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一下狱,便兵败如山倒,曾经的党羽都纷纷倒戈,迫不及待献出他的罪证,更加坐实了他所犯大罪。所犯的罪过多,连皇帝都无法再保他。
顾连明也回到了大理寺,宋蝶去接他时,发现他被关了两日,仿佛……长胖了。
对!顾大人竟然长胖了!
宋蝶咋舌:「大人你怎么长肉了呢?」
宋蝶笑得捧腹,出声道:「以后大人能够继续长肉了,韩大人说何冲业已没有翻身的可能,我们可以重见天日在街上走,不怕杀手追杀啦!」
顾连明轻叹:「在兵部劳心劳力,在宫里吃好喝好,不长点肉多少有点不尊重御厨。」
「嗯。」顾连明若有所思,又是微微叹息,「若不是他太过猖狂,皇上仍会继续包庇他。」
「皇上作何会非要包庇他?再好用的剑也不至于这样袒护呀。」
「若是惩处他,这就间接承认是自己用错了人,实在不是明君之举。」
这话听得宋蝶气恼:「他就犟吧,难道不是尽早承认错误,及早改正才是明君吗?」
「嘘。」
「嘘。」顾连明嘘她一声,门外人也快步进来嘘她。韩北亭都想捂住她的嘴了,「天子脚下骂天子,一百个顾大人都护不住你了。」
「事实嘛。」宋蝶嘀咕,心中不忿可还是压低了声线,笑言,「你忙完大理寺的事了?」
顾连明说道:「去吧,然而别被你六叔带走了,我回头再给你找些书,看完了再回山上,不许偷懒。」
韩北亭说道:「日日都一堆案子,忙不完,只不过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六叔和兰姐姐都在酒楼等我们了,你可有空走了?」
「清楚啦!」宋蝶临走前又出声道,「赶了回来我就找您,顾大人,我想听听袁将军的事。」
顾连明微顿,点头出声道:「好。」
从兵部衙门出来,宋蝶连步子都迈得轻松愉快,她说道:「可以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走在京城的路上真好。韩北亭,我做梦都没有不由得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你一起共患难,除奸臣。」
韩北亭笑言:「是不是还记着两年前的事?」
宋蝶说道:「谁让你把我绑在麻袋里,这仇我得好好报。」
「作何报?」
「没有一百只烧鸭是没办法消气的。」
「……」这要求也太简单了,就不考虑来点难的?比如让他这个人来偿还?韩北亭摇头感叹道,「没志气。」
「那就再加一百只烤鸡。」
「没志气。」
「……你还自己加要求。」宋蝶说道,「南山韩家的大傻子。」
韩北亭笑笑,递给她一人细长木盒:「喏,给你,赔罪。」
宋蝶接了过来打趣追问道:「韩大人犯何事了,要送礼赔罪。」
「打开看看。」
宋蝶开了木盒,里面卧了一根杏花纹路的银簪。银子质地微软,做成形状容易,但也容易做得粗糙。宋蝶原先的银簪就挺粗糙的,只不过她爱不释手,毕竟寨子里的人都拿她当男人看,极少首饰。
如今这银簪做工精细,那花纹一路雕琢到顶上小花,像杏花捧花,真似春回大地,银花绽放。
这份礼物让她顿时感觉到了韩北亭对自己的心意。
他踩坏她银簪的事他放心上了?
宋蝶取了簪子出来,往发髻上一插,插得歪歪扭扭。
对插花戴花这事她手拙得很,就算是做兰姐姐的时候也是蓉珠帮忙,真是白浪费了兰姐姐那好几层的妆奁盒。
韩北亭拉住她的胳膊:「别走。」他伸手取下银簪,郑重细细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
宋蝶抬眉问道:「好看吗?」
「好看。」
簪子好看,花下的小蝴蝶也很好看。
宋蝶鼻子微酸:「我如今才觉得我是个姑娘呢。」
韩北亭都想伸手抱她:「以后你的首饰会有好几箱。」
宋蝶不由数起了手指头:「那我得花多少财物买。」
「……我……」
「还是别了,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宋蝶已经舍不得了,她边走边摇头,「不如攒钱买宝刀,买快马,不比首饰好多了。」
韩北亭望着这快乐爽朗的姑娘,那哪是蝴蝶,分明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花儿。他说道:「我会送你几箱首饰的。」
她打定主意,回头说道:「韩北亭,我有你送的这支簪子就足够了!」
宋蝶皱眉:「败家!」
「……」这可他不服气!
他快步上前要跟她讲道理,宋蝶立刻躲开了:「我如今可是武功盖世宋壮士,你可别招惹……哈哈……你怎么挠我痒痒……哈哈……无赖!」
两人一路打闹到了酒楼,谢遇和赵海兰已在厢房里喝了好几杯茶。
听见他们两人的声线时,赵海兰出声道:「像两只小麻雀。」
谢遇问道:「那我们像何?」
喝茶闲聊,像老夫老妻么。
赵海兰说道:「像小老头和小老太太。」
谢遇出声道:「诶,这我可不接受。」这比老夫老妻的意思差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么?既无事可做,也无可做的事。」赵海兰出声道,「你往后要如何安排,谢六叔。」
「这是被嫌弃是无业人士了。」谢遇笑笑,见她问的认真,清楚她是想让自己找些什么事做,「你说说为何要我寻些事做?」
「我知你有本事,在哪里都不会饿死,但……入仕亦或从商,哪怕是学门手艺都好。」
「为什么要我做那些?」
那我总不能跟家中长辈说,她要为了一个何都不做的男子留在京师看看吧?
赵海兰还没不由得想到很好的答复,两只小麻雀就进来了。
「兰姐姐,六叔。」
赵海兰笑言:「坐吧,茶叶都泡了几次了,总算是等着了你们。」她看见她发上簪子,出声道,「这银簪好看。」
宋蝶笑道:「韩北亭送的。」
就这么被她如此自然大方地说出来,韩北亭既觉意外又觉喜欢。
赵海兰笑笑,这两人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她也觉欢喜。
宋蝶问道:「六叔,诸葛空明那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呀?我们山寨真的过半都是当年***的人?」
谢遇是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的,但即便料到了,提及此事时他还是迟疑了。
「我也有此疑问。」赵海兰不是从宋蝶口中清楚这件事的,而是在第二日各种街头巷闻中得知。说***重现,就是那日何冲要剿灭的贼寇。事情传得玄乎,她才今日也想当面问问。
谢遇说道:「这件事你要问你爹,毕竟十五年前我也还是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还等着解密的三人顿生三个念头——
连六叔你也不知道啊。
谢遇你就装吧。
谢六叔你莫不是在说谎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人深知谢遇不说就是不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就不问了。
宋蝶出声道:「六叔,兰姐姐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做何?」
谢遇出声道:「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业已想好做何了?」
「想好了呀,我要跟着顾大人在兵部学习,参加明年的武举人考试,进衙门,施展我惩恶扬善的抱负!」
她说这话时,眼里似乎都有了光。这是谢遇第一次觉着她长大了,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蝶了。他欣慰道:「好,不过你最好先回山上与你爹和三叔说,征得他们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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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会尽快回去的,他们肯定愿意见我如此上进。」
谢遇默了默,没有多话。
四人用过午饭,分别时韩北亭又说道:「你们不会再变来变去了吧?」
宋蝶出声道:「不会了吧,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韩北亭安心了。
两人走后,赵海兰还想继续跟谢遇说说方才的事。这时有人来敲门,刚一露脸赵海兰就觉惊喜:「嬷嬷你是随祖父一起进京了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嬷嬷一瞧她就想掉眼泪,小姐刚和离她就跑回赵家报信,随老太师过来,这中间隔了十天半月的,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捉住她的手,哽咽道:「小姐您受累了。」
「嬷嬷别哭,我挺好的。」
「小姐受累了!」
「……」我真的挺好的你看还胖了!赵海兰拍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嬷嬷。」
李嬷嬷赶紧抹泪:「是不该哭了。小姐,老太爷在隔壁厢房等您半天了,知道您在见朋友就没喊您,这会快过去吧。」
赵海兰回头看谢遇,谢遇出声道:「不急,闲人一人。」
赵海兰总觉着他是在「报复」她方才说他无事可做,她出声道:「那你等等我。」
「嗯。」
李嬷嬷打开里隔壁房门,请她进去,自己便守在了外头。
赵老太师见她进来,出声道:「先喝杯茶吧。」
「祖父可用了午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用过了。」
赵海兰坐了下来,赵老太师望着她面上伤痕,感叹道:「你知祖父素来看重你,当年你非要嫁给秦刻礼,祖父阻拦无果,一贯后悔。后来听闻他中了探花郎,勤勤恳恳,每逢他的上锋与我闲谈,总要夸他一番,我心下才觉舒服些。」
赵海兰有些意外:「祖父当年没有助他成为探花郎么?」
赵老太师说道:「祖父怎会做那种事……难道他以为他是因我的缘故才得赐探花之名的么?」
赵海兰吸了长长一口气,看来祖父真的没有插手。也就是说,秦刻礼是有这个才能的,只是他总以为是得益于她的祖父,所以越发觉着与其刻苦勤学,不如攀龙附凤,才是飞上枝头的捷径。
可若是他愿意在官场上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渐渐地走,或许根本不会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她深觉遗憾,又觉唏嘘。
若他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沦为阶下囚,发配边疆受苦了。
赵老太师感叹道:「终归是心术不正,所以以为人人都是攀附而上。」他安抚道,「如此心性之人,并不值得你难过。」
「嗯,兰儿只是觉着唏嘘罢了。」赵海兰说道,「祖父在京城还要待几日?我在城中租赁了间小院子,祖父可以移步小居。」
「租赁?怎么不随便找个自己的房子住呢?」
「当时怕秦家纠缠我,不敢住自己的那些房子,而且那些房子太大,就剩我和蓉珠住,太空荡了,说话都有回音,夜里听了惧怕。」
赵老太师了然,他又说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跟祖父回去了。祖父以为你要一蹶不振个一年半载呢,如今看你如此,祖父安心了。」
赵海兰笑言:「和离是我深思熟虑后所提,后来也愈发醒悟,并不后悔,也不痛心。况且……」她细想后出声道,「这个地方有让我想留下来的事,也有想让我留下来的人。」
赵老太师微微笑言:「看来我兰儿真的可令祖父放心了。」他追问道,「是要做何事?」
「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成,半年后兰儿会回家,当面与您说。」
「那祖父就等着你回家。那让你想留下来的人……」
赵海兰出声道:「结识了许多有趣的朋友。」她知道祖父在问何,「的确有了心上人。」
赵老太师倒没想到她会坦然说出来,总觉孙女不一样了,未出阁的她也是个有胆识又沉稳的姑娘,但并没有这样坦然的性子,如今率真坦荡,令人刮目相看。
他轻捋胡子,点头说道:「是那位谢公子么?」
赵海兰低声:「祖父怎么知道?」
「有些事只是看几眼,就足够了。」
「嗯。」
赵老太师出声道:「多余的话祖父也不说了,你吃了一次教训,想必也看清了许多,自己选吧。」
「嗯。」赵海兰略有些担忧说道,「只是他身份的确不高……」
「何止不高,还出身贼山,家中只得他一人,无权无势又无财物呢。」赵老太师出声道,「可你喜欢便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本来赵海兰还担心,听见最后一句话又深觉动容,祖父到底是疼爱自己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老太师说道:「话虽如此,祖父还是想亲自跟他说说话。」
「我去唤他过来。」赵海兰临出门又出声道,「祖父不许刁难他。」
「……」这就护犊子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海兰回了隔壁厢房,说道:「有些突兀,但……」
「老太师想见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是做那壁虎,耳朵贴在墙上偷听我们说话了么?」
赵海兰出声道:「不许开我祖父的玩笑。只不过你过去后望着些……」
谢遇起身笑笑:「那我得再在墙上凿个洞才能听见。」他出声道,「怎么满眼忧心的模样,你祖父又不是吊睛白额的大虫。」
她是真的怕他被祖父说哭了,祖父可是最会说教的人。
「嗯。」
谢遇让她回里头歇会,自己去见赵老太师了。尽管赵老太师是朝野传奇的人物,但他并没有见过,如今见他,想想也让人好奇。
他敲门进去,赵老太师说道:「坐吧。」
「是。」
茶杯递来,倒了八分满,没有客套的话。谢遇浅喝了一口,他作何……有点惶恐。
是因为对方是她的长辈么?
诶,这就见长辈了?
「当年我是见过你的,没不由得想到在宫门以那样的方式重逢了。」
谢遇以为赵老太师是对别人说话,但明显这里只有他一人,是对自己说的。他微微皱眉:「赵老太师认得我?」
赵老太师轻轻点头:「你才几岁大时,晕倒在我车前,我救你上车。可是我当时正要云游他国,是以只能将你托付给袁将军。」
谢遇愣神。
时间太过久远,他并不记得这件事了,可他一提,记忆猛然浮现。
那日他逃荒来京城,饿晕在地,再后来便依稀记得他在袁将军帐内,问他可愿去边城,去的话这就出发了。他一口答应,可如今赵老太师提及往事,他蓦地想起晕倒之后还有一段模糊事。
那人将他带上车,喂他水,还有个小姑娘喂了他一颗糖。
记忆重回,谢遇更是怔然。
他退了一步,郑重地朝他作揖:「谢老太师当年的救命之恩。」
赵老太师朗声笑道:「也是缘分。」
他若知道当年救的小男孩会在今日成为他兰儿的意中人,那当日他一定将他带在身旁,绝不愿意托付给袁将军。
那指不定他们长大后便直接成亲,他兰儿哪里还会遇人不淑。
可恶呀,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我家兰儿,就托付给你了。」
谢遇微顿:「我无官无爵又无家世,您愿将她托付给晚辈?」
赵老太师出声道:「袁将军带出来的人,怎会是一事无成的懦夫。」
谢遇觉着自己像被当场拷问了灵魂。
他早就不想做什么了,觉着一切都没有意义。可当年袁大哥总是将他肩头拍得砰砰响,说「他日我六弟定是个翻天覆地之人」。
那时他也想,他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不辜负袁大哥,也不辜负自己。
直到袁大哥被斩,***隐姓埋名投奔当年与袁大哥结拜的宋正义,他再没有想过「辜负」二字。朝廷辜负了他,他何必不辜负朝廷。他没有杀回来搅和朝廷个天翻地覆,已是他最大的克制。
如今恍惚间,他又似想起了袁大哥那朗朗声音。
——莫要辜负朝廷,更不要辜负自己。
他默然不语,直到赵老太师走了,他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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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赵海兰着实等了很久了,见谢遇进来,这才安心了些。
她几乎以为他被祖父给考学问考死了!
只不过谢遇除了脸色似乎不太好,倒也没何大问题。
谢遇坐下身来,说道:「张嘴。」
赵海兰笑问:「做何?」
虽然问着,可还是张了嘴。随即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稍一动嘴,一股清甜在嘴里沁开。她眨眨眼说道:「糖呀?好好的给我吃糖做何。」
谢遇心下舒坦,说道:「还债。」
「还债?」
谢遇感感叹道:「为何我没事就喜欢吃颗糖,还习惯往身上揣糖的事,如今总算是破案了。」
「怎么聊个天赶了回来说话就奇奇怪怪的了。」赵海兰追问道,「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谢遇想了会说道:「他说我是可造之材,八字与你颇合,即日完婚吧。」
「……」赵海兰又气又笑,脸也红了,「不可打趣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谢遇说完也笑了:「你作何可以不乐意,我要有脾气了。」
「看,还打趣我。」赵海兰默了默出声道,「可我始终是嫁过人的,你当真不介意么?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只因我不愿日后在我们争执时,你拿这件事来怨怼我。」
「真傻。」谢遇微微摸摸她头,「你是赵大傻子么?」
赵海兰望着他,没有与他说笑。谢遇坐得端正起来,说道:「我不介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从今往后你的一切皆与我有关。你愿给我一人好好待你、证明我待你是否真心的机会么?」
男人认真起来的模样让她心动。
她在他眼底看不见虚情假意,那是真切的又真实的眼神。她微微点头:「愿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谢遇眼里顿时染上笑意,伸手将她抱住:「即日完婚吧!」
「……我后悔了,不愿意。」
「晚了。」谢遇紧抱着她,低声,「我不会让你在日后有一丝后悔。」
赵海兰的心砰砰直跳,日后还未到来,可她如今业已肯定,嫁给谢遇,她不会后悔的。
「我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一人山贼。」
「哎呀,这是嫌弃我了。」
「不,遇见你后我才清楚,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温柔的话反撩,不得不说,谢遇此时的心,比她跳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