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漫漫征途,像是无穷无尽。
姝儿很希望,这路,永远也走不尽,永远也到不了回纥。
一旁的侍女青梅终日郁郁寡欢,反而是姝儿强颜欢笑安慰她:「有我陪着你,你有什么不开心。」
青梅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就被无良的婶婶卖到王府为婢,姝儿待她亲如姐妹,十几年来,朝夕相处,彼此相依。
青梅倒不是为自己发愁,她愁的是小姐。
金枝玉叶的小姐,一朝为妾,还要嫁给个糟老头子,实在是愤愤不平。
姝儿撩起帷幕,偷眼向车外看去。
队伍逶迤而行,前后左右,都是侍卫。
公主的车在最前面,荣兰的车居中,姝儿的马车就在最后。
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逐渐的,天暗下来,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住脚步来。
这将是大唐境内的最后一个驿站了,过了此地,再往那边,就是人烟稀少群山连绵的无人区了。
姝儿和青梅互相搀扶着,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褚庆福。
他正在驿站大门处拴马。
当姝儿走过他身边时,他明显注意到了她似有所言的神情。
吃过晚饭,姝儿正打算早点休息,荣兰又来了。
荣兰是仆固怀恩长女,原本只是一人普通将军的女儿,如今一跃成为身份显贵的郡主,不免有些兴奋。这一路上,几乎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来找姝儿聊一阵子。
原本高不可攀的姝儿郡主,如今和自己平起平坐,荣兰心里说不出来的快乐。还有一点,更值得在姝儿面前炫耀,那就是,荣兰要嫁的,是可汗年少的儿子,是做正室,而姝儿,只不过做老可汗的媵。
荣兰的得意,不是没有道理。
媵,就只是个半奴半妾的陪嫁,若是不得宠,就连奴婢也不如。
荣兰望着姝儿清丽的面容,真是快意恩仇。
几个月前,皇后千秋,朝廷命妇纷纷入宫给皇后拜寿,大多携了女儿同去。带女入宫,另有深意,是只因,还有几位皇子未曾立妃,希望藉此机会,在皇后面前讨个彩头。
荣兰随着母亲拜见皇后,踌躇满志,暗自思忖,凭着自己出众的美貌,一定会引起皇后的注意。
就在这时,姝儿随着荣王妃来了,她一出现,立即盖过了荣兰的光彩,吸引了所有的眼光。
从那时起,荣兰就记住了此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姝儿。
皇后一向怜爱没娘的姝儿,拉着姝儿的手,暄寒问暖,竟是瞧也不瞧荣兰一眼。
想不到,今日,她会沦落到和亲为媵的地步,荣兰作何能放过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幸福的机会呢?
荣兰笑眯眯地说:「这么早就睡吗?坐了一天车,也不活动一下筋骨。」
姝儿淡淡地说:「姝儿不比姐姐,姐姐将门出身,身体健壮,经得起风霜之苦。姝儿累得很,只想早些休息。」
这句话听在荣兰耳朵里,像是有些讽刺。
荣兰微笑着说:「做姐姐的,自然比不上妹妹金枝玉叶,身娇肉贵。只是,这一到了回纥,不知是该叫你妹妹呢,还是叫你小夫人。」
青梅在一旁不忿,忍不住说道:「就算是到了回纥,小姐也是荣兰郡主长辈,郡主也该尊重几分。」
荣兰看了青梅一眼,继续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说道:「自然要尊重,就是做了妾,也是堂堂郡主。」
青梅还想再说何,被姝儿喝止。
荣兰一付得意的神情,出声道:「既是妹妹要睡了,姐姐就不打扰了。」回身扭着细细的腰肢走了。
青梅气得要哭出来,出声道:「小人得志。这还没到回纥,就这么欺负小姐,以后还不知怎样受气呢。」
姝儿半晌不语,过了一会,说道:「你去外面看看,那个拴马的侍卫在不在。要是在,叫他来见我。」
青梅道:「就是那个被你砸中的人吗?」
姝儿点点头。
驿馆并不大,青梅没走多远,就看见褚庆福正在走廊外和守卫说着何。
待褚庆福要走的时候,青梅叫住了他。
褚庆福见是姝儿的侍女,心里一紧,连忙走过来。
青梅悄悄出声道:「郡主要见你。你随我来。」
褚庆福心里澎湃起来。她要见他?
青梅推开门,守在门口。褚庆福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所见的是姝儿一脸凝重地看着他,全然不似初见时那样俏皮可爱。
褚庆福追问道:「不知郡主找我有何吩咐?」
姝儿静静地,渐渐地地靠近他。褚庆福惶恐得头上渗出汗来。
姝儿下了好大决心,终于说道:「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敢不敢?」
褚庆福毫不迟疑,出声道:「无论是何事,郡主吩咐,在下决不会推辞。」
姝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你带我走。」
褚庆福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何?」
褚庆福终究相信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而是真真切切,自己倾慕的女子要和他私奔。
姝儿毫无畏惧,迎上他,说道:「本来是羞于启齿的,但是事情紧急,容不得拖延,我也顾不得害羞。我要你带我逃走,我不要去和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一时又惊又喜,幸福得天旋地转。
可是,光彩在他脸上只是稍作停留,他终于说:「我不能这样做。」
姝儿明明注意到他面上细微的表情,想不到却是如此回答,她疑惑地问道:「怎么会?难道你不喜欢我?」
褚庆福艰难地回答:「我喜欢。可是我不能带你走。」
姝儿心里一片冰冷,说道:「我清楚,你不敢。」
褚庆福无言以对。他的确不敢。带郡主私奔,是要灭族的。他家里还有白发双亲,纵然他自己不畏生死,可是他不能牺牲爹娘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私心爱恋。
姝儿后退几步,看也不看他,低声说道:「你走吧。」神情极为倦怠。
褚庆福心如刀绞,不知怎样安慰她,只好退出门去。
青梅望着褚庆福呆呆出来,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好生奇怪。
这一夜,褚庆福油锅里一般难过。
她一个深闺女子,不嫌自己微贱,将终身相托,能这般决绝地做出这样的决断来,是需要何等勇气,自己辜负了这样的女子,真是罪孽深重。
若是没有家累,褚庆福情愿和她浪迹天涯,纵然为她死一百次也无悔。
看她那伤心的样子,恨不能不顾一切答应她。
可是,家中爹娘,立时就会成为阶下囚。
他又如何能置之不顾?
苍天,赐一段爱情,却不能赐天长地久。这种痛苦,注定了会铭心刻骨。
二
穿过连绵的山丘,进入了黄沙无尽的沙漠地带。越过这片沙漠,那边,就是回纥的领地了。
沙漠气候,干燥多风,不是一个女子所能承受的,姝儿很快病倒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反正也不想去回纥,就索性死在路上吧。
原来,这只不过是自己编制的一人春梦,梦醒了,心也碎了。
褚庆福的拒绝使她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她心里的爱情轰然倒塌。
大唐抛弃了自己,父亲抛弃了自己,他也抛弃了自己。
生而何欢死有何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望着小姐一付无所谓的样子,青梅心急如焚。
随行医官准备好药送来,从行进的马车小窗里,递给青梅。
青梅端起药碗,送到姝儿唇边,说道:「求求你,你就喝了吧。」
姝儿接过碗,看也不看,从小窗中扔了出去。
褚庆福听说姝儿病了,放心不下,跟随医官来到马车前探听消息,一碗汤药正泼在他身上。
姝儿注意到他,怔了一下,随即落下帘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即便是这短短一瞬,褚庆福也注意到了她幽怨的眼神。
她是在怪他。他心里恍然大悟。
一层薄薄的帘布,隔开了一对无言的男女。忽然,一阵狂风卷起浓重的黄沙,毫无征兆地刮过来,顿时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打在脸上,象刀子一般疼痛。
沙漠里的风是可怕的,卷积着黄沙,能在一瞬间掩埋一切。
上千人的送亲队伍,登时大乱。人仰马翻,随风到处翻滚。
马车被风吹翻,姝儿从车里翻出来,一下子滚出好远。
凛冽的风沙立即覆上她的身体。
姝儿本就生病,根本无力挣扎。
用不了多久,风沙就会将她掩埋。姝儿甚至有些开心,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样的结局,其实也不错。
忽然跟前一热,一个人影抱住她,球一般,使劲翻滚,一直滚到一人凹处,才停下来。
姝儿定了定神,方才看清楚,那紧紧抱着她的人,正是褚庆福。
姝儿将脸扭向别处,赌气不去看他,并且试图推开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褚庆福覆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截住风沙。任她怎样推搡,纹丝不动。
姝儿只好放弃挣扎,渐渐地的,闭上眼,享受他怀抱里的安宁。
风沙狂烈,姝儿却希望这风沙不要停。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止,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挂在天上,刚刚还是恐怖的沙漠,转眼变成秀丽得无以伦比的静画。
月光下,一对相拥的男女迟迟不愿分开。
姝儿一双明亮的双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褚庆福,热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面上。
此情此景,褚庆福再也忍不住,他覆上她的唇,辗转而热烈,似乎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用尽。
姝儿出手臂,徐徐圈住了他的腰。
姝儿在他耳边出声道:「既然喜欢我,为何不带我走?」
褚庆福用手微微拂去姝儿头上的沙子,说道:「你这样待我,天涯海角我都愿陪你去。可是,倘若因此,连累爹娘家人,我于心何安。还望你不要怪我。」
姝儿明白了,原来他并非绝情,而是顾虑灭门重罪。
一人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作何能去责怪他呢?
姝儿落下泪来,低声出声道:「我不怪你。」
褚庆福有些哽咽,出声道:「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要好好活下去,不然,我心里会难过。」
姝儿沉默不语。
褚庆福看看四周,出声道:「风沙停了,咱们回去吧。」便欲起身。
姝儿紧紧抱住他,使他动弹不得。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出声道:「我要牢牢记住你的模样,一生都不忘记。」
褚庆福鼻子一酸,用力地回抱她。
姝儿在他耳边出声道:「要了我。」
褚庆福吃了一惊,立时耳热心乱起来。月光下,比月光还明媚的女子,散发着动人的光彩。
姝儿热切地看着他,出声道:「让我做你的女人。哪怕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我也会记着你的烙印。」
软玉温香抱满怀,任何一人男人都难以抗拒这样的话语。
褚庆福也是男人,他也难以克制。
可是他犹豫良久,还是说:「我不能。」
姝儿惊讶地说道:「还是不能?」
褚庆福道:「若是回纥可汗发现你非处女,定会为难你。我不要你受这样的委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姝儿叹息一声,徐徐说道:「我们回去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
送亲使李踽此刻正焦急地到处找寻姝儿。
一场风沙,损失了好几匹战马,还有几个人失踪,别的还好说,倘若是丢了姝儿,别说回纥彼处不好交代,皇上彼处不好交代,就是回去见了荣王,也无法交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侄女已经够可怜的了,倘若是再送了性命,自己于心何安。
远远看见褚庆福陪着姝儿走来,李踽喜上眉梢,心里直念谢天谢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迎上几步,追问道:「姝儿,你没事吧?」
姝儿淡淡地说:「幸好褚侍卫护着我,否则,就死在这个地方了。」
宁国公主被侍女碧儿扶着,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出声道:「原来风也可以杀人。早知回纥远在这不毛之地,说什么我也不来。」
荣兰轻佻地看看褚庆福,不阴不阳地出声道:「好一个英雄救美啊。」
姝儿没有理她,四处寻找青梅。
青梅正从马车下渐渐地爬出来,一头乱发,满脸尘沙,活像个灰老鼠。
宁国公主看看青梅,再看看自己,不觉失笑。
李踽吩咐士兵,赶紧搭帐篷,就地露营。
第二天,晴空万里,继续赶路。
几天后,终究出了沙漠地带,逐渐出现了了辽阔的草原壮丽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流。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众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这就是回纥的领地了,也就是被大唐封做瀚海都护府的地方。
回纥的领地甚是辽阔,蒙古新疆甘肃一带,以及黑龙江上游到阿尔泰山广原野区,都是回纥的势力范围。
此物擅长骑射的游牧民族,尽管受封于大唐,依附于大唐,但其实,业已有了足够的实力,来抗衡大唐帝国。
这也是大唐皇帝极力笼络的原因。
回纥的王庭设于鄂尔浑河流域的哈刺巴合孙都城,这里水草丰美,到处能够看见成群的牲畜。
远远的,王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褚庆福的心也越来越低沉,他知道,与姝儿分别的时候就要到了。
而这一别,就是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