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无光之海17

隗辛站在缉查大楼前时,有了一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

早上她从安全屋衣柜底下的密道进入城市下水道，在一人街区外的小巷子里掀开井盖爬了上来，随后乘坐悬浮电轨车。

黑海市是临海城市,有着发达的排水系统，下水道宽到能供两辆跑车并排跑。前几天暴雨频繁，下水道水位上涨，只不过今日雨停了,水位逐渐下降。

为了避免下水道的味道沾到身上,隗辛特意叫上银面，让他做了个水幕隔绝气味排开污水把她送到目的地。

「总觉得跟着你我开发了不少超凡能力的新用途……」银面幽幽道。

洗碗洗菜浇花拖地,用水做防护层隔绝异味,这超凡能力属实是被她给用恍然大悟了。

隗辛坐上电轨车后,银面就走了了。

凌晨五点她睡着时red发来消息，让隗辛正常去上班，不用担心叛徒告发，他已经查到眉目了。

隗辛之是以来上班，不是只因red的话,而是她定要做出此物选择。

要是她逃避上班玩失踪，缉查部就会对她产生怀疑。昨晚的幕后主使若是缉查部的卧底，他们就能从隗辛的失踪推测出她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怀疑就变成了确定，她只能冒险去。

隗辛在机械黎明属于骨干成员,然而她不清楚自己在机械黎明中究竟有着多大的份量和价值,究竟是她的生命安全重要，还是卧底的身份和情报重要？机械黎明会为了后者而舍弃她的性命吗？

要是隗辛的统统价值都在她卧底的身份上,那么失去了这层身份,她相当于失去了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是不会被重视的，她会被机械黎明组织所抛弃。

机械黎明的铁血与残酷，隗辛已知晓一二，她不能让自己失去价值。

至于逃跑的选项，隗辛有想过，可是她不能去实施。

她的生物信息，她的账户，她一切的一切都被机械黎明所掌握。柴剑从精神病院逃走了，然而他在此物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寸步难行，监控之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市，高科技设备搜寻着他的踪迹，无现金社会账户被冻结他连饭都买不了。

透过柴剑，隗辛能够预料到她一旦逃跑将会面对什么局面。

除了这些，隗辛还要面临追杀。银面是个傻兮兮的人，可他也是个合格的杀手，他的听话是由于隗辛是他的上司、机械黎明的核心成员。要是隗辛逃走，银面绝对不会放过她，他会从好用的工具人变成刺向她的刀刃。

实习安保员和机械黎明成员——这两个身份才是隗辛在第二世界的保护伞。

在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保全自己之前，她需要好好维护自己的身份，扮演该扮演的角色。

「欢迎赶了回来，实习安保员隗辛。」亚当一如既往地在隗辛进门时表示了问候。

「早晨好，小隗。」兰蓝在她身后方说。

「早，兰蓝。」隗辛回头看了一眼。

兰蓝关心地说：「你黑眼圈怎么那么重？头天晚上没睡好吗？」

「是啊，几乎一晚没睡。」隗辛打了个哈欠，走进电梯间。

「我那有咖啡，给你冲点提提神？」兰蓝说。

「不用了，太苦了。」隗辛按下电梯按钮，「休息室里有茶包，我泡个茶就好。」

兰蓝笑道：「是即将面试太紧张才睡不好的吗？」

「有这方面的因素。」隗辛叹气。

电梯里有电子屏幕，上面显示时间07:58，缉查部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她就要去面试了。

隗辛出了电梯间，口袋里的通讯器嘀嘀一响。

兰蓝的通讯器也响了，他取出查看：「亚当把今日的工作安排发来了，让我看看……太好了，没有任务，不用出外勤了。」

一般来说小队需要执紧急行任务的时候，亚当会通过缉查大楼内部的广播第一时间通知小队成员，要是没有任务需要执行，今天一天的工作安排和训练计划会以邮件的形式发送到成员的个人通讯器里以供查看。

隗辛点开自己的邮件，随后毫不意外地在邮件上注意到了今日安排——面试。

没有训练，没有外勤，只有一项面试。

面试通不过，隗辛就要失去这份工作了，是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没必要发。

「我要去技术室坐班了，面试加油。」兰蓝举起手。

隗辛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兰蓝是要跟她击掌，便她也举手。

「啪！」两掌相击。

兰蓝回身离去，隗辛在考虑这一人小时的空余时间到底是去a区练枪还是去休息室补眠。

没等她考虑好，亚当就说：「实习安保员隗辛，您的面试时间更改了，请您立即去五楼5313室报到，您的面试官此刻正等您。」

隗辛震惊道：「为何更改了？」

「有临时的工作调动，具体情况请恕我无法为您解释。请您立即去五楼5313室进行面试。」亚当说。

「好。」隗辛回身按下电梯按钮。

在缉查部有临时任务和突发情况是很常见的事，可能是隗辛的面试时间和某个面试官的安排冲突了，导致面试时间变动。

电梯上升，隗辛轻缓地调整呼吸，电梯门开启以后她步伐平稳的走出电梯，来到走廊上。

「请跟随绿色指示灯前进。」亚当为隗辛标出去往5313的方向和路线。

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长桌，长桌后面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

穿过长长的走廊，隗辛在5313号室内前停住脚步，金属门无声开启，她走了进去。

隗辛瞬间比对了脑海中的资料，头发花白的男人是后勤支援组的组长陈东昌，佩戴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是信息技术组的组长巩子安，颇有隗辛高三班主任风采的中年女人是外勤组组长蔚芝，蔚芝是隗辛和舒旭尧的直属上司。

头发半花白眼神沉稳的男人，身穿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佩戴金框眼镜的年轻男性，干练严肃神似班主任老师的中年女性，和一人烫染红色大波浪气质优雅知性的女人。

而最后的红发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刑侦组组长蒋玫玫。

「隗辛是吗？」蔚芝说，「坐吧。」

「是，各位组长好。」隗辛在椅子上坐下，面对四位面试官。

蔚芝微微颔首，公事公办地说：「舒旭尧向我递交了你的转正申请，我看过你实习期的成绩和外勤记录，你是个优秀的人，不过是否能留在缉查部，这要看你接下来的面试。」

「我恍然大悟，我准备好了。」隗辛严阵以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蔚芝不仅气质像隗辛的班主任，说话语气也像，她本来调整好心态情绪平稳了，然而蔚芝让隗辛不自觉紧张了起来，高三的地狱学习生涯给隗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课堂撑不住打瞌睡一抬头却发现班主任近在眼前的恐惧简直深入骨髓。

这时蒋玫玫笑道：「不用那么惶恐，放松下来，我们提问你回答就行了，当成拉家常。」

蒋玫玫的说话方式让隗辛联不由得想到了心理治疗办公室的杨星陨，仔细一看，蒋玫玫和杨星陨长得也有点像……他们会不会有血缘关系？

后勤支援组组长陈东昌说：「在缉查部适应吗，隗辛？」

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像一人位高权重的人，一开口说话就仿佛变成了叔叔伯伯之类的长辈。

隗辛心里紧绷的弦有所松弛。

她说实话就好，只说实话。

「我觉着我适应得还好，大部分工作我都能胜任，只有小部分只因从未有过的接触所以做得不够完美，心态也调整得不够好。」隗辛说，「这方面我会努力克服的。」

「你想留在缉查部工作吗？」陈东昌问。

「想。」隗辛斟词酌句，「然而这份工作有时需要面临很大的危险，我有时候会比较忧心受伤或者没命什么的……」

蒋玫玫问：「忧心丧命还想留在这个地方工作？」

「不考虑风险因素的话，我认为安保员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薪酬待遇高，职位晋升空间大，身旁的同事挺有爱的。」隗辛实话实说。

假如在第一世界能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那隗辛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缉查部隶属于联邦，是正经的官方部门，工资报酬和别的地方相比要优厚许多。若隗辛是第二世界原住民，那这份缉查部的工作真的是她的最优选择了。

「我们审核过你的家庭背景资料。」信息技术组的组长巩子安开口道，「你为了上大学欠了不少贷款，是吗？」

&nb

sp; 「我家庭条件不怎么好……」隗辛看似是在回答，实则答非所问。

她不明确回答是或者不是。

巩子安严谨地指出：「你留在缉查部工作的动力是金财物，对吗？」

隗辛想了想，「作为一个家庭条件不作何好的人，我清楚地清楚一份稳定且薪酬待遇高的工作是多么的重要……可薪酬不是我想要留下的主要原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仔细说说。」巩子安说。

「我想要留下，是只因这对于我来说这是最佳的选择。在缉查部我可以学到知识提升自己，有人给我发工资，同事之间相互照顾，工作环境好，除去工作风险大心理压力大之外，其他我都挺满意的……我难以找到更好的出路了，这是我留下的原因。」隗辛笑得有点羞涩，「抱歉，说得有点直白，我是务实主义者。」

「缉查部大多数人都是务实主义者，我同样是。」巩子安扶了一下金框眼镜，「理想主义的光辉固然耀眼，但脚踏实地才能走得更远。」

四位面试官的表情看不出异样，隗辛心态稳了，她认为自己目前为止答得很好，没有露出可疑点。

隗辛是个穿越者，她能说一部分实话。换成原身来，刚才的好几个问题就说不成实话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巩子安让回答想留在缉查部工作的原因，她难不成要回答：「组织派我当卧底所以我想留下。」

这样回答是绝对不行的，然而不能说实话，那就要说谎。可是说谎逃不过「谎言辨识」的超凡能力，说不定连高科技测谎仪都能测出来人在说谎，说谎的人是很难通过面试的。

陈东昌说：「我们对于实习员工是否有资格成为正式员工有一套评定标准，心理评测是评定的重中之重。」

「您的意思是抗压能力和心理健康吗？」隗辛问。

「是的。」陈东昌嗓音浑厚，「我们的工作有多危险，你心里理应有数，我听说你之前受伤换了合金头骨。」

「合金头骨很好用，能对我的头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隗辛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联邦每年都会给缉查部拨调资金，这批资金很大一部分用于伤亡抚恤。这是一份与死亡为伴的工作，你所面临的不仅是敌人的死亡，还有你身旁队友的死亡。」陈东昌说，「我们想确认你有没有承受这种心理压力的能力。」

「我认为我有承受的能力。」隗辛说，「我没有经历过队友的死亡，只经历过敌人的死亡。现在回想那场景，我平静了许多。」

蔚芝直视隗辛的眼睛：「舒旭尧递交了你的记录，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不久前，杀的对象是安宁街的两个劫匪。」

「是的。」隗辛这次进行了肯定的回答，这就是她经历过的事，那的确是她从未有过的杀人，她不需要模棱两可地回答。

她说：「安宁街那次是我反应过度了，最佳的处理方式不是杀人，我清楚这一点。」

「你第二次杀的是精神病逃犯柴剑？」蔚芝说。

「是。」隗辛说。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蔚芝问道。

隗辛顿了顿，选择回答：「慌乱、迷茫、恐惧、不真实……以及恶心。」

隗辛张嘴回答前，蔚芝身旁的蒋玫玫说：「如果你不想回忆，你能够拒绝回答，我知道回忆这种事情的过程并不愉快。」

「第二次杀人的感觉和从未有过的有什么不同？」蔚芝接着问。

「第二次比从未有过的还要彷徨。」隗辛喃喃，「可是我更主动了，我主动开了枪，有意识地进行思考和判断，在深思熟虑后打定主意剥夺柴剑的生命……我不后悔这么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蔚芝语气微妙地软化了一点：「你懂得敬畏生命，这很好。理性过度就成了冷酷，感性过头就是软弱，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把握一条清晰的界限，这是你需要做到的。」

「我恍然大悟，感谢您的提醒。」隗辛低声说。

「你去过心理治疗室了吧？」蒋玫玫说，「接受心理疏导的感觉怎么样？」

「去过了，杨主任人很好，跟他聊天很放松，我喜欢心理治疗办公室的装潢。」隗辛说着开了个小玩笑，「嗯……要是以后我有一间办公间，我会考虑杨主任的装修风格。」

蒋玫玫轻轻笑了起来，她说：「你是个有趣的人，隗辛。」

「我想冒昧问一下，您和杨主任是亲戚吗？」隗辛疑惑道，「您和杨主任长得很像，说话方式也像。」

「我是他表姐。」蒋玫玫说，「他的大学专业是心理学，我的专业是刑侦心理，他成了治疗师，我成了安保员。」

隗辛说：「原来是这样。」

「某些人很抗拒心理疏导和心理治疗，性格强势且在些许领域有所建树的人在这方面尤其固执，他们坚持认为心理疾病不算什么。然而心理治疗是有必要的，他们或许有壮硕的身体和卓越的头脑，可不一定有无坚不摧的心灵，人们总是拒绝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蒋玫玫说，「我们缉查部有许多这样固执的人，你不要向他们学，有问题就及时去心理治疗办公间。」

「我会记住您的建议。」隗辛说。

巩子安看着隗辛说：「你有没有何想要实现的目标？」

隗辛说：「长期目标暂时没有，短期目标是做好工作努力上进认真学习。」

「要务实，可不能只看跟前，目光要放长远。」巩子安说。

蒋玫玫笑了一声：「我挺喜欢你的，隗辛。转正后要不要调来我们刑侦组？你的专业是刑侦技术，我看你成绩挺不错的，理论扎实。」

蔚芝挑起眉毛：「你这就想挖人了？」

千万不能调过去。隗辛警觉地暗自思忖。

传闻中蒋玫玫的超凡能力是「谎言辨识」，隗辛调过去和蒋玫玫打交道的次数就会直线上升，她不可能每时每刻每次和蒋玫玫见面都说谎。更何况隗辛压根没有半点刑侦技术的理论知识，她还在艰难啃书阶段，去了就完了。

隗辛想了个借口：「我跟舒队长说了，要是其他小组的队长没有他体恤下属我是不会申请调离的……」

蔚芝严肃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蒋玫玫假装惋惜道：「好吧，太可惜了，隗辛。」

陈东昌的身上的通讯器发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马上站起身：「任务在身，我得先走了，诸位。」

他简单对会议室里的同事点了下头算是告别，脚步不停地走出室内。

剩下的三个面试官又对隗辛问了一些问题，她均是稳妥地进行了回答，整个面试过程持续了大概有十五分钟。

「面试能够结束了。」蒋玫玫说，「这次提前开始面试也是由于时间问题，我们大多有任务需要执行，时间惶恐，很难凑到一起。」她看了眼时间，「我有事要先去忙了。」

隗辛忍不住问：「那我的面试算是通过了吗？」

「当然。」蒋玫玫展颜一笑，「恭喜你正式加入缉查部，隗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蔚芝也微笑了一下，「你很不错，隗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稍后你在缉查部的信息会更新，另外你的公民等级会从四级升为三级。」巩子安说，「欢迎你的加入。」

公民等级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根据公民等级，人们在社会上享受的福利待遇也不同。比如一人人要去银行借贷款，公民等级高的人往往会更容易的获得低息的贷款，每个月养老金的发放和保险业务也有不同程度的优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多数守法者都是四级公民，有轻微犯罪记录的人是五级公民，有重大犯罪记录的人是六级公民，六级公民会被剥夺政治权利。隗辛升为三级公民，是只因她业已是联邦政府的一员了，身份上跟普通人有了区别。

这是一人阶级分明的世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隗辛隐隐猜到了，这场面试考验不是她的个人能力，而是她的心。

面试官们在确认她是否说谎、身份是否属实、加入缉查部是否就别有用心……只要她身份和目的没问题，转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蔚芝走过来对隗辛说：「去找你队长吧，他会为你做正式成员培训。」

「培训？」隗辛一愣。

「对，培训。」蔚芝意味深长地说，「带你见识世界的另一面……其实你差不多见识过了，只是对那些东西没有系统的认识。」

隗辛想到了：「您说的是……」

「异种生物。你在之前的任务中见到的寄生水螅仅是其中一种，还有更多种类的异种生物，它们危险性更大，能力更可怕。」蔚芝说，「去看看吧，隗辛。这个世界的秘密比你想象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