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今日是农历的九月初八, 天气晴朗秋高气爽,宜上梁。
清晨,乔茗茗早早醒来,匆匆吃过早饭后就要往唐际秋和苹果的新家方向走去。
「妈妈, 妈妈等等!」
衡衡像是是刚醒, 挣扎着睁开眼皮还懵着呢, 就见妈妈往外走。
他顿时清醒,麻利下床:「是给苹果姨姨上梁吗?我也要去,你等等我, 我马上好的。」
乔茗茗无语:「我的天,才七点你今日作何就起来了?」
小孩子事儿也贼多, 啥事情都得掺和进去参与参与才行。
「我也不知道!」
衡衡捣腾着他的小短腿, 换完衣服后先是跑到院子里刷牙洗脸,随后开始吃饭。
刚长出来的荠菜就是嫩,和三分肥七分瘦的肉馅混合, 最后包入手工擀的饺子皮里,那叫一个鲜美!
今天早饭是乔茗茗做的,最近山上温度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冒出了绿油油的荠菜,乔茗茗在去视察山葵的途中发现了一小丛, 便割了赶了回来, 今日早晨混合着肉馅做饺子吃。
衡衡不爱吃面条,但却热爱水饺与包子。
他像模像样的用饺子沾蒜味蘸酱,一口半个的吃着, 尽管快却又不慌忙,很快就吃完了六个水饺。
乔茗茗:「还要吃吗, 锅里有。」
衡衡跟个小大人似的, 摇摇头:「算了走吧走吧, 妈你答应了芸芸姨要早点去,咱们不能失约的。」
乔茗茗:「……」
「嘿你个臭小子,你啥时候又听到我和你芸芸姨说话啦!」
母子两人打打闹闹,在彰彰羡慕得蹬着腿直跳的眼神中出门远去。
她就说他今儿怎么醒得那么早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啊!」彰彰皱着脸,指着门外控诉!
宁渝抱着她:「妈妈哥哥坏对不对?」
彰彰竟然点两下头。
宁渝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太精了。
村中。
村里这会儿很是热闹,但凡村里有嫁娶与搬家生娃之事都十分热闹。
上个月乔茗茗就吃个两场满月酒。
说是满月酒,其实就是去食堂吃个便饭。有的人会带面,有的人带米,亲近的人会割两斤肉或者捎两斤红糖,一场满月酒办完下来主家也并不作何亏。
等结束了,办满月酒席的人家还会煮上一锅红鸡蛋分给村里人。
不多,每户人家也就一人,但这满满都是心意,寓意着我家添了人口,你为我庆祝,而我也借此机会给你送子送福。
乔茗茗和宁渝在得知这个习俗的时候就特别可惜,他们去年来之后村里都没有人生娃,也就不清楚这个习俗。
而今年她家彰彰生在年头生得最早,等过了满月,村里陆陆续续有孩子降生后他们这对做父母的才清楚这件事。
哎!
太可惜了,舅爷说送红蛋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随手抓把米给你。
米是百家米,把米细细缝在棉布袋里,然后挂在小婴儿的四边床角,就能护佑小婴儿平平安安的长大。
说来奇怪,上阳村生娃仿佛都是安排好了隔着生的。
今年村里总共出生三个孩子,除了她家彰彰外,不仅如此两个是男孩儿。
而去年出生三个,三个都是姑娘。
她边想着这些事,边回答衡衡同学的各种奇思妙想,一心两用,几分钟后到达这座砖头房。
乔茗茗心说好在这上阳村虽依旧存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好歹不算严重不算离谱,否则这「据说生女孩」的一年里得有多少愚昧无知的人会选择把孩子打了。
程芸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来朝着她直摆手:「快来快来!」
乔茗茗:「你进去过没?」
程芸芸跳下阶梯:「当然啦,我没等到你我就先进去了,我六点四十多分到的这里。」
乔茗茗揉揉衡衡头:「这孩子非得跟我来,我都要出门了,他才醒了喊住我。」
程芸芸笑笑:「小孩总是喜欢看热闹,那彰彰呢?」
乔茗茗牵着衡衡进去,边走边说:「不是说要放鞭炮呢,我没带她来呢。」
「哎,一晚上没见,我怪想她的。」
程芸芸望天叹气。
乔茗茗忍不住笑出声:「要不你今天下午来我家帮我带她吧,我正好有事儿忙。」
她闺女此物磨人精,你抱着她时精力就定要放在她的身上。
她说什么你要应何,她要是拉了你定要随即给她换,她指着门外你就得抱她去玩……
反正没有一刻是消停的,乔茗茗有时真的会暴躁,但程芸芸却异常有耐心。
她照顾小孩儿照顾得特别好,乔茗茗怀疑她上辈子估计也有个女儿。
说完话,进了门。
之前说了苹果家这房子建得大,如今一看发现比上次看的时候要小上一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啥呢?
因为围墙盖起来了。
周三叔是个言行不一的,这段时间为热爱侃大山的村民们充分提供了打脸素材。他嘴上说着才不乐意管这房子,可身体却很诚实。
每天来监工就不说了,还得在院子里针对房子的问题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先是说自留菜地不够,非得把院子搞小些再挤点菜地出来。
再说房子建得有点高了,为了节省其实能够建矮些。
最后又说别盖围墙,反正砖头房都坚固无比了,盖围墙纯纯浪费精力。
这些话乔茗茗听了都窒息,难得唐际秋和苹果能够坚定想法不动摇,只是这种态度惹得周三叔破口大骂。
自然啦,他还是有为人父的自觉了,具体表现在骂人只在和乔茗茗夫妻一起上山看山葵的时候骂,惹得他们夫妻两个晚上夜深人静睡觉时,耳边仿佛都出现幻听。
周三叔骂人的幻听……
只不过他骂归骂,却在河边附近山上搬了许多大石头赶了回来,给苹果房子做围墙。
石头围墙垒得能比宁渝还高半个头,加上这座房子本来就地势偏高,是以隐蔽性真的很不错。
进院,院里是方方正正的正房与左右厢房,院子的土地用石头压过好几遍,如今硬得和砖头差不错。
乔茗茗双眸放光!
嘤~
她原来也有个这么好的房子来着。可恶!现在都不晓得首都里的房子被谁分去住了。
程芸芸倒还好,因为过几年村里会出现一大波这种房子。
接着再过几年,一座座小楼房又拔地而起。
反正她死的那时候,她家都已经住上了三层带阳台,前后院养花种菜的小楼房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止她家,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包括最穷最难的田寡妇家。
那时候房子都建到村北那儿了,整整齐齐的,就跟城里人说的联排别墅一样,这边的旧房子反而空了下来。
周苹果瞧见乔茗茗,兴奋地拉着两人进来:「小乔你来得正巧,我们刚好要上梁。」
乔茗茗:「这么早的吗?」
周苹果:「因为上梁只能在早上太阳出来前和日落时分太阳落山后上才行,是以时间有点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乔茗茗震惊,原来还有这种规矩。
农村的各种习俗特别多,特别是这种宗族式的村庄,总能保留着许多先人遗留下来的习俗与习惯。
乔茗茗忽然觉得她或许能写一本书,因为上阳村的生活太精彩了,人情味儿和乡土气息浓得过分。
这里的许多生活细节,都是她不曾清楚更不曾见过的。
她迟早要走了这个地方的,记录下来后也能常看常回忆。
说话间,上梁很快开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上梁之前还要暖梁,只不过暖梁前一天夜晚业已暖过了,主要就是在中梁上系上红色的布条,随后请木匠师傅对着木梁吟诵暖梁词。
乔茗茗好奇:「是读的还是唱的?」
程芸芸也疑惑:「当然是唱的,你们首都没有暖梁吗?」
乔茗茗忙摇头。
程芸芸说:「一杯酒来敬梁头,文拜相来武封侯;二杯酒来敬梁腰,脱掉蓝衫换紫袍;三杯酒来敬梁尾,东家做官清如水。买田置地创家业,子子孙孙多富贵,这歌你们没听过?」
乔茗茗和衡衡这时摇头。
母子两人的微张朱唇,面上露出同款不明觉厉的表情来。
我靠!这么讲究的吗!这么有文化的吗!
程芸芸说:「那你们等会儿可得再听听,今日上梁还唱呢。」
「行啊行啊!」母子俩点头如擂鼓。
「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见的是木匠在左瓦匠在右,他们从两侧爬上梯子,随后把中梁用绳子拉上来,再徐徐按在柱头上。
接着在中梁上挂着一把锤子,又将唐际秋准备好的竹篮接上来,竹篮里面装满了各色水果味儿的糖果,在门外成群结队等待着的孩子就等着这一刻。
只听木匠师傅唱道:
「黄道吉日喜门开,八大神仙送宝来;东家接到头支宝,买田置地用不了……东家接到三支宝,丰衣足食年年好。」
这时候孩子们有去抢吗?
没有的,谁要敢去抢回家是要挨打的。
程芸芸对看得入迷的乔茗茗说:「第一把撒的是东家,等会儿撒下来的咱们才能去抢。」
乔茗茗没回过神来,衡衡倒是忙点点头,然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也想去抢!
抢来的糖果就是更甜!
紧接着,唐际秋又递上去了不仅如此一个竹篮,木匠师傅抓起一把糖果接着撒,嘴里念道:「手拿喜糖白如霜,东梁撒到西梁上……老者捡了添福寿,少者捡了添儿郎。」
轰
门外和院子里的小孩都热热闹闹冲了进来,蹲在地面不停捡糖果。
衡衡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进了孩子堆中,在他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他那胖乎乎的手不停地把地面的糖果搂到自己怀里。
乔茗茗:「???」
她忍不住瞪眼。
不是啊,家里的水果糖你压根都不碰的!
这小孩偶像包袱大,爱美嘛,乔茗茗从跟他说吃糖吃多了会蛀牙后,他干脆就不吃了。再加上他挑食得很,从前只吃奶糖,所以家里的水果糖放着化了他都不愿意碰更不愿意吃。
如今倒是抢了起来。
程芸芸笑笑:「小孩都这样,喜欢好热闹或许比喜欢糖果要更多些。」
乔茗茗实在没眼看,但真别说,这么多孩子在院里屋里热热闹闹的捡糖果,此物新屋子仿佛一下子就充满生命力。
仿佛就,「活」了过来!
最后一个竹篮,里头的东西是留给木匠自己的。
他边往自己的袋子里塞,边念:「存仓存仓子孙满堂,六畜兴旺稻米满仓。」
特别有仪式感的上梁,随着木匠和瓦匠从梯子上下来就此结束。
周三叔整天耷拉着的脸在今日终于放晴,他笑得特别灿烂,本来抠门的厉害,如今却在大门处招呼门外的人赶紧进来抢糖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唐际秋买了糖果,他也买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和苹果妈甚至豪气一把,还做了许多小的米糕。
抠门了大半辈子的父母,为着女儿的事儿总能无比大方。
不久后,又是一阵鞭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意思是告诉村里人上梁业已完毕,你这会儿来我业已没有糖果和米糕分给你啦!
这便是农村里的处世智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回家后,乔茗茗和衡衡不停地给宁渝讲述着上梁的事儿。
母子两人双眸瞪得老大了,表情也贼兴奋了,衡衡还说得手舞足蹈,最后趴在宁渝腿上澎湃道:「爸爸,咱们也盖房子吧,也盖小唐叔叔的那种房子好不好?」
呃……
夫妻俩顿时间语塞。
他们其实也想盖啊。
敷衍完惦记着盖房子的儿子,乔茗茗凑到宁渝的耳边,羞答答的说:「我有个事情想听取一下你的意见。」
宁渝:「……生三胎?」
乔茗茗顿时虎目一瞪:「讨厌,谁要跟你生三胎!」
宁渝心说真不是他多想,去年五月他还没出事的时候,他家茗茗的一人同事生的女儿满周岁了,便抱到供销社来上班。
那小姑娘贼漂亮,乌黑的头发,还带着自然卷。眼睛大得跟葡萄似的,皮肤还白嫩,惹得茗茗那段时间总是拉着他的衣角,说特想要个妹妹。
当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羞答答的,怯生生的,眼睛润得能出水。
乔茗茗翻个白眼,踢了鞋子把腿盘起来:「不可能有三胎,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宁渝拿起水杯:「我也没说要三胎,话说回来,你是想跟我说何?」
乔茗茗「啪」一下拍个大腿,昂首挺胸目光灼灼道:「我想写书!」
「噗」
「噗」
一人是嘴里喷水,一人是憋不住笑出声。
宁渝口中的水喷到地面,「咳咳咳咳」顿时间咳的撕心裂肺,脸蛋憋得通红。
而门外呢?
乔小弟正好进来,听到二姐的这一番豪情壮志的话,当场笑出声,笑得差点摔倒在门槛上。
「不是啊,二姐你要写书?」
乔小弟大惊,捂着肚子身子都笑软了,靠在门框边起都起不来。
乔茗茗拳头握紧。
猛地霍然起身身,把宁渝推倒在床,又回身把门口的小弟踢翻在地。
「笑何笑!」
「我写书有何不能够的吗?」
她梗着脖子,用力地望着两人。
两人赶紧闭紧朱唇,可眼中的笑意却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直点头。
怎么不能够,当然能够!
宁渝想了想,他家茗茗仿佛刚工作那会儿,工作报告都是他帮忙给写的。
而乔小弟则在回忆,回忆他二姐语文考了全班倒数第三,然后被学校老师找上家门的那件事儿。
那会儿,他还小。
但二姐挨揍,他记忆犹新。
十月中旬。
收获的季节又来临,县里的学校在这段时间会放假,就是为了让学生回家去帮忙。
村里的也会,倒不至于还要把小孩儿拉来田里,而是老师需要下地。
今日,乔茗茗自告奋勇,打定主意去田里体验体验这次秋收。
可见秋收期间,想躲是躲不掉的。只因今年的活要多许多,所以人人都得比以往忙。
出门时,宁渝再次叮嘱:「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千万要停下,不能硬撑。」
乔茗茗幽幽看他:「啥叫坚持不下,我在你心里是这点小事儿都坚持不下的人吗?」
宁渝叹声气:「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你千万别硬撑,坚持不了咱就休息休息。」
别为了和他们怄气而死撑。
宁渝也不跟此物没下过田的人争辩了,心说迟早有你无法嘴硬喊累的时候。
乔茗茗:「……你要是不会说废话,就不要说废话。」
细细检查一遍衣服袖子会不会太薄,因为太薄了很容易被扎。
他帮她掰正宽檐稻草帽,又细细将白毛巾挂在她的脖子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家茗茗还算细细,清楚穿长袖,还知道在衣服上套个袖套。
再看看手套带了没,乔茗茗从兜里掏出付劳保手套来:「带了,新的呢。」
最后看看裤子,嗯,有弹性不会紧绷。
检查完毕,宁渝轻拍她肩头,抿抿嘴唇把笑意压下去,轻咳两声道:「其实你想写书,不一定非得亲自体验秋收,这一部分我可以给你完整叙述我的感受,你要是愿意我甚至能够代笔。」
乔茗茗踢他一脚:「不相信我,还看不起我,闭嘴吧你,你和小弟都闭嘴!」
宁渝心笑,你这一周憋不出一段开头,如今纸上只有七个字,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