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姝儿望着面前的一盘水果,有些忐忑不安。
心里,除了慌乱还是慌乱。
也曾经隐隐约约地想过,可是,没有不由得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蓦然。
她不想卷入复杂的宫廷争斗中,她业已习惯了微贱却平静的岁月,是以,当她拿到宁国公主给她的解药时,有过不一会的迟疑,她甚至想永远带着这身恶疾生活下去,她知道,一旦她恢复冰肌玉骨的美貌,她势必无法躲避登里的觊觎,从而落入危机四伏纷乱的争斗中。
宁愿意选择珠玉蒙尘,在她的潜意思中,或多或少还有着顿莫贺的缘故。
这个身子,已经有了归属。
可是,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抗拒美貌的诱惑,何况一人本身就倾国倾城的女人。
她不想辜负顿莫贺的一片衷肠,更不想令他难过难过。
她在迟疑了十几天之后,终于还是使用了宁国公主的解药。
如今,这个秘密,只有自己清楚,可是,这个秘密,又能维护多久?
今天,就险些露了马脚。
姝儿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嘴唇,面上一阵发烧。
登里的唇舌,象一条充满邪恶的毒蛇,钻进了她的心里。
男人的吻,原来是不一样的。
顿莫贺的吻,温柔辗转,象细雨滋润,而登里的吻,如狂风骤雨,令人无法呼吸。
这两个男人,此刻在她心里,来回流转。
丁四恭恭敬敬地出声道:「这是可汗特意命小的送来的,给您尝尝鲜。请夫人收下。」
姝儿心里纠结了好久,终于出声道:「替我谢谢可汗。我收下了。」
丁四把水果盘放在桌上,渐渐地退下。
门外,业已围满了窃窃私语的女人们。
姝儿微微拈起一枚葡萄,放进口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就像此刻的心情。
此刻,她们看待姝儿的眼神里,是羡慕,是猜测,甚至是嫉妒。
二
夏日的山林,野兽出没,正是狩猎的好时候。
王庭几十里外,就是一片茂密的丛林,登里带着几位将军,正兴致勃勃地打猎。
打来打去,只收获些野鸡野兔之类小猎物,不免扫兴。
顿莫贺忽然道:「来了。」
众人看时,一头肥壮的狍子闯进大家的视线里。
登里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个留给我。」搭弓在手,瞄准了猎物。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可汗精彩的一箭,个个捏紧了手里的弓箭。
只听「嗖」的一声,一箭射去,正中狍子后臀。那狍子吃了一惊,负痛嚎叫,疯狂四窜。众人哪里容它逃跑,纷纷射出手中的箭,恰似万箭齐发,那狍子挣扎了不一会,倒地不起。
登里大笑:「有了此物猎物,今日大家可以好好吃一顿了。晚上,兴阳殿就开个狍子宴,大家吃个痛快。」
顿莫贺笑道:「微臣府里还有几坛好酒,一并贡献出来,大家一醉方休。」
胡图将军笑言:「只有微臣寸功未立,只好厚颜胡吃一顿了。」
顿莫贺笑言:「胡图将军若是再谦虚,我们就无地自容了。」
看看日暮西沉,大家笑着收队。
晚上,兴阳殿,灯火辉煌,大宴群臣。
众人一面饮酒,一面闲话。
登里笑着说道:「寡酒无趣,歌舞助兴如何?」
登里向侍从追问道:「你去御膳房催催,狍子肉好了没有?」侍从应声下去。
众人齐道:「甚好。」
登里一摆手,一队衣着鲜明的舞女走上殿来,个个丰乳肥臀,窄衣阔裙,面容妖娆,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其中为首的,有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明眸皓齿,面容清秀,格外出众。
那些舞女扭腰弄首,随着乐声婆娑起舞,别有一种撩人的风姿。
登里笑着指着其中那位怀抱琵琶的女人,对顿莫贺道:「堂兄,你看此物女人如何?」
顿莫贺微微一笑言:「可汗的女人,自然个个都是极好的。」
登里笑道:「你错了,此物女人,是你的。」
顿莫贺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登里,不恍然大悟他的意思。
登里一本正经道:「堂兄年近三十,还不曾娶妻,本汗如何能够放心的下?这个女人,是本汗特意为你准备的,尽管算不上国色,却也还算过得去,堂兄若是觉得她不堪为妻,就留在府里做个侍妾吧。男人,作何能少了女人呢?」
顿莫贺急忙推辞道:「多谢可汗美意,只是微臣无意成家,请可汗不要勉强。」
顿莫贺忙道:「可汗不要误会,微臣想趁年轻,多为国家做些事情,怕顾不上家室,冷落佳人,反而辜负可汗心意。」
登里面上一沉,道:「怎么,堂兄看不上本汗赏赐的女人?」
胡图将军劝道:「宰相大人操劳国事,更理应有人照顾中馈,可汗既是一番美意,大人就不要推辞了。」胡图将军诡异地笑笑,说道:「难道大人不近女色,是身体有何不妥吗?」
顿莫贺面上不好意思道:「将军说笑了。」
胡图将军道:「既如此,大人就收下吧。这样的恩宠,可是只有大人才有的殊荣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顿莫贺见无法推辞,只好离席下座道:「多谢可汗美意。微臣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登里笑言:「这才像话。堂堂宰相,连个女人都没有,成何样子。况且,诞育子嗣,也是男人的一件大事。都像你此物样子,我回纥还怎么后继有人?」
胡图将军大喜,举杯贺道:「恭喜宰相大人喜得佳人,恭喜可汗后继有人。」
登里微笑道:「但愿王后能为本汗生下儿子,延续我万世不朽基业。」
顿莫贺脸上一丝不悦一闪而过,随即笑道:「可汗定能喜得麟儿。」
登里向那琵琶女一点头,那女子缓缓出列。
登里道:「紫霞,自今日起,你就是宰相大人的女人了。宰相大人的一切,你都要好好照顾,若是有半点疏漏,本汗决不饶你。」
顿莫贺心中一凛。这哪里是送女人?分明是在自己身边安下了一人探子。
紫霞盈盈下拜,燕语莺声道:「谨遵可汗吩咐。」随后,含情脉脉看了顿莫贺一眼,自然而然站在了顿莫贺身边。
登里哈哈大笑:「好。」
此时,侍从们纷纷端上一盘盘香气扑鼻的狍子肉,罗列在每张桌子前。
登里笑言:「好了,大家快趁热吃吧。」
珍馐美味,佳肴满席,众人纷纷举著。
登里看着面前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美味,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赞道:「好香。」忽然想起了何,收回了筷子,回首低声吩咐贴身侍从丁四:「把这道菜分作两份,一份送给王后,另一份送给姝夫人。你亲自送去,莫要声张。快去。」
丁四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去做。
顿莫贺瞧见丁四将刚上桌的狍子肉端下去,不解地问:「难道可汗不喜欢吃吗?作何端下去了?」
登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后有孕,给她尝尝野味。」
顿莫贺笑言:「原来可汗还是个体贴的好丈夫。」
胡图将军叹道:「伉俪情深,难能可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顿莫贺将自己面前的肉,分了一半给登里,道:「微臣好羡慕可汗,能有个牵挂的人。」
登里瞥了一眼紫霞,调侃道:「你牵挂的人此刻就在身旁。」
顿莫贺望了望紫霞,沉默了。
二
曲终人散,登里微微有些醉意,脚步有些踉跄,被丁四扶着返回寝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丁四追问道:「可汗,今夜晚要哪位夫人侍寝?」
登里摆摆手:「谁也不要,我想一个人静静。」
丁四有些担忧:「可是您今日喝了许多酒,还是有个人服侍好些许。」
登里反追问道:「难道你不是人?」
丁四无语。
登里停住脚步,问道:「狍子肉送去了吗?我是说姝夫人彼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丁四道:「送去了。小的亲自送去的。」
登里微笑言:「她说何没有?」
丁四道:「夫人没有说何,只是叫小的端赶了回来,小的将盘子放在桌上就走了。」
登里叹了口气。
丁四小心地问道:「可汗既是喜欢夫人,何不直说?何必这样周折。」
登里半晌道:「难道你没有听说吗?她身有顽疾,不可接近。」
丁四道:「这有何难?宫里的葛医官,医术高明,还没有他治不了的病。叫他看看不就行了吗?」
丁四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许现在就有办法也说不定。不然,可惜了这样美貌的女人。」
登里摇头道:「可是我听说,连葛医官也束手无策。」
登里白了他一眼,却觉着他的话有些道理。
登里说:「那么,一会,你去把他叫来,我亲自问问。」
丁四道:「今日业已很晚了,不如等次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登里急躁道:「本汗一刻也不想多等。」
丁四连忙道:「是,是,就今晚。也要看看葛医官是不是今日当值。」
三
葛医官听到可汗连夜宣召,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直到看到可汗好好地坐在彼处,才松了口气。
登里和颜悦色地道:「葛医官,本汗召你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葛医官洗耳恭听。
登里道:「听说你曾经亲自为姝夫人治过病,可有此事?」
葛医官道:「是,先可汗曾经命令臣下,为姝夫人诊治皮肤病,但是臣下医术浅薄,未能治愈。」
登里微微皱眉道:「原来她当真有病,若不是有一次在马场亲眼得见,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还在半信半疑。」
葛医官道:「的确有病,臣下诊病之时,亲自检查过,亲眼看见夫人手臂后背都是密密麻麻的丘疹,惨不忍睹,只恨臣下无能为力。」
登里默然不语,面有不忍之色。
葛医官道:「自那之后,臣下多方查找典籍,终究在一本西域医典中找到了些端倪。」
登里大喜道:「作何说?」
葛医官道:「其实臣下也并没有多少把握,只能试一试。也不清楚如今夫人的病情到了何种地步,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看看是否符合医典的记载。」
登里兴奋地道:「你明日就去诊治。直管试,倘若能治好姝夫人的病,本汗即刻就升你做太医局首席医官,并赐你牛羊百只,黄金百两。」
葛医官道:「为夫人治病,是臣下职责,不敢因功领赏。万一失败,只求可汗不要怪罪臣下。」
登里安慰道:「本汗相信你定能药到病除。」
葛医官退下。
登里心潮澎湃,越来越烦躁,忽然站起来,叫丁四:「天好热,出去走走。」
丁四追问道:「可汗预备要到哪里去?」
登里不加思索地道:「浣衣局。」
丁四张大了嘴巴,刚要说话,忽听得外面宫人禀报:「王后驾到。」
话音未落,荣兰已经笑吟吟进屋,注意到登里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这么晚了,可汗这是要出去吗?」
登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天黑路暗,王后作何来了?」
荣兰温柔地说:「可汗想着臣妾,派人送来野味,臣妾特来致谢。」
登里扶着荣兰落座,道:「狍子肉好吃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荣兰娇羞万种:「可汗的心意,胜过世间一切美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登里心中一热,微微揽她入怀,出声道:「这些天冷落了你,莫怪。」
荣兰道:「可汗日理万机,臣妾作何会责怪。」
登里在她耳边出声道:「今晚,好好陪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荣兰娇羞无限。
登里此时心里忽然转过一人念头:姝儿有没有吃送去的狍子肉呢?她有没有懂得我的心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