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借檐下的懂事

小舅家的二层小洋楼，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瓷砖贴墙，玻璃透亮，院子里种着花草，可对林禾和林野来说，这个地方是最冰冷的牢笼。

小舅母王桂香是出了名的势利眼，嘴尖牙利，从来不会给他们好脸色。自从姐弟俩住进来，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落在了林禾身上。

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喂猪、做饭、扫地、洗衣服，弟弟林野才五岁，怯生生的，总是跟在她身后方，像一只小尾巴。吃饭的时候，他们只能等全家人吃完，才能端着碗，夹一点剩下的饭菜，蹲在门槛边，小口小口地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吃白饭的丫头，还敢浪费一粒米？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野小子，别乱碰我的东西，弄坏了你姐卖了都赔不起！」

「一人赔财物货，一人拖油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收留你们！」

这些话，王桂香每天都要骂上好几遍，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割着林禾的心。她从不反驳，只是默默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清楚，一旦反抗，等待她和弟弟的，就是无家可归。

有一次，林野不小心打碎了王桂香的一个玻璃杯，王桂香当场就炸了，扬手就要打林野。林禾立刻把弟弟护在身后方，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响起，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哭，只是死死盯着王桂香。

「你还敢瞪我？」王桂香气得跳脚。

「我赔。」林禾的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一股倔强，「我长大以后，一定赔你。」

那天晚上，她抱着弟弟躲在柴房里，林野摸着她红肿的脸，小声哭：「姐姐，疼不疼？我们何时候回家？」

林禾把弟弟搂进怀里，强忍着眼泪，一遍遍地说：「快了，等爹攒够财物，我们就回家。姐姐不疼，小野不怕。」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家，早就没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都藏在心底，昼间拼命干活，晚上借着阁楼透进来的月光，趴在破旧的课本上写字。她知道，只有读书，只有考上大学，只有出了这个山村，才能带着弟弟逃离这个地方，才能给自己和弟弟一人真正的家。

课本上的字迹，是黑暗里唯一的光；田埂上的禾苗，是她最像的模样——扎根泥泞，迎风生长，绝不低头。

母亲苏兰每个月都会从小舅家翻过山岭，来看望林禾和林野一次。

她总是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自家种的红薯、腌好的咸菜，还有偷偷攒下来的几块零财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声越来越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住脚步来喘半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可每次见到姐弟俩，她都会强撑着露出笑容，一遍遍说：「阿禾，娘没事，你好好读书，照顾好弟弟，别受委屈。」

有一次，母亲咳嗽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丝。林禾吓得魂都快没了，哭着要带母亲去看病，母亲却死死拉住她，摇摇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阿禾，别花财物，财物要留着给你读书。」

林禾每次都紧紧抱着母亲，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烟火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母亲的病，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操心过度熬出来的；她清楚，父亲在外地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挣的财物 barely够家里糊口；她清楚，母亲舍不得买药，舍不得看病，硬扛着病痛，只为给她和弟弟省一点财物。

那天母亲走了的时候，林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母亲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蹲在地面，放声大哭。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母亲温柔的叹息，也像她止不住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成了林禾童年最揪心的声音，也成了她一生的执念——一定要快点长大，赚财物给母亲治病，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再也不要让他们受苦。

她把这份执念，埋进心底，像禾苗的种子，在泥土里默默扎根，等待着春风吹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