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通向最终66
「你是我的机遇吗?」隗辛说。
「要是你想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可以是。」提灯人说,「我只是出现在你面前,做一个提醒者罢了。该走的路你走完了,该行的事你行尽了,我是你的前车之鉴,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不要犯错……试错的机会很难得,我业已试过那条错误的路了。」
他说:「路之所以是路,是只因有前人走过。你不应走我走过的路,至于别的路,我不清楚那是否正确,但我认为你理应尝试开辟。」
「这是过来人的建议吗?」隗辛喃喃。
「是。」提灯人微微闭上眼睛,「我走到了终点,但你或许理应尝试拐弯。」
「你是梅尔维尔的化身吗?」隗辛问,「所以你只是他……祂的一部分?」
提灯人望着隗辛,微微颔首。
「你证明了终点没有藏着宝藏,可是按照你最开始对我说的理论——我可以推迟,但不能够拒绝。我拐弯了之后,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走到终点,去觐见神。」隗辛说。
提灯人说:「那比直接走到终点要好,此物道理,你不是也恍然大悟的吗?人从出生开始就在奔向死亡,宇宙从诞生开始就在走向消亡,你的所作所为,是在确保每个人都能在奔向死亡之前走完那段完整的路,最终再奔向死亡的怀抱。」
「不要过于看重死亡此物终点了,你要着眼的是过程,并把此物过程无限延长。」他说,「你业已在做了,不是吗?」
「那我做到了吗?」隗辛带着希望问,「既然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那么在我和我的朋友选择了红宝石之后,我们有推迟那进程吗?我们有干扰到神的锚定吗?」
「你做对了,也做到了。」提灯人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别样的情绪,「你暂时推迟了那个进程,可是还不够,你只是把拔河的那条绳子拉赶了回来了一点点,只有那么一点点,还要更多的人和你一起拔河才行。」
「既然梅尔维尔业已是神的仆人了,那他还能违抗神的意志吗?」隗辛不想用那个「祂」去称呼梅尔维尔。
「不太能……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能,这就是我诞生的原因。我游走在世界的边缘,在这座神明的居所、真实的幻梦中,我不靠近,不远离,只是在静静地等待。此物世界是混沌的,但正因为混沌,所以这儿你想象中要包容,这里有神,又怪物,也有些许特殊的人。」提灯人说,「我是个摆渡人,我也只能做一个摆渡人,多的我做不了。」
「在最后的最后,我定要回到这里吗?」隗辛问,「梅尔维尔回到这个地方以后变成了祂的一部分,那我会变成什么?也融入进去吗?」
「也许会。」提灯人说。
「那么,最后的最后是指何时候?」
「你的生命走向终结的时候。」
「自然老死或者被人杀死都算吗?」
「都算。」提灯人点了下头,「你要努力活着,作为人类活着。」
隗辛不多时就不由得想到了方治,他的死亡导致暗界形成,他的死亡变成了灾难的开端,梅尔维尔自焚而死,最后却融入了神,他的一部分成了冥河的引路人。如果隗辛死亡,等待她的可能是和梅尔维尔差不多的结局,一旦死亡,她就会被迫重新走到觐见之路上,去面见神明。
「比想象中要好不少……我还能拥有自然老去坦然面对死亡的机会,我可以走完一个人类的人生,就像正常人一样。」隗辛听到这样的回答后却松了一口气,释然地说,「时间还很漫长很漫长……」
提灯人麻木而沧桑地重复着她的话:「很漫长……很漫长……」
没人清楚他乘着船在河上游荡了多久,又等了多久才等来了隗辛。
「说不定在我的漫长人生路上,我能够找到别的更好的办法,无限延长觐见时间的办法。」隗辛像是在自我勉励,「一切皆有可能,只要去探索。」
「是啊,你只是需要去争取探索的时间。」提灯人说。
「我和朋友的两个人的努力,能够让这场游戏进程停留多久?」隗辛问出了她最关注的问题,「绳子被拉赶了回来了一点,这一点换算成时间是多长?」
「那要取决于绳子对面打瞌睡的神何时候反应过来,意识到祂的绳子被另一端的小蚂蚁拉回了一小点。要是祂发现了,比赛将会继续。」提灯人说,「梅尔维尔在努力让祂睡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们只是渺小的蚂蚁而已,正因为是蚂蚁,所以祂很难注意到我们,正只因祂高于一切,甚至高于时间,是以祂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过了千载万载,而对于祂来说,可能是短暂地休憩了一瞬。」
「我们太渺小了。」隗辛低声说。
「你生活的年代比我生活的年代要好,我生活的年代,人们愚昧无知,不清楚何为宇宙,而在你生活的年代,人们业已知道了宇宙,认识到了自身的渺小。曾经我们的灯只能照亮一方黑暗,现在我们的灯何止能照亮那一小片天地?」提灯人缠满绷带的手轻柔地将灯递到隗辛面前,「任何事物和整个宇宙相比都是渺小的,正只因我们如此渺小,所以我们才要在这渺小中寻找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明白。」隗辛接过那盏老旧的煤油灯说,「我纠结,只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这一切。」
她沉思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主动推进两个世界彻底融合,看世界会变成何样子?」
「想过。」提灯人说,「就像清楚灾难要来临,长痛不如短痛,看看灾难到底能大到哪种程度。」
「是啊,可是我又想,我的宝石就在远方,我想想多看看它,不要它被污浊沾染。」隗辛说。
提灯人不说话了。
这次的静默比上一次的静默持续得还要久。
小船飘荡着,起伏着。
隗辛说:「我是不是该离开了?你说过这里的时间是有心情的,我不想等我回去的时候看见我的朋友变成老头。」
「你能够走。」提灯人说了一句。
隗辛从船上站了起来,对他鞠了一躬,「感谢你为我引路。」
在她握紧了钥匙即将开启那扇门的时候,梅尔维尔忽然说:「现在的锚定进程被干扰暂停了……但只要你使用那东西,进程就会立刻重新开启——那封邀请函,它也是钥匙,一把让通道相连的钥匙。」
隗辛一怔。
「要是有一天你觉着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拖延,厌倦了灾难随时会来临的危机感,那么你能够使用邀请函使游戏进程继续。毁灭和新生总是一体,也许两个世界融合后,迎来的不会是彻底的毁灭,而会是一人新世界。」梅尔维尔说。
「那新世界人类的命运就不确定了。」隗辛说。
「新世界人类的命运交给新世界的人控制。」梅尔维尔说,「我只是要告诉你,你手上握着代表终结的按钮,你可以选择开始和结束。」
「这就好比全世界的核按钮都掌握在我一人人手里。」隗辛默了默,「此物烫手山芋我不想接,此物选项我也不想选……我当时没有想过使用邀请函邀请别人来到那残酷的世界,将他人的命运拉入失控的轨道,现在也不想。」
「我只是提醒你,它的确存在。」梅尔维尔轻声说,「世界上有无数的路,但我们只能走其中一条,毁灭与新生的路,大概也是路吧。」
「我业已选了我的路。」隗辛彬彬有礼地对他点头,「再见了,教授。」
梅尔维尔愣住了。
无形无质的门扉出现了,漆黑的隧道形成,隗辛后退一步,被门吞没。
寂静流淌的冥河上,他独自坐着,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好久好久,没人叫他教授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
黑暗,仍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隗辛又一次在下坠,她像回到了穿梭日和回归日,灵魂挤过狭长的世界通道,来到了另一人世界的躯壳中,但这一次她是连同灵魂和躯壳都在穿梭,失重感持续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久。
终于……她脚踏实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隗辛!」
是唐冠才叫她。
隗辛睁开了双眸,遮蔽着她视野和听觉的黑纱消失了,她看到了同伴焦急的脸。
唐冠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隗辛扶了起来,飞快地对他说:「我眨个眼的功夫就发现你原地消失了,我在这里到处找,找了很长时间,然后你又蓦然出现,我在我业已巡视过的楼道里注意到了你,到底是作何回事……」
「时间过去了多久?」隗辛一把抓住唐冠的衣领沉声问。
「半个小时。」唐冠惶恐地说,「我觉着你一定还在这个地方,只是我找不到你,是以就一贯没有出去。」
隗辛扭头四顾,原本悬浮着暗界之门的走廊空无一物,没有门涅托,没有异种生物,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迷雾没有散去,暗界还是存在。
「你去了哪里?」唐冠谨慎地观察隗辛,「你现在状态正常吗?」
「我去坐了个船……和一个人聊了天。」隗辛喃喃,「你的灵魂没有回第一世界,是吗?」
她怀揣着复杂的心理,向唐冠确认这个问题。
「没有。」唐冠也复杂地说,「而且以后或许再也不会回了。」
「你的游戏面板还在吗?」隗辛有点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还在……等等!」唐冠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之后随即顿住,尝试召唤自己的游戏面板,然后失败。
他不可置信地说:「它消失了!我在十分钟前才方才查看过它!」
「消失了……我的也消失了,不用慌张。」隗辛说,「在第一世界的我们的躯壳不复存在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否有变化……我们那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可能会存在着三批内测,现在是否业已中止?
……
银杉县。
9月12日,23:55。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业已来了的四人守在被封锁的风景旅游区外部,整装待发,准备随时进入此物刚形成的新暗界。
于寒雪、柳叶刀、金环、习凉齐聚,剩余的几名无光成员还在赶来的路上,在进入暗界之前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比如和亲人道别。
离回归日只剩下一日,人造暗界计划在多方的帮助下执行得极其顺利,于寒雪在头天就业已随队进入暗界探查了,情况还算正常,唯一的一点不顺利是暗界形成后的第一晚就涌出了一小批怪物,他们花了点时间才将这些东西清除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回到第二世界了。」金环嘀咕,「上次二批内测,就是临穿回去的最后一天才放玩家进论坛注册,今晚十二点就是期限。」
于寒雪不说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说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心里面没底。
隗辛和唐冠着急在上周就进暗界就是怕阻止不及时,导致内测又一次到来,现在内测到来了,似乎说明他们的行动并没有起到何作用。
「等吧。」柳叶刀叹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机刷新论坛页面。
他们已经习惯熬夜了,今天是一个关键的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今晚早睡,必须要时刻关注论坛的动向。
于寒雪表情糟糕地刷新了一下论坛首页的帖子,蓦然间,一个标题被标成红色的帖子置顶了,这可是官方帖才有的待遇。
她定睛一看,只见标题赫然写着:「第三批内测时间无限期推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脑袋嗡的一下,只觉着自己跟前放起了漫天的烟花,脑子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推迟了……」她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声线都变了调,「时间推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