠手。」
周苹果累死了:「今天这样已经不错了,也就是有小乔在这儿他还顾及着点儿,只是我爹还端着呢!」
要是没有小乔在,他爹不是拿扫帚,而是提刀。
乔茗茗看足了热闹,摆摆手:「我先走了,周三叔这会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小唐你多多拿着家具图纸找他去,他总有台阶下。」
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哪有爱孩子的父母能拗得过子女?
周苹果点点头:「我送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用啦。」乔茗茗颠颠怀里的大闺女儿,「衡衡在家,宁渝估计也回来了,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回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哪里能想得到,宁渝这会儿才进村呢。
「啊啊啊啊,bububu」
大闺女儿学精了,愣是不肯走,伸着手往后头,还抓直喷口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乔茗茗好一顿亲:「小胖妞回去吧,你妈我的手真受不了了。」
你是五个月的大孩子了,不是五天,抱你大半个小时我得累死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走在路上,乔茗茗换个手托着她的屁股,正甩手甩走手上酸意呢,就听到一阵驴蹄声。
呀,不会才赶了回来吧?
乔茗茗转身抬头,拾起手电筒往路的方向照过去。
所见的是黑夜中,有两束灯光在碰撞。
乔茗茗眯了眯眼,瞧那边的亮光晃了晃,明显是宁渝,便笑道:「你怎么才回来?」
宁渝没回答,她继续说:「你也是赶了回来得够巧,我刚从苹果家出……」
话没说完,乔茗茗瞬间怔住。
灯光中,有一人跳下来,没说话只冲着她澎湃看。
「我靠。」
乔茗茗呢喃,揉了揉双眸。
「二姐!」
乔小弟站在灯光中,身后方是无尽的黑夜,笑得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无声地喊她。
乔茗茗眼眶蓦地红了。
周队长这时候出声:「前面就是知青院了,男女分开住,你们自己进去整行李。」
又转头对宁渝说:「你帮个忙,这位小弟路上不是肚子疼吗,带他去余大夫彼处看看。」
宁渝感谢地笑了笑:「好。」
说着便对乔小弟说:「你先把行李放进去,我在外边等你。」
乔小弟点点头,走两步,看乔茗茗一眼,又走两步,再看外甥女一眼。
走到知青院门边,卓寻雁好奇问:「你在这里有熟人?」
乔小弟只笑笑,并未回答。
知青院不算大,但里面住的人可不算少。这次来了两男两女,里头床铺甚至还不够,得有人挤一挤才成。
老大哥项琪出了来,对他们笑笑:「没事儿,这都是小事,刚来都会艰苦些,明天做一张床就好了。」
他岁数瞧着大,又是第一个出来迎接他们的,乔小弟心中就猜测这人来这个地方的时间应该不算短。
知青中大多都是性子平和之人,大家从五湖四海而来共同聚在一起,组成了别样的家。
于是,有人帮忙提行李,有人说厨房锅里有水可以洗澡,甚至有人起火给煮红薯,给他们四人垫垫肚子。
要是天天闹腾那哪里行啊,一直都是今儿你退一步明儿我让一步,日子还得包容着过才成。
乔小弟把行李放在自己床上,便匆匆赶了出去。
项琪问:「他去干嘛?」
卓寻雁:「他肚子不舒服,队长让人带他去找余大夫。」
项琪点点头:「你们叫什么名字?」
「孟登达。」
「王红英。」
卓寻雁:「我叫卓寻雁,首都人,刚刚出去的也是首都的,叫乔为家。」
「姓乔,首都人?」
项琪是个再敏锐不过的人,瞧着院墙外提着手电筒的宁渝,加上乔为家的相貌,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院外,乔小弟恨不得跑起来。
但他要维持自己路上胡诌的水土不服肚子疼的人设,只能放缓步伐。
「姐夫,我二姐呢?」
走近后乔小弟迫不及待问。
宁渝:「……」
「在路边等着,你跟我来。」说完,带着他沿着小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大老远的,乔茗茗手电筒灯光晃啊晃,乔小弟急不可耐,干脆跑过去。
「二姐!」
乔茗茗眼眶又一次湿润:「快一年没见,你长高好多了,家里作何样?」
他兴奋得跳起来,仔细看了乔茗茗几眼,又转头看向彰彰:「我外甥女对不对!」
「都好都好!」
乔小弟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彰彰看,「我能不能抱抱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乔茗茗把闺女塞他怀里:「抱吧抱吧,她重的要命。」
接着边拉他走边问:「你吃饭没,应该没吃吧,等会儿让你姐夫给你做。」
「没吃,行。」
「你知青院住的下吗,什么东西没有就跟你姐夫说……哎,我们彼处还好你等会儿瞧瞧就清楚,就是房间少了,要不然我真想让你住我们那儿。」
「住得下,行。」
「你大老远过来累不累啊,我的天怎么这么瘦,你姐夫会抓野鸭,让你姐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行。」
宁渝:「……」
倒不必这样,都说不能竭泽而渔,是以姐夫是不是要省着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