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王后

一

第二天，当葛医官又一次前来问诊的时候，却被告知，姝夫人病了。

姝儿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出声道：「医官大人，自从服食了汤药，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添了毛病，头昏脑涨，眼花无力，真是难过至极。」

葛医官奇怪地追问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这样厉害起来？」

姝儿道：「前几日就有些轻微的症状，只是不曾在意，如今凶猛起来，承受不住。」

葛医官道：「下官这就停了此药，再作打算。」

姝儿道：「让大人费心了。我这毛病，无药可医，不治也罢。」

葛医官道：「那怎么行？可汗亲自吩咐，为夫人诊治，就连王后也极其关心，还亲自研究药方，指导下官用药。王后对医理颇有一番见解。」

姝儿点头，道：「到底还是王后用心。我自会向王后解释。你先下去吧。」

葛医官退下。

姝儿心中一片雪亮。

果真是王后。

她这样做，到底是怎么会呢？青梅肚里的孩子，难道会影响到她的地位吗？她这样苦苦相逼，是何用心呢？

姝儿想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宁国公主是个雷厉风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一计不成，还会有其它的办法来对付青梅的孩子。

想要保住青梅的孩子，只有一条路可以一试。

姝儿下床，来到青梅房里，说道：「你肯不肯听我的话？」

青梅莫名其妙，茫然地说道：「自然听。」

姝儿道：「不管什么都肯听？」

青梅道：「小姐是我的主人，就如亲姐妹一般，不论你做何，都是为了我好，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言听计从，小姐不须怀疑。」

姝儿道：「好。那么，我要你把肚里的孩子送给别人。」

青梅大吃一惊，结结巴巴的出声道：「你说什么？」

姝儿一点都不意外青梅的激烈反应，但是她仍然坚定的说：「这是唯一能够保全孩子的办法。」

青梅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姝儿，后退几步，出声道：「你说要送给谁？」

姝儿有一瞬间的迟疑，终于出声道：「让王后做他的母亲，是最好的选择。」

青梅大怒地说道：「作何会？」

姝儿走近她，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青梅打开手。

姝儿道：「我知道，你难以接受。可是，要想保全孩子，只有这样做。」

青梅怀疑的眼神看着她，道：「王后自己生不出孩子，你要拿我的孩子讨她欢心？你只顾着姐妹情深，难道就不顾我主仆多年的情分？」

姝儿见她误会更深，只好出声道：「你错怪我了。你可清楚，为何这几天你会腹痛？」

青梅不解。

姝儿道：「那是只因有人动了手脚。在我的药里加了红花，使你不知不觉中伤了胎气。」

青梅惊讶地长大了朱唇。

姝儿继续说：「你可知道我因何生了这一身的顽疾难以医治？」

青梅摇摇头。

姝儿面上现出痛苦的表情，道：「那是因为我服食了一种来自西域的毒药，使我浑身体无完肤，长满了又痒又痛的疹子。」

青梅惊恐地说道：「却是为何？」

姝儿道：「那是只因有人不许我争宠。」

青梅迟疑地说：「是王后？」

姝儿点点头，道：「正是王后。她嫉妒心很重，既然能对我下手，更加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这次往我药里添加红花的也是她，她既然不容这孩子来到世上，定会不择手段，加害于你。」

青梅如梦初醒，歉疚地说道：「原来小姐受了这许多委屈，我还要责怪你。是我不好。」

姝儿道：「王后自己无子，定然嫉妒你怀孕，为今之计，只好去见她，以庇护为名，将孩子送给她为子，才能保全你母子性命。」

姝儿苦笑道：「就算是可汗相信了你，她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的公主，贵为回纥王后，你以为可汗会为了你，得罪她吗？别忘了，她的背后，是强大的大唐皇帝。到时候她反咬一口，说你污蔑她，你空口无凭，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青梅泪如雨下，低头看看肚子，作何也舍不得。她抬起头，忽然坚决的出声道：「我去告诉可汗，不信可汗会任她胡作非为。」

青梅呆呆立在那儿，哑口无言。

姝儿道：「现在你都清楚了，切不可露出形色。还要装作不清楚的样子，以免惹来麻烦。

青梅回身趴在床上，大哭：「不。我的孩子不能管别人叫娘。」

姝儿叹了口气，道：「有礼了好想想吧。」回身离开了青梅的室内。

二

凤仪宫。

宁国公主听完葛医官的回报，淡淡的说道：「既是姝夫人不适合此药，那就暂且停了吧。」

医官唯唯下去。

宁国公主暗暗思忖，莫不是发现了何？

应该不会吧。做得如此隐秘，若不是精通医理的人，断然不会发现的。

宁国公主一边喝茶一面想。

其实，她的小匣里，就有堕胎药，只是，药力太猛，容易显山漏水。宁国公主不想做得太明显。况且，如今青梅的饮食，有专门的人照料，也不太容易有机会接近饮食。正巧，可汗命令医官给姝儿配药，宁国公主借着这个机会，搭上了顺风车。不动声色地建议医官在药里加上一味红花，自以为得计，此刻正暗喜，想不到，姝儿竟然会不舒服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来，还得另想个法子。

就凭青梅一个小小贱婢，也配怀上孩子？

宁国公主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暗恨自己不争气。

从十六岁嫁人，到如今，经历了无数男人，偏偏就怀不上个孩子。

若是有个孩子，将来就有了依靠和指望。

可是，也曾求医问药，就是不见肚子有丝毫的动静。

宁国公主烦躁起来，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台面上。

「碧儿。」宁国公主叫道。

旁边的侍女小心地回禀：「碧儿姐姐出去了。」

宁国公主这才想起来，适才打发碧儿出去了。

自从可汗回宫，就再也没有和叶护私会的机会了。

整天面对着这老家伙，还得强颜欢笑，真是恶心。

宁国公主此时恨不得可汗赶紧搭上别的女人，好让自己有个喘息的机会，也好有个偷情的机会。

宁国公主想起叶护的嘱咐，却是迟疑着，迟迟不敢付诸行动。叶护要她继续给可汗使用催情药，借以摧垮可汗的身体，然而毕竟事关重大，宁国公主对于上次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考虑再三，她终究决定，每次侍寝，悄悄在可汗的水里融上半粒，既循循渐进，又不会因为药性凶猛而令人生疑。

可汗哪里清楚自己服食了药物，还为自己身强力壮，不减当年而沾沾自喜。

再美艳的女人，整天对着，也会产生审美疲劳，何况后宫里有的是翘首期盼的女人。

可汗终究又想起了那些扔在后宫的女人，这两天，正重拾旧欢，鸳梦重温，宁国公主才有了些空闲。

宁国公主打听到今晚可汗召了古丽侍寝，心中暗喜，终于可以趁此机会，能够与叶护见一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于是，她写了一张字条，打发碧儿出宫去寻叶护，约了叶护今晚私会。

黄昏时分，碧儿赶了回来。

宁国公主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如何？可曾见到他？」

碧儿瞧瞧左右的侍女，并不答话。

待宁国公主辞退侍女，碧儿方才低声回答：「奴婢在散朝的时候，见到殿下，佯装碰了他一下，业已将纸条放在他手里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国公主松了口气，道：「可曾有人看见？」

碧儿道：「您就放心吧。我知道分寸，没人发觉。」

宁国公主微微点头，道：「晚上还要你接应，你要小心些。」

碧儿自以为高明，想不到，这一切，都在别人眼里。

叶护刚要发怒，那宫女连忙躬身施礼，就势将一个小小物事塞在他的手里。

散朝时，叶护从殿里出来，刚到拐角处，忽然一人宫女迎面走来，猝不及防的，撞在叶护身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护一愣，看那宫女，原来就是碧儿。

碧儿惶恐地说道：「奴婢鲁莽，不小心撞了殿下，还望恕罪。」却是小声道：「公主今夜等你前来。」

叶护不动声色地道：「以后小心些，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下去吧。」

碧儿意味深长地瞅了瞅叶护，匆匆离去。

叶护紧紧攥着那纸条，手心里沁出汗来。

转到无人处，悄悄打开纸条，所见的是上面写着：「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想起那些销魂的夜晚，叶护微微一笑。

这是大唐诗人李白的句子。公主的约期，就在今夜。

其实叶护何尝不想一亲芳泽，只是父汗在宫中，颇有顾忌。

今夜，公主之约，是不是要赴呢？

叶护踌躇万千。

这一切，都被极远处的顿莫贺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顿莫贺边走边和同僚闲话，忽然看见一个异常面熟的宫女从身旁走过。

待那宫女走过去，顿莫贺才反应过来，这是王后陪嫁的贴身侍女碧儿。

碧儿到这前殿来做什么？

当他看见前面的叶护时，答案立即了然于胸。

叶护遮遮掩掩地从手心里展开纸条时，顿莫贺看见他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正是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男女，不由得想到心上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笑容。

这样的笑容，不由得想到姝儿时也会有，是以顿莫贺沉沉地地懂得。

不知那纸上写些何。

可汗在宫中，大约不好苟合了吧。

顿莫贺心中一动，莫不是，是约会的消息？

现在，登里与叶护业已水火不容，是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

只需一把火，骨肉相残，就在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