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期待

一

荣兰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登里都开心不起来。只有抱着儿子英儿，才能使他开怀大笑，暂时忘掉烦恼。

姝儿清楚，忘掉一段情，是需要时间的。只是时间而已。

所以，她比往日更温柔更妩媚。她相信，她能够医治他心里的情伤。

然而，她决口不提那件事。他的赏赐。

现在，荣兰新丧，他伤痛犹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水到渠成，他自然就会给她。她一点都不担心。

放眼后宫，除了她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姝夫人，谁还是对手？

王后之位，业已是掌中之物。

不知不觉的，后宫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称呼她为「娘娘」了。她并没有答允，但也没有反对。

对于这些变化，登里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偶尔的，会微微地皱一下眉头。

没有人清楚，他心里纠结的，是那个誓言。

该怎么对姝儿说呢？她满怀期待，他却害怕她提起那句承诺。

算了，等等再说吧。求亲的书信业已送出去了，然而，那并不代表着，亲事一定会成功。也许，大唐皇帝不会答应。倘若他不答应，自然不能算自己违背誓言。要做的，自己已经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可是在心里，只有姝儿才是他属意的王后。

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迷恋一人女人。从前，她青春美丽，而今，生了孩子，她风情万种。她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使他着迷。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尤物，这是大唐给他的最大的好处。

想到大唐，他就一肚子羡慕嫉妒恨。

年前，由于生了一场瘟疫，牲畜死亡不少，有些粮草不济，他索性亲自带兵去了一趟太原。太原是大唐著名的富庶之地，府库里粮食堆积如山，金银珠宝罗列满堂，看得他眼都花了。

这一趟，是满载而归。掠取了牛马无数，粮食万担，金银满车。

他轻蔑地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唐的守兵，在勇猛的回纥士兵攻击下，溃不成军。这样的军队，何以保家卫国？

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他有了战胜大唐的信心。

大唐的疆土，大唐的富庶，使他的野心如熊熊的火焰，无法熄灭。

在这一点上，他不能苟同宰相顿莫贺的意见。

太原之行，他原本打算让顿莫贺带兵去的，可是，只一提，就遭到了顿莫贺强烈的反对。因此，他只得自己亲自出兵。

登里笑言：「堂兄唯一的缺点，就是妄自菲薄，放大了大唐的实力。你瞧，我区区几千人，就拿下了太原重镇，大唐皇帝，不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人？也难怪当年安禄山会直捣长安。假以时日，我回纥兵强马壮之时，我将挥师南下中原，有朝一日，看我坐镇长安。」

当他满载而归胜利凯旋的时候，他炫耀地向顿莫贺展示战利品的时候，顿莫贺只是默默地摇头叹息。

一席话，登里说得踌躇满志，信心百倍，只听得顿莫贺目瞪口呆。

「大唐之是以不计较这些小动作，是以大局为重，忍让为先，却不是怯懦的表现。大唐各路诸侯，百万雄兵，更有郭子仪这等忠勇之士，不可小觑。可汗以后还是不要鲁莽行事。」顿莫贺劝道。

登里微微一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再答话，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的野心，早晚会将回纥带入万劫不复之地。顿莫贺想。

二

姝儿悠闲地哄着英儿，嘴里哼着小曲。英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

姝儿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件淡绿色薄衫，神情慈祥而温柔，心里满足而幸福。

岁月静好，温馨而从容，大约，就是指这样的一种意境吧。

碧儿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微笑着，看着粉琢玉砌一般的一对母子。

总管丁顺站在大门处，毕恭毕敬地道：「夫人，部族送来异种花卉几十种，可汗知道夫人喜欢花，叫搬来青鸾宫。您看，放在哪里合适？」

姝儿停止了小曲，微笑道：「都放在廊外吧。都是些何花？」

丁顺谦卑地道：「小人对花卉不太了解，叫不上名字，只觉着都是很好看的。」

姝儿将英儿轻轻放在榻上，一边打扇一面瞧着丁顺：「不了解花不要紧，若是不了解这宫中的人，只怕，就不是合格的总管了。」

丁顺一阵紧张：「小人有何不到之处，还望夫人指点。」

姝儿微笑言：「你的族兄丁四，于可汗有救命之恩，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只是，本宫听说，凤仪宫里出来的奴才，有些爱嚼舌根的，不三不四的，不懂规矩，不知，总管可知道？」

丁顺不安地道：「自从王后娘娘殡后，凤仪宫的人，大都分散到别处去了，许是有不懂事的奴婢，也未可知，只是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奴才敢胡言乱语？」

姝儿笑而不答，转脸向别处。

丁四努力地思考，试探地问：「您说得是杏儿？」

碧儿在旁插言道：「丁总管，你的差事做得不错啊。连娘娘都听说了，你竟然不清楚？！」

碧儿冷冷地道：「前几日，我经过小花园，无意中听到她在哭诉，说何她主子含冤而死，胡说何报应之类的话。还说就算王后死了，咱们夫人也做不了后宫之主的混账话！这幸亏是被我听到，若是别人，还以为王后娘娘是被咱们夫人害死的呢。」

丁四汗下，慌忙道：「小人孤陋寡闻，一时失察，愿听姑娘指教。」

丁顺汗流浃背，连连点头：「是，是，姑娘教训的是。」

丁顺试探地追问道：「那么，该作何处置才好？」

碧儿不屑地道：「那有何难的。」

丁顺俯首：「夫人如今掌管后宫，自然要听夫人吩咐。」

丁顺顿悟，连声道：「是，小人知道怎么做了。」徐徐退下。

姝儿霍然起身身，信手拈起一枝瓶中花，轻轻摘掉一片花瓣，平静地道：「哪一片花不好看，摘掉就是。还用得着来问本宫？」

碧儿使劲摇了摇扇，开心地道：「往后，这宫里再也没有碍眼的人了，可算清静些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的确，除掉了多嘴的杏儿，这个地方，就再也没人再提起荣兰，就再也没有关于荣兰的任何一丝踪迹了。

通往凤仪宫的大门，才能毫无芥蒂地畅通无阻。姝儿想。

两天后，杏儿终因思念旧主，悬梁而去。宫中人人谓叹：好一个忠仆殉主！

三

英儿六个月的时候，姝儿惊喜地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这种喜悦，甚至超过了第一次，也让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那是只因，她终究可以为登里生个嫡嫡亲亲的孩子了。

长久以来，她怀着歉疚的心情，每天面对着登里与英儿，心里，说不出来的压抑。

随着英儿一天天长大，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登里沉浸在有子万事足的喜悦中，哪里会不由得想到，这个爱若珍宝的孩儿，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现在，终于能够回报登里的恩情了。姝儿抚摸着肚子，心里充满了感恩与幸福。

老天赐我这个孩子，就是为了报答丈夫的爱啊。她想。

同时，她也有了向登里提出赏赐的信心与底气。

尽管现在，自己业已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然而，再怎样受宠，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妾侍，不能登得大雅之堂。

做王后，是每个女人无法抵御的诱惑。

何况，自己还要为孩子，争取一人嫡子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应该会毫不迟疑地答应。或许，他在等着自己向他撒娇开口呢。她想。

一国之母，尊荣天下。该是何等荣耀。大约父王，也会因此而自豪与骄傲吧。

便，在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时候，她决定不再等待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天夜晚，登里将英儿抱坐在膝上，此刻正亲他娇嫩的小脸蛋。英儿发出格格的嬉笑声，整个屋子里，充满着浓浓的爱的味道。

姝儿微笑着道：「听说过些日子，可汗要往富贵城去一趟，这宫中杂事，臣妾怕是照管不周了。」

登里笑言：「作何会？你一向不是处理的很好嘛。」

姝儿道：「今时不同往日，臣妾怕是力不从心了。」

登里诧异道：「作何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姝儿含羞低语：「臣妾有孕了。」

登里有不一会的迟钝，继而，惊喜不已。

「老天，你真是我的宝贝！」他欢喜地一手抱着英儿，一手抱起姝儿。

姝儿笑道：「快置于。」

登里澎湃地道：「若是再生个儿子，就叫‘武’。一英一武，正是我父汗的封号，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轻轻置于姝儿，登里兴奋地道：「既如此，这富贵城，我就不去了，叫堂兄代替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姝儿微微迟疑：「这，合适吗？」

「还有何事，能比你的身子更重要？」登里道。

姝儿抿着嘴，莞尔一笑：「可汗还记得对臣妾的许诺吗？」

「什么？」登里随口追问道。

「可汗曾经说过，若是臣妾为你生下儿子，纵要天上的月亮，也为臣妾摘下。可汗还依稀记得吗？」

登里一怔，缓缓收敛笑容：「是，我依稀记得。」

姝儿没有在意他细微的变化，柔声道：「如今王后已经过世半年，后宫空虚无主，可汗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微笑着，深情地看着登里。

登里一阵慌乱。

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王后业已有了人选？他要续娶荣兰之妹为妻？

他不忍看她灰心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仓惶地抱着英儿，佯装逗弄孩子。

姝儿心里微微一怔。

他在躲闪。

「这样不是很好嘛。」登里低声出声道，话语里，明显没有底气。

他在顾左右而言他。他没有立后的意思。

为什么？他还不够爱她吗？

爱她，难道不是要把最好的给她吗？！

姝儿震惊了。

她不得不正视登里。

是荣兰在他心里太深吗？

还是，自己压根就比不上死去的荣兰？

姝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登里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真相，想必是丑陋不堪的。

那一晚，两个人，谁都没有就此物问题，再讨论下去。反而是，刻意地，避开了。

然而，此物问题，像是一层雾瘴，隔开了原本相濡以沫的夫妻。

此后，登里待姝儿，比往日更体贴，更宠爱，只是，仍然绝口不提立后之事。

原以为唾手可得的后位，遥遥的，悬而无期了。

那缘故，姝儿猜不到。

怀孕的反应一天比一天强烈，姝儿的注意力，也从那飘渺的后位上，逐渐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

有两个孩子在手，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或许，荣兰之死，带给他的创伤太深刻了，他需要时间修补。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