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生盘,其实就是由猪肉、牛肉、羊肉、鹿肉和熊肉五种肉不经烹饪,片成薄片儿摆盘成梅花状而成的一盘大菜,沾酱料食用,瞧着风雅,用者称鲜。
方俞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端详,生牛肉他是吃过的,不少人可能会被一人生字劝退,实际上把牛肉片好腌制,味道其实很是不赖,但是依照他个人经验来说,不建议细嚼慢咽,只因着实鲜嫩,嚼多反倒是不美了。
依次将几种肉沾了酱料入口,方俞不由得在心里竖起拇指。
「圣人诚不欺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生肉片薄,别有风味。」
乔鹤枝笑言:「五生盘是道时兴大菜,大多酒楼食肆里都有这道菜,肉大抵都是一样的。只只不过大酒楼食肆有专门的猎户送肉上门,比小店里前往肉市去买的肉更新鲜些,主要还是比厨子的刀工,肉切的越细越薄者,名气也便越大些。」
方俞又丢了一块子肉片进嘴:「肉未经烹煮,也未曾腌制,若不在刀工蘸料上下点功夫,那可便有些难以下口了。」
「可惜我的刀功不如酒楼厨子,不然也可在家中做这道菜同主君尝尝了。」
「诶,若是你全都包揽会了,如何还有机会下馆子,也要给酒楼留点机会不是。」
乔鹤枝笑了笑,家中吃饭常有,可是能随自己夫君去酒楼吃酒却不常有。
「再试试鱼生吧。」乔鹤枝夹了一片鱼肉,又沾点了料汁,抬起手虚托着筷子递到了方俞嘴边:「我瞧这鱼生片的晶莹剔透,倒是更似蝉翼,味道应当也不差。」
方俞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嘴接吃下了乔鹤枝夹着的鱼肉,蘸料尽管没有辣椒,但也十分辛辣,味道如同芥末,倒是有点掩盖了鱼肉的鲜美,除此之外还有一碟子蘸料,这一叠是方俞比较心仪的,味道酸辣清新,是放了酱汁和橙汁调制的,配上鱼生极其爽口。
最后上来的是四只蒸的红彤彤的螃蟹,一桌四个菜,另再送了两叠小菜和一叠糕点,糕点是本来就送的,小菜是对士籍者的优待。酒楼确实高档,碗碟都是精美的瓷具,但是也少不了些许坑人的气质在里头,碟大菜少。
想要吃饱饭是不指望了,来吃酒尝鲜倒是合适。
试了所有菜后,方俞礼尚往来的给乔鹤枝剥了两只螃蟹,一顿饭下来,味蕾是享受到了,按照方俞平时的食量最多四成饱,只不过今天日中的炙羊肉吃的多,而且吃的又晚,这朝出来这顿饭吃的方才合适。
他打定主意下次要是再来先在外面吃两碗面要吃饱了再来吃,不然真的白吃,不过近期他应该是不会再来了,这才点了几个菜就花了一两半去,要是按照他每月从衙门领取的五两银子,还不够下三回馆子。
「你可吃饱了?」
回到马车上,方俞不由得问乔鹤枝。
乔鹤枝点点头:「吃的都比往常多了。」
「不过吃了两个整蟹,肉只动了几筷子,这还比往常吃的多,难怪又瘦又常生病。」方俞道:「回家再让厨房给你煮碗暖汤喝。」
乔鹤枝心中欣喜方俞竟还依稀记得他吃了些什么:「嗯。」
回到宅子天业已暗尽了,方俞吃饱喝足心里便惦记着手头那几本账簿,于是到了家里也便没有送乔鹤枝去小桐院,只负手立在长廊处,待着人去不见了再折身回屋。
乔鹤枝踩着木廊子,冬夜寒风瑟瑟的,却舍不得把步子挪的快些,心里还惦记着身后头的那人,却又不好意思再回头去瞧,只得渐渐地磨蹭着。
「正夫可赶了回来了,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乔鹤枝没等着方俞唤着他,倒是陈氏屋里的钱婆子过来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可是有何事?」
财物婆子揣着手:「老太太请正夫过去自有老太太的道理,做奴婢的如何全然清楚主子心中所想,那可不是吓人了。」
乔鹤枝正欲开口,先被人接了话头去。
「公子问什么就答什么,不清楚就说不知道,弯酸说这些话出来是谁教的规矩。」
「主君也在啊。」钱婆子急匆匆从另一头过来,竟是没有注意到大门那一头廊子里的方俞,三番两回做威风被抓着,她悻悻道:「方才老太太还念叨着主君,说夜深了久未归,怕主君受了凉。」
「既然母亲念叨着我,那我同公子一道过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吧。」
「这……」钱婆子舌头打结,原本是想转移方俞的注意力,没想到竟然把话头引到了这头来。
方俞直直瞧着钱婆子,这老婆子是陈氏挑赶了回来的,年纪比陈氏还要大一点,但常年在大户人家里伺候着,瞧着倒是比陈氏一人农妇跟有老太太的派头:「我见财物妈妈似是不想我去见母亲,不知这是何道理。」
「老奴怎敢,主君可是误会了。」钱婆子连忙赔笑:「不过是老太太想请正夫过去问问针线活儿和些许内宅上的事情,主君忙碌了一日,明日又要回书院,来来回回的折腾,不如早些回屋歇着,明日早晨请了安也好早早去书院。」
「这有何,就是读书再辛劳,为人子女尽孝却也是不能耽误的,当今皇城里的那位以仁孝治天下,我既参加科考,如何能与大流相悖,财物妈妈不会是想陷我于不义吧。」
钱老婆子吓得差点跪下:「老奴愚钝,还望主君切莫于老奴这等不识白丁之人计较。」
方俞未置可否,转而对乔鹤枝道:「走吧。」
乔鹤枝心中一暖,敛眉紧跟上了方俞的步子。
眼见着两人相携往长寿堂去了,财物婆子吐了口气。
她心中愤懑,不恍然大悟这方俞究竟是哪根筋打错了,现在说话竟然一套一套的,稍有不慎竟然差点落下祸端。
要知道这方俞以前可最是听陈氏的话,虽然娶了个有财物小哥儿装点能摆阔了,但也改不了从乡野出来那一股子酸寒唯诺气,是个好摸脾气能拿捏的,倒是那陈氏有些棘手,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差事,晓得些许大户人家的玩意儿,但只不过也就能装装样子,原本就是个乡下婆子,进了大户人家也只不过是个浆洗衣物的下等奴仆,能学到些何事儿,这处事管家上全然不成体统,好些还是来问的她的意见,这几月她过得顺风顺水,如今突然被下了脸面,她心中也是不愉。
「老太太,正夫过来了。」
陈氏听着下人来通报,正泡着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急何,没见着我这儿还忙着,且让他在外头等等吧。」
「主、主君也一道过来了。」
「啊?」陈氏一脚踩进了水盆,被热水烫的龇牙咧嘴:「这财物婆子如何做事的,咋把俞儿也喊来了。还愣着做何,不把主君请进来在外头吹冷风啊!」
「是。」
陈氏见着一道进屋来的两人,眉头紧了紧,今儿下午听报说两人一起在外头吃酒下馆子,她初听还不信,眼下瞧着两人走的都快并着肩了,哪里还有前些日子的隔阂,她心里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要讲句良心话,乔鹤枝还是很有几分颜色的,这娶回家都被方俞冷了一人月,不闻不问的,更别提圆房了,她晓得儿子心里是惦记着芳咀村那,但是真娶了美娇娘还能守着自己不动的男子那简直绝无仅有,毕竟哪个男子不馋色的。
她心里有个疑影,怕是自己把方俞管教的太狠没了延续香火的想法,村子里那些个男子可是十五六就在姑娘小哥儿的床铺上蹿过了,先前她伺候的那户人家的少爷更甚,十三四家里就同房丫头七八个,独独他们家方俞,她一直死死盯着,直到十九才让娶了亲,这娶了也跟没娶似的,她心里能不担心嘛。
原是怕男色女色耽搁方俞读书,没想到却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今日芳咀村那头又有亲戚来传信儿,家里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喊她得空回去吃满月酒,她想着现在自己的身份原是不想去的,可是在城里也无所事事,倒是还不如跟村里那些婆妇吹牛时间好过,想着还能回去摆阔,也就答应了。
去吃席是一事儿,倒是生的大胖小子又给她警了个醒。
现在方家也算是体面了,士籍秀才,家里又有银钱,繁衍子孙就是头等大事了。
前阵子她也没有过问方俞和乔鹤枝同房的事情,想着要给乔鹤枝立威,不同房虽是打压了乔鹤枝,然而细细想来方家也吃亏啊,这正室迟迟不生孩子也是惹人笑话的。
方家就算把娆儿那丫头娶回来终究也是个妾,那生的孩子就是庶出,乔鹤枝尽管出身不好,但总归是正室,家里还是得要有正室的孩子,左右以后都是上士籍的,倒是不受乔鹤枝的影响。
为此,她虽然瞧不上乔鹤枝的商籍出身,身子又孱弱不好生养,但已经是正室了也没法子,还得早些生个孩子才成事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朝原本是想把乔鹤枝单独喊来训会儿话,让他自己努把力,又再给方俞上点眼药事情理应也就成了,然而眼下两人都过来了,索性一道说也好,也不用再两边做功课。
「婆婆。」
乔鹤枝规规矩矩的给陈氏行了个礼,陈氏也难得没有刁钻。
「行了,都坐吧。」
方俞眉头一跳,这话风和平时大不一样啊,他也说起好听话:「母亲可就误会儿了,儿过来是为了给母亲请安。」
却瞧着方俞,嗔怪道:「你倒是转了性子了,都说新婚燕尔,你却把夫郎都放在一边,往日里就晓得刻苦读书,这一亲近上来啊,又恨不得把人撇在裤腰带上,连我喊人过来说会儿话都要跟着了。」
「得,还拿娘当幌子,跟娘还有何不好意思的,都一道出门吃酒闲耍了,说到底是夫妻,要踏实过日子的,娘瞧你们俩也说得上话也开心。」
说到这儿,陈氏这才偏头看了乔鹤枝一眼:「既然这样,今晚你也就不必回小桐院了,上主君屋里伺候着。」
方俞瞳孔震惊,被这猝不及防的转折打得嘴里发苦,原怕陈氏又为难小乔,他想着自己几步路跑一趟也好让小乔早点回去休息,早知道是催生他来凑何热闹!
他干咳了一声:「母亲,我明日……」
「你迟早都要有人伺候的,就别拿读书说事儿了。你爹像你这么大年纪都生了你哥了,可惜了那时候家里穷苦,你哥没能养起来,他俩都是个短命的,咱们方家香火单薄,现在家里日子好了,还不得靠你把香火旺盛,也好告慰你爹在天之灵。」
方俞干笑,这话不好反驳。
他只得不好意思的把目光移向乔鹤枝,想来小公子心里也一样跟他是抗拒的,毕竟原主以前对他也不好,两人又没什么感情基础,蓦然要他去伺候,谁会乐意。
只需乔鹤枝说自己身体不适,他也好顺坡下驴帮腔把陈氏忽悠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