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停车!」
乔茗茗半蹲着挪到车尾一看, 只见车子的远处有一人在追着跑。
随着车子往前行驶,和那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远,她甚至无法辨认出来是谁在喊。
「国良哥,停住脚步车。」乔小弟连忙道, 他用力拍拍车厢, 「后头仿佛有人在追。」
李国良听到动静, 从后视镜一看,心里奇怪渐渐地停住脚步:「谁这么虎啊?」
还能是谁?
公社电话员小李!
他在太阳下一路追赶一路奔跑,终究赶上了货车, 停住脚步后两手叉腰大喘气,嗓子跟破风箱似的, 只能「哼哧哼哧」的呼吸, 完全说不出半句话。
乔茗茗特别贴心的等他缓过来,蹲在车尾等了半分钟,才问他:「啥事儿呢?」
小李嗓子沙哑:「十点那会儿有人打来电话说是找你们的……主任接了,接完……接完跟我说……」
乔茗茗表情凝滞:「呃, 小李你要不先缓缓再说?」
小李忙点头, 咳嗽两声,嗓子疼得厉害。过了不一会, 继续道:「跟我说十二点的时候在路口等车,我、我就买了个包子的功夫,谁不由得想到你们坐的会是、会是货车!」
他差点没倒头晕过去,还是公社下车的人跟他说上阳村好多人都在货车上他才晓得。
于是追啊赶啊喊啊, 差点没岔气喽,这才赶上。
乔茗茗表情震惊:「也亏得我耳朵好使, 要不然你得白白跑一趟。」
一双腿哪里能追得上货车啊, 况且货车马上出公社, 肯定会越来越快。
啧啧,瞧瞧他这小模样,比她体测跑完八百还瘆人。
小李撑着肚子坐在路边草地上,轻轻地挥了摆手:「那边说在等你们,你们看看你们是现在去回个电话,还是你说个时间,我再和那边约个时间,到时候你们再来打。」
乔茗茗回头,瞅了眼宁渝。
宁渝就问:「到底找谁的?」
小李两手往后一撑:「找你。」
反正今日县城赶集,多的是车去乡下,不怕他没车,没车也能走回来。
宁渝心里有了猜测,对乔茗茗就道:「要不然我去?」
乔茗茗点点头,接过他怀里的衡衡:「你去吧,在家等你吃饭。」
电话估计是谢善文打来的,肯定也是和老师有关,宁渝等不及,要是今天没打他心里得一贯记挂着这件事儿。
宁渝跳下车,对小李招手。
小李还没缓过来,摇摇头:「你先走吧,我等等自己走。」
宁渝:「……真这么累?」
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李,眼神里都透露着「你是不是有点虚了」的意思。
在通讯室里工作嘛,属于半脱产,整天坐着很容易虚。
小李愤愤,气得差点拿小石头砸他:「你去跑跑!」
宁渝心说我又不是闲得慌,但到底记挂着谢善文的电话,还是一路小跑去通讯室。
公社有一人自己的办公区,由几个屋子组成,其中有两栋二层小楼,形成直角,中间是相连的。
楼里好多个办公间,更有室内,室内留给上头来视察的人,平常些许找不到地方住的外乡人也能住在这里。
通讯室在大门处的小室内里,宁渝先去见了下周主任。
周主任正在为全公社的水渠烦恼。
他们上阳村的水利搞得不错,其他村却比较糟糕,就连本公社水渠搞的都没有他们上阳村好。
利农事,就必须兴水利。
他查了查账本,属实为公社的财政担忧,这财物全然不够修啊。
修完水渠想清清水库的淤都不够。
周主任头疼,比当大队长的时候还头疼。当大队长的时候村里人非常配合,如今来到公社,没两年他估计摆弄不开。
最头疼的就是公社里没有乔茗茗和宁渝给他当帮手出主意了,也没人出的主意能那么合他心意。
哎,想想又头疼了,脑壳疼。
就在叹气之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叔,是我,宁渝。」
周主任坐直,连忙喊:「进来!」
宁渝推门而入,笑笑言:「我今天坐的是国良的货车,小李追得这会儿怕是还没恢复。」
周主任给他倒茶:「我瞧你也跑得都是汗,你先歇歇,电话是小谢打来的,听你没在也没说何,只不过我听他的语气,事情理应是好事儿,别忧心别心急。」
好事啊,这么一说,宁渝更心急了。好事能有何事,肯定和老师有关。
周主任等他喝完茶,干脆拾起外套,陪他去通讯室,边走就边感慨水利难搞。
他叹气:「你不清楚,咱们这里尽管有河,但作何修水渠,怎么把河水引到水渠了去也是一件难事儿。」
宁渝沉思:「抓大放小,只能先让那些灌溉不便的村先修。」
又望着远处大片农田:「眼瞅着春耕旋即就要开始了,今年拖到明年,明年拖后年,啥时候能把水渠给弄好。」
「这些村里没财物,压根修不起来。」周主任就苦笑,「怕是公社要负担统统的财物,公社又哪有那么多财物。」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钱的事。
周主任如今就等着,他等着看看上阳村能闯出啥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时候对其他村而言也是一人好的借鉴,还能带动其他村一起发展副业。
宁渝有暗自思忖说何,但心里快速琢磨两秒又憋了回去。
说话间,两人到达通讯室。
没等一会儿小李也回来了,把电话打过去后就有人接通。
宁渝:「善文吗?」
谢善文:「是我。」
他欣喜道:「老师回城的事定下来了,尽管没有复职平反,但是也能参与工作。」
宁渝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多亏了你们在首都周旋,今上了年纪师可千万要回去了,他身体再是受不了的。」
去年天气冷,老师接连生了好几场病。还是农场的看守人心好给他带了药,老师这才挺了过来。
谢善文有些遗憾:「可是首都最近情况有点不对头,为了不打眼怕是要和当初商量的那样把老师送到绵山去。」
宁渝:「来绵山可以啊,躲躲风头,我刚好还能就近照顾。」
他又忙问:「那老师现在接回去了吗?」
谢善文:「在走手续了,估计下周就能接赶了回来。然而在首都要待上一人多月,不仅得调养一下身体,思想报告啊学习改造那些事儿还得按规矩走一遍。」
宁渝松口气:「那就行,马上要忙起来了,还是尽早接走比较好。」
说完,两人挂断电话。
周主任在一面听了一耳朵,出去时就问:「是你那位老师?」
宁渝心里有块大石头置于,整个人显得松快活泛不少,点了点头:「对。」
「当初说要来绵山……」
「也对,不过还要一人多月吧。」宁渝思索着,「也不知道省院作何样,到时候是在院里,还是外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实地研究,当然是外驻。就是不晓得会不会按照老师项目上计划的分到屏北县来,宁渝一时之间还真有点苦恼。
只不过不管老师来不来,家里都得把房子先建起来。
周主任把宁渝送到大门口,临走前问:「那你呢,你老师的事儿算解决一半了,你这条被殃及的小鱼的事呢?」
宁渝一愣,方才只顾着开心,倒是没有问谢善文自己身上的问题。
可要是他的事也解决了,谢善文应该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电话里谢善文提都没提,只能说明他的问题还没解决还在胶着中。
宁渝猜想得的确如此。
首都。
谢善文又一次和人争执后,抹抹脸,觉着心情很不秀丽。
宁渝这事儿并不算大,特别是在老师都能接回城重新分配工作后,他的事就小得不能再小了。
可怎么会迟迟办不好,还是跟嫂子下乡前,和他一起把张西华坑离了首都有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西华如今回不来,他舅舅自然想替他出出气。原本压根抓不到宁渝的尾巴,因为宁渝下放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宁渝也想恢复工作,这道手续正好要经过张西华舅舅之手,简直是把尾巴送上去给人家踩啊。
谢善文也抓瞎了,狠狠挠挠头,目前想不到什么解决办法。
他回到院里,又去催了催手续,随后到档案室,将老师当初的项目计划找出来。项目要不要启动,其实还得重新评估一下。
「项目就是生态农业,其中有一项是于如何因地制宜地种植经济作物,以屏北举例,当地的气候适合种植橙子,从前屏北橙子还当过贡品,可见原生品种还不错。」谢善文拿着计划书在领导面前说道,「老师早就计划进行冰糖橙的芽变选种工作了,当年甚至选定了母树,奈何计划被搁置,如今从当下情况考虑,是不是能重新提起来?」
领导接过谢善文手上的文件袋,瞧见上面明晃晃的「绵山屏北县」好几个字,他露出个了然的笑来。
「你小子!」他把文件袋往桌上轻轻一扔,笑笑言,「早就有此物想法了吧,你是不是和宁渝商量过了?」
谢善文表情严肃:「领导你莫要冤枉人啊,我都是从项目上出发。」
领导摆摆手:「不要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老孔也是受罪了,他和宁渝在这方面是强手,院里没有谁能比得过这对师徒,按照规矩也是让老孔负责此物项目的。」
谢善文心里吊着的石头这才落地!
老师只有真正负责的这个项目,他才能去绵山。要不然随便塞给他个何项目,分配到偏远地方去,又没人照顾,他身体真受不了。
正当谢善文在和领导讲述着冰糖橙的选种工作时,宁渝也在思考着这件事。
这个项目是他和老师一起完成的,自然对项目上的一切了然于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屏北县有橙子么?
有的,橙子还不少,但是最近几年少了许多,很多都砍了种桔子。
为啥呢?
县里不是有一家罐头厂吗。
那家罐头厂主要做的就是橘子罐头,销售市场目前还在省内,销量还算不错。
但是橘子罐头厂的可替代性太高了,说实话宁渝并不怎么看好。省内除了这一家外还有好几家,往后屏北县这家估计危险。
可是橙子在省内并没有大规模被种植,从每年过年那段时间的赶集中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有大规模种植,过年那段时间里再怎么样市面上也会有不少橙子。
宁渝脑袋中止不住的在思考,他此刻正坐着去往山羊岭的顺风驴车上,驴车哒哒哒地往前行驶,车上人还不少。
车上,山羊岭的人问:「后生,听说你们上阳村的油茶树今年又种了一批?」
宁渝猛地回神,笑笑点头:「是的,但还没种下去,树种过两天才会到。」
山羊岭的人就叹气:「你们村怕是要超过我们村一截了,再过几年我们种下去的油茶树挂果,你们的茶油产量不得翻上好几倍啊。」
去年种的有点迟了,今年他家茗茗还叨叨着定要得早点种。
又有人感慨:「谁能不由得想到山柚油也好卖,我们村里如今就指望你们上阳村了。」
大家原本都是同样的,如今突然有一人村跑在你前头了,眼瞅着越跑越远,真别说,心里头还怪酸。
加上黄庄养鸡,今年年底一部分的鸡就能出栏,平常还有一批批的鸡蛋卖,想一想,落后的只有他们山羊岭啊。
车上山羊岭的人叹息,不想再说话了。
驴车又晃晃悠悠地行驶了一段路,车上有个男人才开口道:「江六叔,你家的橙子树借我根枝,我回去种给我闺女儿吃。」
「咋要你种嘞,想吃就去我院里摘就是,去年多着呢,我们自家吃都吃个饱。」
「那哪行啊,我还是自个儿种一棵吧,我闺女儿爱吃。她现在两三岁只能吃你半个,往后六七岁了能糟蹋你六七个呢。」
「哈哈哈哈,成吧,你自己剪去。」
农村里,谁家有好的树种都会不吝啬地给旁人一根枝,到时候人家种活了你也能吃。
听着他们说话,宁渝心头蓦地一动。他仿佛听周主任说过,说山羊岭的橙子种得确实不错。
当年做项目的时候,找的那两株母树不晓得如今作何样了,要不要再找过呢……
思考间,驴车到达一人路口。
路口处有一棵大樟树,细细看就能发现樟树下面有一块界碑,界碑上刻着「上阳村」三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宁渝下车,从路口进去,快走走上大约十多分钟就能到达村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手上没有东西,一路小跑,到达村口后走小路跑回旧牛棚。
此刻乔茗茗在干啥?
在哄彰彰走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因为她方才发现彰彰能走了,竟然能站起来,随后顺顺溜溜地走了。
那会儿乔小弟被知青喊走,说是要上山挖野菜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乔茗茗边接过碗来洗,洗好后拿着碗回房间时,看到了让她震惊得碗差点摔了的一幕。
只见彰彰站在草席上,两手微举,迈开她的小胖腿,随后一步一步地朝着乔茗茗走来。
稳健,极其稳健!
她的尿布仿佛限制了她的发挥,走着走着还停住脚步,扯了扯尿布再继续走。
「我靠」
乔茗茗急急忙忙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擦擦手,现在原地看着彰彰不敢动弹。
直到彰彰走到草席的另一边了,她敞着手「妈妈妈」地叫着要乔茗茗抱了,乔茗茗才恍然回神急步过去。
彰彰这小屁孩贼爱干净,没有草席的地方她是半点都不碰的,是以这会儿不肯下脚继续走,反而一屁股坐下来。
乔茗茗抱着她揉了揉,开心道:「彰彰再走一遍好不好,来再走一遍给妈妈看。」
说着她跑到草席另一侧,拍了拍手,敞开怀抱,期待地望着彰彰。
彰彰不肯,挪挪屁股,转向乔茗茗,抓着草席上的炸粿片磨牙。
乔茗茗拿出米糕,诱惑道:「过来呀,吃米糕,好吃的!」
彰彰眼睛一亮,扔了手里的粿片,蹬蹬蹬地蹬着小胖腿爬了过来。
乔茗茗:「……」
作何,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吃,吃!」彰彰指着米糕流口水,还咽了咽,她如今除了「爸妈哥哥」外,说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吃」了。
乔茗茗掰一小块放到她手上,坐在草席上陪她一起吃,母女两都吃完了,就重振旗鼓继续来走路。
「快快快!」乔茗茗拍掌,又调换方向走到草席另一侧,「彰彰来妈妈这个地方,对啦……对对对,霍然起身来!」
乔茗茗瞧着彰彰晃晃悠悠站起身,笑得无比灿烂,「过来,渐渐地过来。」
便宁渝回家时,就见到了和乔茗茗洗完碗后见到的同一幕。
彰彰像只小鸭子,正迈着外八,笑嘻嘻地朝着她妈妈走去。走到草席尽头,直接扑到妈妈的怀里去。
「妈,妈!」她露出小米牙,眼睛弯得像月牙。
乔茗茗么么亲她脸颊两下:「哇塞,我们彰彰真棒,太厉害了!」
彰彰被表扬了,再次笑嘻嘻起来。
乔茗茗回头看宁渝一眼,夫妻俩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我算是放心了,你闺女是个谨慎性子,莽得不行然而又谨慎。」
夜晚,乔茗茗躺在宁渝胳膊上说。
彰彰一贯不走路把她给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原来人家不是不会走,而是要走就走稳了才行。
宁渝:「彰彰本来就聪明,性子也好,你别总说人家虎,还给人家取个虎妹的外号。」
他还是头一回见亲自给闺女取外号的妈妈,惹得现在衡衡和小弟也动不动喊妹妹叫「虎妹」了。
这咋行,正经的名字不比虎妹好听?
乔茗茗:「……」
切,你这人……你闺女流的口水你恐怕都觉着是香的。
乔茗茗都不爱跟他争,岔开话题:「村里有几家要动工开建了,咱们啥时候建。」
宁渝思考片刻,便道:「咱们月底也建吧,两间屋子不大,请舅爷家和周三叔帮个忙,估计没两天就能建好。」
乔茗茗也是这么想的。
后天春耕开始,忙几天后又闲两天,正好趁着这闲下来的功夫开盖。
夫妻俩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时而能听到村里的犬吠声。
忽然,一阵啼哭声。
「哇」
乔茗茗叹气,就说吧,这小孩虎不虎?脾气爆不爆?谁家小孩一拉就哭的?
便乔茗茗被窝里踢踢宁渝:「亲爱的虎妹爹地,你闺女肯定又拉了,去给换换吧。」
这种时候,她这亲妈滤镜可不好使,觉得闺女儿啥都好的亲爹滤镜顶上吧。
宁渝开灯,心疼地来到床尾:「哦我们彰彰可乖了,是难受了对不对?」
他把尿布换好,轻拍哄着孩子:「都怪妈妈喊咱们彰彰虎妹,都把咱们彰彰气哭了。」
呃……颠倒黑白。
乔茗茗一脚踢过去:「去!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