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兵临城下

狗洞狭小，不过一人身大。

赵海兰望着这洞口犹豫许久，她又看看旁边的大黄狗，大黄狗也正望着她。

一人一狗对视好一会，蓉珠出声道：「小姐不钻吗？这几天您钻的可欢了，嬷嬷她拦都拦不住您。」

「……」她这是属于赵家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全无了吧？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四肢趴地，手掌上泥泞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禁不住抖了抖。但她没有打退堂鼓，她不然而要离开秦宅，还要去秃鹰山救她的小蝶妹妹，还有那群有侠士之心的山贼们。

她咬了咬牙，低头爬了出去。

这在十天前是她打死也不会做的事吧。

脑袋露出狗洞的那一刻，赵海兰忽然想落泪，她在做何？不就是爬个狗洞么，怎么感觉像是完成了这二十四载从未有过的壮举。

她的心砰砰直跳，站起身后方瞧见膝盖上的污泥，却觉浑身轻松。

「小兰花呀！」

飞天鼠从山上一路疾奔到城中，正要翻过秦家院墙，就见赵海兰在墙外发怵。

赵海兰微惊，抬头看去便见一人黑色影子张开羽翼朝自己扑来，若非他先叫了声「小兰花」，她都要直接喊救命了。

赵海兰已捉住话中重点，她欣喜追问道：「小蝶她比试赢了？」

飞天鼠刚落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出声道：「是小蝴蝶让我来的，你赶紧告诉我如何救贼山，小蝴蝶只会花拳绣腿，用脑子的事还得你来啊。」

「赢了呀，这会正被人摁着脑袋出主意救贼山呢。」

「别急，我也正要上山跟小蝶汇合。」赵海兰出声道，「你轻功虽好，但我体沉，你……」

「你轻如鸿毛！」飞天鼠松手后朝她张手，「我抱你？诶！我可没有非分之想哈。」

他原以为她会扭捏，但赵海兰说道：「走，你怎么跑得快作何抱，扛也行。」

飞天鼠大感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僭越呢。」

赵海兰满心都是救山寨的人，在她看来现在这些不重要。不重要？明明十日前她还在乎得要命呢。

「走吧。」

「好嘞，走吧！去救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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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蝶这会正跟韩北亭打得不可开交，两人武功都不弱，阵阵掌风内力轰得林中走禽乱窜，飞鸟四散，那些并不粗壮的树也被一掌轰裂。

韩北亭暗暗吃惊这姑娘武学造诣之高，这交手一看，年纪还小，不过十八九岁。但她出掌沉稳有力，想必是从小练武，又因根骨奇佳，是以出手丝毫不落他下风。

只是两人难分胜负，再打下去这林子都要被毁了。

「姑娘请住手。」韩北亭往后退了三步，抱拳出声道，「在下上山绝无恶意，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诶？韩北亭？」宋蝶听见他的声线立刻停手了，这山林里无月无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还蒙了块黑布，只剩一双双眸微微透着光亮，「你作何跑我们贼山来了？」

韩北亭下意识觉着这语气语调耳熟，可声线很是陌生，他想了想困惑问道：「姑娘认得在下？」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宋蝶蓦然想起来自己是以兰姐姐的脸跟他相识相知的，如今她是宋蝶的脸，对方认得出来才怪。她转念一想，出声道，「你两年前设计擒了我！」

韩北亭眉头微拧，仔细回想当年，贼山的女子不多，能打的女子更不多，这一联想，记忆涌上脑海，他说道：「原来是宋姑娘啊。」

宋正义唯一的女儿，当初他还来与他谈判过。

只是他想用她一人交换衙门折入秃鹰山的十七衙役，没有同意。谁想当晚宋姑娘就被谢遇设计劫走，他原以为十七衙役释放无望，可下午人就放赶了回来了。

他擒宋姑娘时是以计囚人，并未像今日这样交手，后来又将她捆在麻袋中，没有怎么打过照面。

也正是那时他觉着秃鹰山的山贼并非十恶不赦，也知此山易守难攻，没有朝廷的支援，单凭一人县衙的兵力是无法拿下秃鹰山的，便退兵离去了。

直到她被谢遇救走，两人也只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她骂人的脏话。

怎么如今她仿佛跟自己很熟稔，像极了朋友。

况且她的语气语调……韩北亭依旧觉着似曾相识。

韩北亭说道：「在下依稀记得宋姑娘。」

宋蝶真想他也认得此刻的「自己」，而不是兰姐姐的脸。她心生黯淡，怎么就这般难受呢。

她竟想告诉他真相，妄想他像飞天鼠那样坦然接受这种事，可是她宋蝶是贼，一旦身份揭露两人就是仇人了。

「两年不见，宋姑娘……」韩北亭艰难夸道，「仿佛长高了不少。」

宋蝶哑然失笑：「韩大人也是，长个头了！」

「……」韩北亭说道，「我来山上没有害你们的想法。」

「我清楚，你不是一人小人。」宋蝶又出声道，「就是有点是非不分，把坏贼和好贼混作一谈了。」

这话作何会又如此耳熟？

韩北亭看着阴影下的姑娘，越发觉着眼熟，对……她跟宋蝶很像，神态举止都像，只不过长得完全不同。

诶？她俩都姓宋。

不知她叫何名字。

韩北亭正想着，谢遇听见山林间的动静已下来了，唤声：「小蝶——是你在那里吗？」

宋蝶回身招手：「六叔，是我。」

她听见林间微有声响，回头看去，已不见韩北亭的踪影。

韩北亭已经下山了，他越过湍急河流，当落地的那一瞬间蓦然想起什么来。

「谢遇唤她小蝶？她姓宋……宋蝶？都叫宋蝶。」韩北亭摇摇头，「世间虽大，可巧合却不少。」

这边宋蝶瞧不见韩北亭了，谢遇已到面前，问道：「你在看何？」

「刚才韩北亭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六叔清楚。」谢遇出声道，「他是来劝降的，想保我，也想保山寨里的人，他是个是非分明的好官。」

宋蝶咋舌：「我刚才还骂他是非不分，我骂错人啦？」

谢遇笑笑：「对啊，骂错了，回头跟他道歉去。」

「嗯，好。」

谢遇还以为听错了，这小犟驴作何不犟了？这可不是他认识的那小蝶，仿佛稳重了不少。

宋蝶追问道，「六叔你来找我做什么？」

「去聚义堂，葛二娘和蒋无赢都来了，正等着你去指挥。哦对了，官兵也到了，在山脚下，如今三宝山可谓是四面楚歌啊。」

宋蝶咽了咽口水，她绝望地朝山下看去，小老鼠你作何还没带着兰姐姐来啊。

打架她可以，论谋略她是真的不行呀。

聚义堂中，气氛比起白日来明显不同了。

葛二娘和蒋无赢正起争执，一人要降，一人要打，争得面红耳赤。

宋正义说道：「好了好了，我清楚你们都是想保住自己的山头，可擂台上都说好了，此事交给小辈们，我们退到后面望着。」

蒋无赢出声道：「说是交给小辈，还不是交给你家宋蝶。宋蝶那小家伙懂何呢？她只会打架，瞧瞧都把我家儿子打成何样了，都吐水了，吐水了啊，回去还做了半天噩梦呢！」

宋正义就是听不得人说他闺女不行，他说道：「愿赌服输啊葛二娘。」

闻言葛二娘忍不住嗤笑，说道：「那是你儿子学艺不精，不敌宋蝶。」她叹道，「不过宋大哥，如果小蝶她真的不能担负重任，不如还是把大权交给我儿吧。」

「哦。」葛二娘远比蒋无赢要脸，这差事讨不来她也不提了，「可是小蝶呢？火都烧到屁股上了，人怎么还没来？」

「我来了。」

宋蝶的声线明显弱了很多，一瞬谢遇还以为那文静温婉的宋蝶二号赶了回来了呢。他瞅了瞅她，轻声：「不必慌张，六叔会帮你的。」

宋蝶大喜，问道：「六叔知道我原先的计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知。」

「……」那六叔你有何好说的呀！

谢遇微微挑眉，怎么，他的脑瓜子还比不上她了？失忆几天这信心便膨胀了？

宋蝶往大门外瞧看，飞天鼠作何还没把消息带来，兰姐姐那家伙肯定是在家里头，她绝不会乱跑的，直接去她家里找人问清楚，这会也该到了。

蒋无赢说道：「侄女啊，你就说说你的计划吧，再等下去朝廷的人就要扑上山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葛二娘出声道：「定是在等天亮。」

「我……」

宋蝶紧张地哑了声，她干咳一声：「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很重要么？」

「重要，他是我的军师。」

大堂众人心照不宣地转头看向谢遇，眼里全都在问一人问题——怎么，你不是她的军师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遇也好奇看她——怎么，我不是你的军师啊？

宋蝶相信兰姐姐是有退兵计策的，否则不会当众人的面争取大权。她既惊讶她的果敢，又意外她敢站出来展示这种果敢。如果兰姐姐的计划没有及时带过来，她就把事情交给谢六叔。

可谢六叔没说过他有退兵计划，这种事交给他要是失败那责任就全在他的身上了。

她宁可自己成为千古罪人，也不要让六叔背锅。

她再等一刻，就一刻，等不来人她就只能让六叔上了。

门外的日晷渐渐随月光偏指，已近天明，山上山下的人都在等着信号。

韩北亭已回到山下，他见营帐内有灯火，秦刻礼不知在与谁说话。他走到营帐前门外的人便出声道：「韩大人，何大人此刻正里面等您。」

韩北亭微顿：「丞相大人来了？」

「回大人，是的。」

韩北亭颇觉意外，虽说三宝山的贼人纠缠过客已久，但也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为何像丞相这样的一品大臣都劳师动众前来。

他满腹疑惑，入帐问安：「下官韩北亭见过何大人。」

何冲出声道：「本官也是刚到，韩大人去何处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上山探查敌情了。」韩北亭出声道，「下官方才上山，他们业已严阵以待，若是天亮便强攻，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何冲想了想追问道：「韩大人有何想法？」

韩北亭说道：「下官只是辅佐兵部擒贼，决断之事仍需顾大人和秦大人定夺。」

绣球突然扔回自己身上，秦刻礼接得倒是快，他出声道：「此事应交由何大人定夺。」

何冲笑笑说道：「韩大人的意思是不愿伤及我军，想要试着议和？可我们朝廷业已发兵六千，若是落个求和的名声，让严守边疆的将士们如何想？」

「不是议和，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贼山三千余人，并非统统男丁山贼，仍有过半是老幼妇孺，如若屠山，恐怕会遭百姓非议。」

秦刻礼说道：「既选择与贼为伍，便要不由得想到会落到如何凄惨的下场，这怨不得别人。」

韩北亭还想劝，何冲出声道：「秦大人说的有理，何况善良的百姓早对山贼劫匪深恶痛绝，又怎会怜惜他们。前阵子不是听闻秦家娘子也遭了贼，连同马车一起坠落山崖受了伤么？你问问秦大人可会原谅那些山贼，可会怜悯他们丢了性命。」

韩北亭还不知有这一件事，秦刻礼出声道：「下官绝不原谅。」

话已至此，韩北亭便知再也阻拦不了他们的攻打贼山的决心。

何冲出声道：「天一亮就出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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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山上，聚义堂中，一刻钟不多时就过去了。

葛二娘几乎是掐点出声道：「侄女，该你说话了。」

蒋无赢见她面色凝重，催促道：「你要是不行早说，把大权交给我们蒋家！」

葛二娘冷笑：「不对吧蒋无赢，凭何要交给你？」

「好歹我们在擂台是第二名。」

「这事要讲脑子，你家必胜有吗？」

「就你家小明有，可他有胆子吗？恐怕跟老鼠一样大吧。」

「蒋无赢！」

眼见两人要掐起来，宋蝶就要官宣大权交给谢遇时，外面一条黑影掠入大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握紧手中兵器，警惕观望。

所见的是那黑影如暗夜蝙蝠窜入，而肩上却扛了个女人。

宋蝶在那身体里待了多日，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了。

她差点原地蹦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落到地面上的人。她的救兵竟然亲自来了，兰姐姐从那囚笼里亲自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