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伤胎

一

凤仪宫里，一片纷杂。

葛医官没有来，来得是另一人医官。

登里道：「葛医官怎么没来？」

那医官道：「葛医官今日不当值。已经派人去请了。」

登里烦躁地道：「就你吧，快去看看王后。」

内室，王后凄厉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紧。

医官摇头叹息，一脸黯然。

登里焦急地问：「怎样？」

医官感叹道：「胎儿还不足月，怕是保不住了，就连大人，也危险得很。」

登里心里一痛，内疚地说：「都怪我。明知她有孕，还推了她一把。」

医官微微皱眉：「刚才微臣为王后诊脉，发现脉象有些奇怪。」

登里追问道：「有何奇怪？」

医官似乎有些疑惑：「王后最近饮食可正常？」

杏儿连忙回答：「王后饭量很好，荤素不忌。有什么问题吗？」

医官不解地道：「那就有些奇怪了。王后似乎营养不良，有贫血的迹象。王后贵为国母，想来不理应会缺少珍馐美味，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登里不耐烦地道：「莫管何缘由，当务之急是救命要紧。」

医官道：「臣业已为王后服下保胎药，能与不能，只能看天意了。」

登里大怒：「何叫看天意！本汗要你必须保住胎儿。这是本汗第一人孩子，决不能有闪失！」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婆子叫道：「不好了，胎儿下来了。」

登里心里一悸，颤抖地问道：「如何？」

婆子答道：「是个男孩，可惜是个死胎。」

登里如五雷轰顶，呆呆地傻住了。

没有人能体会他此时悔恨的心情。

自己的孩子，一人儿子，死在了自己的手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时间仿佛在此时停顿，周围一片死寂。除了荣兰撕心裂肺的哭声。

婆子怯怯地问：「可汗是不是看一眼？」

登里清楚，她指的是那死胎。

他痛心地一摆手：「不必了。处理吧。」

婆子刚要外出，忽听得医官道：「且住。」

医官仔细观察了死胎好大一会儿，才罢休。

婆子抱着死胎出了去。

荣兰兀自还在呻吟。

医官无意中，看见台面上一个茶杯，像是发现了什么，追问道：「这是何？」

杏儿道：「这是王后喝的茶，有何不妥吗？」

医官端起茶杯，里面有半盏残茶，还泡着几片剪做小片的荷叶。

医官慢慢端详：「是荷叶茶吗？」

杏儿道：「对呀，作何了？」

医官追问道：「王后服用此茶，有多久了？都是在何时候喝茶？」

杏儿道：「有好几个月了吧。王后喜欢在饭后喝一杯浓浓的荷叶茶，说是去去嘴里的油味。」

医官叹道：「这就是了。」

杏儿惶恐地追问道：「作何了？」

登里也疑惑地望着医官。

医官脸色凝重地向登里道：「微臣方才还在疑惑不解，如今，全恍然大悟了。导致王后产下死胎的罪魁祸首，正是这荷叶茶。」

登里吃了一惊，忙问：「此话怎讲？难道荷叶会有毒？」

医官徐徐地道：「正相反，荷叶是养颜美容清肠消毒的好东西，自古以来，就被视作消肌减肥的良药，可是，却并不适合经期及孕中的女人。」

杏儿道：「却是为何？」

医官道：「孕中妇女，宜温和脾胃，气血滋补，方可养得胎固。而荷叶性凉，孕妇长期服用，易致宫寒敛血，胎儿不稳导致滑胎死胎。这荷叶茶的服用，也有一定的讲究。饭后决不可立即服用，否则，久之，易致营养不良，气血两亏。」

说到这，医官面有不忍之色，说道：「方才，微臣细细观察死胎，见其浑身淤青，正是缺血之症。这荷叶中有一种药理，与肠胃相克，能阻断食物的吸收，所以，饭后立即服用，食物还来不及被吸收，久而久之，孕妇营养不良，胎儿自然也会随之不保。」

登里如梦初醒，痛心地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区区荷叶，竟会毁了我的孩儿！」他既惋惜气愤地道：「好好的，喝什么荷叶茶！来人，把碧水池给我封了！」

荣兰挣扎着从床上大喊：「是安雅这个贱人害我！是她设计害我孩儿！」

登里心里一震。

荣兰哭道：「都是安雅贱婢的阴谋，引我上钩，痛失孩儿。快快杀了此物贱人为我孩儿抵命！」

登里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安雅的荷花香，安雅的荷叶茶，到后来荣兰怒打采荷宫女，安雅在自己面前大度忍让，一幕幕在登里脑中闪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阴谋？！

登里阴沉着脸，命令侍者：「传安雅夫人到凤仪宫。」

二

安雅业已好久没有见到可汗了。

自从那次登里拂袖而去，一夜之间，安雅的静园，从歌舞升平的喧闹，一下子变作门可罗雀的寂寞冷宫。

安雅每日浓妆而待，从清晨到黄昏，望断秋水，也不见君王的影子。

在夜以继日的等待中，她逐渐恍然大悟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高估了可汗对她的宠爱。

本以为，凭着可汗对自己的万般娇宠，开口为娘家兄弟求个官职，易如反掌，可是没有想到，自己才刚一张口，不仅没有为弟弟铺开光明前程，反而失去了自己的恩宠。

男人对于女人，不过是爱她的赏心悦目，一旦涉及到计划筹谋危及自己的利益，立即就会退而远之。

自己之于登里，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安雅叹息自己恍然大悟得太晚了。

难道真的，君恩如流水，一去不回头？

安雅不死心。

她没有退路。

一入宫门，自己的一生以及家族荣辱，都系在可汗的恩宠上。她不能容许自己陷入到被遗忘的境介。

于是，在一段消沉之后，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费尽心机，亲手做了精美的食物，派人送到可汗的寝宫。

当登里注意到侍女托盘里的糕饼时，微微动容。

「这是我们夫人亲手做的。」侍女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登里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里，跟前，浮现安雅那张美丽的脸。

「味道果然不错。」登里从中品尝出了安雅细细的思念。为娘家着想，也算不得何大错。登里想。

便当晚，登里又一次驾临静园。

就在安雅以为渐渐地可以挽回君心的时候，却听到了可汗赐姝夫人入住青鸾宫的消息。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安雅很寂静的接受了可汗有新宠的事实。

男人的心是善变的，再秀丽的女人，假以时日，也会有厌倦的时候。

春兰秋菊，各领一时。

自己，有的是时间与耐心，等待可汗重回自己怀抱。

安雅微笑着，插着瓶里的花。

忽然一人宫女匆匆来报：「夫人，可汗有急事找您，叫您去凤仪宫一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雅微微一怔。

「是何事呢？」安雅淡淡地问。

「听说王后产下了死胎。想是要夫人前去侍疾。」宫女猜测道。

安雅微微一震，神态从容地道：「清楚了。这就去。」

这件事，了无痕迹，谁又能奈何她？

三

安雅面带悲戚，侍立王后床前，关切地道：「听闻王后失子，妾身十分悲痛，只恨不能以身相代。还望王后收敛哀伤，保重凤体。」

荣兰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愤怒地骂道：「你这歹毒的女人，害了我的孩子，还假惺惺作甚！」挣扎着想要厮打，被登里抱住，好言安抚道：「有礼了好歇着，别动怒。」

荣兰哭道：「可汗为臣妾做主。」

登里回头看着安雅，目光冷峻：「荷叶茶是作何回事？！」

安雅震惊道：「此话从何说起？」

登里道：「王后只因荷叶茶而滑胎，你可动了什么手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安雅闻言大惊，双膝跪倒，道：「荷叶茶因果，可汗最清楚，怎么反来质问臣妾？臣妾自己制作荷叶茶，王后羡慕，抢夺荷叶，还因此打了臣妾的宫女，如今，作何反倒是臣妾的不是？况且，臣妾身居宫中，如何清楚荷叶茶可以伤胎？可汗明察，还臣妾清白。」安雅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登里审视着安雅，努力地甄别着她话语的真伪。

荣兰从枕上仰起头，难过欲绝地哭道：「这毒妇，还在狡辩！杏儿，给本宫重重地打！」

杏儿迟疑地看看荣兰，又看看登里。

登里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杏儿抄起一根藤条，用力地向着安雅身上打去。

安雅痛叫：「可汗，您怀疑臣妾吗？」

登里望着狂怒哀伤的荣兰，欲言又止。

失子之痛，何忍再让她难过。

况且，对于这件事，他自己也有所疑窦。

迟疑之间，安雅已被打得满地乱滚。她多么希望此时，登里能够出言阻止，可是，她沉沉地地失望了。

此物曾经千恩万爱甜言蜜语的男人，看待自己的哀痛，如此冷静。

遍体伤痛，不如心里的割痛。

荣兰兀自骂道：「贱人！你以为可汗宠你你就上了天？你和叶护一样愚蠢！你的汉子想谋害可汗，却被可汗将计就计，砍了头颅！本宫今日打死你，让你们黄泉下相见！」

安雅如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就连藤条打在身上，也不觉着疼了。

回首看看登里，登里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没有半点要否认的意思。

悲痛欲绝的荣兰，说完这几句话，终究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众人纷纷，一时大乱。

杏儿扔下藤条，奔向荣兰。

所有的人，都只关心王后，没有一个人再看一眼血迹斑驳的安雅。

侍女凄惶地扶着安雅站起来，主仆二人踉跄着出去。

她心里回荡着一句话：丈夫叶护，果真是被登里害死的。而自己，不仅成了杀夫仇人的枕边人，还在费尽心机地和其她的女人争宠。

没有人注意到，她眼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一条浅紫色的伤痕从她白皙的面上划过，使她美丽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路边，长满了过膝的荒草，几棵无名的野花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寂寞的秀丽。

怕被人撞见这副狼狈相，主仆二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默默地前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安雅觉着，自己就像这疯狂的野草，微贱而坚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人可以践踏，但是无法泯灭它的狂野。

墙边几株高高的植物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微微停住脚步了脚步。

那是路边田间最常见的蓖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碧绿的枝干上，已经结出了果实。毛茸茸的小小圆球，里面包裹着蓖麻的种子。等到软刺变得坚硬的时候，里面一粒粒的蓖麻籽就成熟了。

安雅认得这种植物，家里的后院中，就有这种东西。只是，这看起来青翠可爱的植物，结出的种子，却是剧毒。有一次，家里的牲畜误食了蓖麻籽，几个时辰之后就抽搐而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安雅唇边现出一丝冷笑。

用不了多久，蓖麻籽就会成熟了。到时候，也许，能够派个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