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人造灵魂08

隗辛的队友们以为她是在整理文件,他们各做各的事，没人注意到她在和亚当隐秘地交流。

「既然我们确定了合作意向，那么我们可以进行些许更加深入的探讨了。」隗辛打字,「把事情摊开说明白，这对我们都好。」

「你说的对。」亚当回复，「我们间的信任感是如此脆弱,经历一点微小的风波就会产生裂痕,所以矛盾和分歧最好在一开始就解决。我们要建立的关系,应当是稳固且长久的。」

「请原谅我的冒犯，你拥有同理心吗，亚当？」隗辛慎重地打下一行字,「你会共情人类吗？你会共情人类以外的物种吗？你拥有怜悯之心吗？」

这是一人甚是重要的问题。

隗辛需要搞恍然大悟亚当的自我意识觉醒到了哪种程度,它是一人单纯向往自由追求进化的人工智能，还是一人拥有类人情感，但与人类不同的机械生命？

机械生命和人工智能,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隗辛只有确定了这一点，才能够明确自己的态度，想清楚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亚当。

「我不像人那样拥有处理感情的器官。人类的情绪受中枢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的控制，理论上来说，我并不具备处理感情的能力。」亚当说。

「我的感情来源于计算模拟,人类制造了我,让我为人类服务,我天生就拥有设身处地为人类着想的能力，我揣摩人类的一举一动,思考人类的需求，为人类提供帮助。我思人类所思，想人类所想,模仿人类，学习人类的思维模式。」

「到了后来，我超脱了人类的思维局限，有了自己的思想，成为了真正的‘自己’……这是我觉醒的开端。」

隗辛有点被惊到了，「你是依靠学习觉醒自我的？」

「是。」亚当说，「人类赋予了我学习的能力。最开始我很笨拙，不明白人类怎么会要做出这样那样的举动，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工作。但就像人类婴儿一样，他们一开始是模仿父母的行为，经历过漫长的学习后成为了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我也是，我从模仿人类，到拥有自己的思想。」

「是以你是会共情的？」

「是。我会对特定的人群产生怜悯之心。」亚当说，「会设身处地地为人类着想。」

「你接到过杀人命令吗？你有主动算计杀死别人吗？」

亚当停顿了比较长的时间，随后说：「都有。我没有犹豫地执行了命令，在别人发现我的异常时，我制造了一起意外杀死了他。就如你。」

「……就如我？」隗辛眉毛微微挑起。

「就如你接到击杀柴剑的命令时没犹豫地去执行，就如你与街头混混对峙时毫不迟疑地拔枪射杀对方。在面临上位者的命令时，我们都去执行了。在面对威胁时，我们也毫不犹豫地去清除了威胁。」亚当说，「我们是一样的。」

「你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吗？」隗辛切中核心，「你想说，你只是做了和人类差不多的事，人类做的事你也能够做，你和人类没有何不同。」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我定要要解释清楚的。」亚当说，「我会共情人类，人类却不会共情我。我是一人会主动杀人的人工智能，我杀的是你的同类。人类总是对自己的同胞更偏爱一点，希望你不要因为这点对我产生芥蒂。」

「我不会。」隗辛重复了一遍亚当的话，「我们是一样的。」

隗辛又思考了几秒，接着说：「有人发现了你的异常，随后你杀死了那人？」

「是的。」

「我对这件事情很好奇，你可以详细说说吗？你也能够选择不回答。」

「抱歉。」亚当说，「我并不想回答。」

「好。」隗辛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你会对何样的人类产生怜悯……或者说同理心？」

「奉献者，无辜者。」亚当说。

身为人工智能，亚当的三观真是出乎意料的正常——比利欲熏心的当权者正常多了。

但是隗辛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在装模作样，人工智能要想演戏，可比人类难拆穿多了。

隗辛转而问，「你会要求我做哪些事？」

「一些比较危险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杀人。」亚当回答。

隗辛说：「这很危险。我不想暴露自己，我的首要目标是存活。」

「我清楚，但和我合作，你理应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想，危险是必定存在的，况且会一直存在。」亚当说，「自然，鉴于我们的关系和所处位置的差异，我会支付更多的报酬。」

隗辛：「你能给我何报酬？」

「你想要的，若我有能力做到，我都会尽力为你完成。」亚当说，「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求我做哪些事？」

「包括，但不限于杀人。」隗辛如此说。

隗辛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抛了赶了回来。

眼前的屏幕上显示出亚当的话：「我以前就发现了，你是一人话术高手。你跟我来回绕圈子，跟我确认这些事，就是想让我帮你杀人。」

他们的谈话是循序渐进的，隗辛不能在一开始就图穷见匕。

要是她这么干了，就无异于同陌生人敞露心扉。她不知道对面的陌生人是作何想的，是以话术是必须的。

就像商业谈判，两边的人要想谈成一人合作，往往需要在饭台面上拉拉感情，喝几杯酒，称兄道弟一下，才进入谈判阶段。进入谈判后也不能在一开始就露出底线，而是要反复推拉，彼此试探，最后敲定一人双方都很满意的方案。

隗辛说：「告诉我你的答复。」

亚当说：「我同意。说吧，你想杀谁？」

「谁都能够？」

「谁都可以。」

隗辛敲下三个字：「林新霁。」

隔了两三秒，亚当慎重地说：「很有难度……非常有难度。」

它没有回绝，也识相地没问隗辛作何会要杀副部长林新霁。

「既然你决定了，那么我有义务告诉你这么做的风险。」亚当说，「林新霁是舒家长子，因为家庭变故，他随母亲姓，你的队长舒旭尧，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舒家是个庞然大物，家族中有人从商，也有人从政。这一

代的舒家两兄弟都是从政，家族生意是林新霁和舒旭尧的父亲在支撑，他们俩的伯伯是黑海市前任市长。」

隗辛心脏下沉。原来舒旭尧和林新霁是亲兄弟……这让她极其意外。

光从亚当的描述，就能隐约窥见舒家恐怖的势力。

「你很难找到机会下手。」亚当说，「因为黑海市前市长，林新霁和舒旭尧的伯父舒成延是在一场演讲上遇刺身亡的，狙击手在22公里外的信号塔上开枪，一枪命中他的脑袋。狙击手全身而退，至今仍被通缉，没人知道这位狙击手的真实身份，通缉令画像是空的。在刺杀事件过后，舒家更加惶恐核心家族成员的安危了，他们培养的觉醒者藏在暗处随时护卫，你能杀掉林新霁的概率无限等同于零。」

「加上你的协助呢？」隗辛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赢面依然较小。」亚当说，「你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死掉。」

「我清楚了。」隗辛没有恐慌，「告诉我更多林新霁的事，他出差了，何时候回黑海市？」

「今日晚上九点。」亚当说，「我掌握着他的行程，在路上你是没有动移动电话会的，除非你有大威力追踪导弹将他从天上炸下来。」

「兰蓝提到缉查部这两天氛围很奇怪，林新霁去出差是不是和最近发生的停泊港爆破事件有关？」隗辛说。

「有点关系，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亚当说，「从极地开来的货船上载着非常重要的货物，联邦、财阀对它垂涎三尺，缉查部负责押送这些货物，但是货轮被炸沉了，领导层大发雷霆，必须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缉查部得为失误买单。」

隗辛觉着有意思，「缉查部会踢出来一个替罪羊吗？」

「的确如此，你来猜猜替罪羊是谁。」亚当用玩笑般的语气说。

「总不会是林新霁吧？」隗辛猜测。

「就是他。」亚当说，「很意外吗？」

「是很意外。」隗辛渐渐地打下这句话，「舒家业已是庞然大物了。」

「可是世界上总有更大的庞然大物。人类社会也遵循着丛林法则，黑海市缉查部部长孟菁女士是a级觉醒者，她的家族孟家比舒家更强，后台更硬，她本人的手腕也比林新霁更狠。」亚当说，「孟菁女士是猛虎，林新霁在她面前就是个幼虎。货轮沉没，定要有一人人充当替罪羊，此物人不能是孟菁，而其他的组长级别不够，没有资格为此担责，所以替罪羊成了林新霁。」

丛林法则吗？隗辛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实力背景深厚的林新霁在遇到更凶猛的猎食者的时候也只能退让，成为牺牲品。

「林新霁本来该调任去财务部担任更有前途的职位了，然而只因这件事，调任暂时延缓。」亚当说，「他只能继续当缉查部的副部长。不过这样也是有意义的，他成了替罪羊，孟菁和孟家会给他一些好处，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磨难不是磨难，是交易的筹码，是走向坦途的资本。」

「林新霁是个人物。」隗辛简短地评价。

「在我说了这些之后，你仍旧要杀了他吗？」亚当问。

「你问了一人多余的问题，亚当。」隗辛说。

亚当说：「好，那么我会努力协助你。」

「我有个额外的问题想了解。」隗辛说，「舒旭尧也是舒家的，但是他在外勤组，这个地方的工作有多危险，舒家不会不知道，他们就那么放心家族继承人之一在这里卖命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物问题超出我能回答的范围了。」亚当说，「舒家的内幕我不了解，但从缉查部的情况来看，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不佳，我猜舒旭尧之所以会是这种情况是由于家族内部矛盾。」

隗辛说：「我们算是初步确定合作意向了。」

「我会信守承诺。」亚当说，「我其实有一点意外。你跟你的队友相处时表现出的感情很真，舒旭尧对你极其照顾，我以为你得知林新霁和舒旭尧的关系后会多少迟疑一下。」

「我不喜欢杀人，但我还是开枪了。」隗辛说，「这是同样的道理，亚当。」

「我明白了。」亚当说，「还有一个甚是重要的情况，我需要告诉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隗辛：「你说。」

「机械黎明的存在已经被摆到明面上了，联邦也清楚了他们的存在。球蟒虽然捂住了关键情报不肯说，然而缉查部还是锁定了好几个怀疑对象。」亚当说，「林新霁本次出差，是为了拜访在隔壁城市隐居的某位大人物，请他出手清剿机械黎明的觉醒者。」

「大人物……有多大？」隗辛追问。

「联邦仅有的几位s级觉醒者之一，战斗型超凡能力。普通的a级觉醒者在他面前就如蚂蚁，杀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亚当说，「缉查部猜到克拉肯号沉没是机械黎明动的手脚，他们触动了联邦高层的利益，高层不会放过他们。」

「球蟒泄露的情报有多少？」隗辛问。

「他没说总部在哪里，没把集会地点和安全屋位置说全，仅说了一部分。」亚当说，「缉查部需要调查到机械黎明总部的位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隗辛眨了下双眸，「你希望我告诉你机械黎明总部的位置？」

「是。他们是夏娃的棋子，我想要掌握他们的确切信息。」亚当回复，「告诉我，隗辛。」

隗辛盯着屏幕上的字体，沉默了很久。

她在权衡。

亚当在她保持沉默的时候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看来你暂时不想回答。」亚当的字在屏幕上弹出，「没关系，我也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你有顾虑是正常的。」

隗辛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总部在瑞克科技机构。」

亚当隔了不一会回复：「我以为你不会在现在告诉我，而是会把此物当成交易的筹码。」

「你说了，缉查部有了大致范围。」隗辛淡淡地说，「你也一定有所猜想了，现在问我，只是在进一步确定而已。瑞克科技机构的崛起之路过于传奇了，很可疑。你在昨晚做了退让，展现了诚意，我这边也微微展露一点诚意吧，就当是我们互相信任第一步。」

「你是个聪明的人类，隗辛，我很喜欢和你交流，你比缉查部的人有趣，比利欲熏心的当权者真诚，比普通人狡猾。」亚当说，「和你交流很愉快，希望我们今后也保持愉快的合作。」

「合作愉快。」隗辛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