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宋蝶。」
「年纪。」
「十八。」
「住处。」
「北大街三路。」
大理寺内,宋蝶坐在桌前,耷拉着脑袋答话。
已快天明,衙门内的人都在忙自己的公务,无旁人在这大堂中,唯有烛火下的两人。
等韩北亭连续三问,他才觉着气氛不对,提醒道:「宋姑娘,你是协同捉贼,不是犯人。」
「啊?」宋蝶抬头,又瞧见桌对面的韩北亭,便想起两年前他生擒自己时的凌厉手段和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真的是无辜的……你放我走吧……我出现在那不是在踩盘子,也没做过开条子贩沙子的勾当,我是无辜的,呜呜……」
「……踩盘子开条子贩沙子?」踩点卖女人卖私盐?韩北亭在道上听过不少黑话,可从一人大户人家姑娘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宋蝶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怜兮兮地看他,又不太敢看,小心谨慎追问道:「我能走了吗?」
韩北亭出声道:「宋姑娘先说说是如何碰见孟老四,又是如何降服他的吧。」
「我在逛夜市,被他掳上车,到了林子他对我欲图不轨,我挣扎的时候刚好一脚踹在他的伤口上,就在这——」
她起身给他指是哪处,韩北亭点头:「我清楚,那是我砍的。」
宋蝶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忙坐好,只觉大腿隐隐透着凉意,仿佛也被他砍了一刀。
她端坐着继续出声道:「他吃痛松手,我就爬了出来,见地上有块大石头,待他探头,我就这么朝他脑袋上一砸!他就晕了,随后大人就来了。」
韩北亭说道:「宋姑娘胆子很大。」
蓦然被夸,宋蝶止不住开心说道:「我的胆子可是满山闻名的大!」
韩北亭不由看看她,被人夸赞竟不谦逊,极其坦然地接受了。
莫名俏皮。
他收回思绪,出声道:「过程本官清楚了,宋姑娘住得稍远,我送你回去吧。」
那住处本就是她胡诌的,让你送岂不是当场抓获。
宋蝶拒绝道:「不必了大人,我爹娘管得严,要是是个男人送我回去,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那我送到附近?」
「不必了!」宋蝶起身连声告辞,只想在脚底用上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赶紧跑路。
韩北亭见她坚持,便没有逼迫她,只是让一人姑娘走夜路他并不放心,一会悄悄跟上吧。
两人从大堂出来,月已沉落,褪去了银白光芒,院中烛火微弱,扑闪在两人身上。
本应和谐美好,可宋蝶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逃啊——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大理寺竟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定为杀人犯,韩北亭你断案如神个屁!你秉公执法个屁!你就是个屁!何也不是!快点放老子出去!老子还有天大的事要办,快放老子出去!」
耳熟的声线在衙门夜空中响起,宋蝶四下寻去,追问道:「谁在嚷嚷?」
「一个贼。」
「飞天鼠?」
韩北亭的步伐停住脚步,目光已然灼灼,盯着她问道:「我今日捉住飞天鼠时,并没有百姓清楚,为何你会知晓?」
宋蝶脑袋一嗡,你大爷的还真的是飞天鼠啊,原来是你把我的信使给抓了,难怪我没等到人!你大爷的你大爷的!!!宋蝶差点扑上去咬死他,她努力镇定下来,扯谎道:「他偷过我家东西,我认得他的声线。」
韩北亭上下打量她一眼,她的穿着并不奢华,但衣裳料子极好,况且手上的金镯子花纹绚丽,非一般能工巧匠可雕琢,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家中被其盗窃也说得通。他说道:「原来如此。」
宋蝶试探追问道:「他犯什么事了,听着像是杀人了?」
韩北亭说道:「是的,杀人了,杀了吏部的李大人。」
宋蝶干笑言:「找到证据了?真是他杀的?他一个盗贼不偷东西作何改杀人了?」
她的语气有好奇之意,但韩北亭听到更多的,却是试探。他看着她说道:「宋姑娘好像对飞天鼠的事很感兴趣。」
「对呀,感兴趣,毕竟他偷过我家东西。」宋蝶佯装着大大方方的模样,脊背却早已是冷汗滚滚,「太晚了我得回去了,韩大人留步吧,告辞。」
她一步三抱拳,等到了门外,脚底抹油跑了。
可是韩北亭轻功不差,又早有护送之心,便一直跟在后面。
那宋蝶姑娘跑得急,可身体像是有些弱,好几次差点摔倒,慌里慌张的模样让韩北亭极其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名门闺秀。
进了北大街,前面左拐就是三路,韩北亭正欲离去,却见她拐向右边。
他顿了顿,疑惑间宋蝶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他立刻跟了上去,长巷悠悠,那最敞亮的一座大宅前,宋蝶走得十分鬼祟小心。
忽然那大门冒出一个丫鬟装束的姑娘来,几乎是扑住了正要悄悄溜过去的宋蝶,带着哭腔出声道:「小姐你又跑哪去了!嬷嬷猜的果然的确如此,你哪有那么早睡,分明就是想偷偷溜出去,舅姥爷和老太太都还在厅里闲聊,你赶紧回屋吧!」
宋蝶说道:「晓得了,看把你吓得。」
蓉珠瞧着她衣衫有些脏乱,怕极了被邻里瞧见她深夜外出传出不好听的话来。她急忙将她拉进去,生怕她又跑了。
韩北亭望着宋蝶进了大宅,抬头望去,不由微顿。
秦宅。
他上回追踪飞天鼠时来过这里,是秦刻礼的家中。
最近他是跟秦家绕不开了么。
先是飞天鼠消失在这附近,之后便是在天王山目睹秦家夫人被劫持,如今又碰见秦家的小姐。
是以……宋蝶也是化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悬崖上哭了一场的赵海兰心情舒服多了,她期盼着跟宋蝶见面,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过回自己的生活。
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只不过吐多了回来喝了许多温开水暖胃,如今日还没亮,业已内急了。
屋里没有恭桶,她还得行个三丈距离去外头上。
赵海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上茅厕。
这茅厕非一人所用,每日用的次数不下百次,光是走近她就业已快晕了。要不是胃已经吐无可吐,真要当场再吐一次。
她强忍恶心掩鼻进去,哆哆嗦嗦站在两块木板上小解,几乎是逃离茅厕,只觉熏了一会衣服都是臭的!
可怕,太可怕了。
长夜漫漫,天明未明,正是人最熟睡的时辰。
赵海兰不想回石屋了,那床太硬,还不如睡地上。
她走着走着又到了悬崖边的凉亭上,想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子,明日正午她约了和宋蝶见面的时辰,她要找个借口下山。
天色朦胧,远山依旧苍茫一片,不见朝阳。
凉亭没有悬挂灯笼——这山寨人不少,少说有七八十户人家,入夜后家家点上烛火,可就寝时就全都熄灭了,整个山寨也就大门高台那才挂上一盏昏黄灯火,跟京师辨不清黑夜白昼的地方全然不同。
赵海兰对这种黑无由来恐惧,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地面,生怕摔倒。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能看见天上的明月与星星了。
凉亭漆黑,她手持灯笼走上台阶,却见那栏杆处躺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她心头一惊,问道:「谁在那里?」
「唔?谁叫我?原来是宋丫头啊。」何三叔一身酒气,坐起身揉揉惺忪睡眼,「你这丫头半夜不睡觉,又跑这来做何。」
「睡不着。」赵海兰将灯笼挂起,整座凉亭瞬间驱散了黑夜,映出一圈明亮之地来,「三叔作何在这里就寝?夜风凉,三叔又饮了酒,可吹不得夜风的。」
何三叔抱住脑袋痛苦道:「又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海兰追问道:「何又来了?」
「大家闺秀宋小蝶又出现了!」何三叔抬手阻拦她的温声细语体贴温柔,「你六叔说你像变了个人似的,我看也是,宋丫头可不会这么说话!」
听见他提谢遇,赵海兰微微挑眉,他不疑她脑子坏了,却对人说她换了个人,恐怕她再不好好掩饰,就真做不成宋蝶,先被架去火上祭天驱邪了。
「我也觉着最近不太对劲,上回去天王山没有找到住持大师,我想今日再去一次,明日好好跟大师聊聊。」赵海兰偏移了话题出声道,「六叔若没空,那我自己去。」
「今日大伙都没空。」何三叔站了起来把他的酒葫芦系在腰间上,拍拍手说道,「走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去哪里?」
「咦,你六叔没跟你说吗?今日有个狗官路过,算算时辰旋即就要到我们秃鹰山附近了,走,抢财物买酒去!」
「抢劫?」赵海兰瞪大了眼,山寨的人望着眉目亲切,她都忘了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山贼!她心中惊惧,已经能不由得想到等会劫商的腥风血雨场面。
何三叔见她脸色泛白,出声道:「你伤还没好,一会就跟在后头,三叔想让你回忆起做山贼的事情,是以你定要得去,走吧,带上你的刀。」
赵海兰呼吸微屏,人已经被他拽走了。
我不去——我才不要做山贼——你们这些山贼无恶不作,官府怎么还不将你们抓走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海兰叫苦不迭,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何三叔这一拽,她便跟小鸡似的被拽跑了。
山寨大门早已是人马齐聚,一共五十七人,整装待发。
何三叔走到谢遇一旁便将宋蝶往他身前推去,边去前头领队边说道:「你就在后头好好照顾宋丫头吧。」
他手劲大,宋蝶又早不是那个宋蝶了,赵海兰被他一推便趔趄得快要跌倒。谢遇见她真像停不住脚步要摔倒的模样,伸手将她接住。
男人的胳膊结实有力,赵海兰顿觉别扭,急忙抽身。
她对不起她的夫君!
何三叔翻身上马,高呼道:「劫狗官!留财物财!」
众人随之高呼:「劫狗官!留财物财!」
虽是黎明,但众人的志气却极其高涨。
赵海兰忽然反应过来,她去凉亭时整个山寨静悄悄的,可如今他们却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了这里。
就跟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如果他们真是军队,这绝对能够奇袭敌营,取贼首级。
她想起前几日的困惑来,问道:「作何会要白天下山打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遇出声道:「只因夜晚要睡觉。」
赵海兰眨眨眼:「……就这么简单?」不是为了白日躲避官府,让行人放松警惕???
亏她还以为这群山贼高深莫测!结果理由根本不带半点智慧的!
谢遇笑道:「这还需要何很复杂的理由么?」
赵海兰只觉自己之前的猜测像是个笑话。
在她还在发呆之际,打劫的大军业已往山下走去。
赵海兰回神,完了,此次一去,她真成作恶多端女山贼了啊。
求求老天快点让她把身体换回来吧,她再也受不了了,这是对她道德底线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