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海禁之恶

今天的天气不错，李节迈步出了水军大营，这两天他一贯住在这个地方，主要是陪着张定边这些客人，毕竟朱元璋那边还没有消息，不过以李节的估计，朱元璋理应会同意张定边他们的要求。

李节一手提着个小桶，一手提着鱼杆，不多时来到水寨旁边的海边，这里礁石遍布，吃水很深，但海浪并不大，是一片垂钓的好地方。

只不过李节来到这个地方时，却已经有人坐在礁石上开始垂钓了，李节注意到对方也并不意外，事实上他就是冲着此物人来的。

「邹道长，可有何收获啊？」李节坐呵呵的来到邹普胜旁边的一块礁石上落座，一面收拾着鱼杆一面向他追问道。

「收获不错，钓了两条大鱼，李伴读你也喜欢钓鱼？」邹普胜看到李节也笑呵呵的回道。

「自然喜欢，不过可惜我平时很少像邹道长这么清闲，能够有时间享受垂钓之乐！」李节说到这里也叹了口气，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似乎都忙的要命，自己的爱好也没时间培养。

「呵呵，李伴读你年少有为，正是建功立业之时，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会发现，除了钓鱼之外，像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消磨时间了。」邹普胜闻言又一次笑道。

李节这时也把鱼钩甩进水里，随即就再次追问道：「邹道长，我听沐讲大师说，你们出海之后，一直生活在澎湖那边，不知海外的生活是作何样的？」

李节这两天和张定边交谈过，对邹普胜和李洪这些人的生活也有了一些了解，他们生活在澎湖，这个澎湖并不是指后世的澎湖列岛，而是包括了台湾岛，只只不过大明称其为流求大岛，邹普胜他们就生活在流求大岛上，算是台湾早期的移民之一。

听到李节问起海外的生活，邹普胜却是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开口道：「海外不比内陆，彼处沼泽遍布，到处都是密林，林中不但有猛兽，而且还有吃人的土人，另外物资也是奇缺，比如布匹、油盐这些东西，在内陆花财物就能买到，可在海外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个时期的台湾可不是后世的宝岛，事实上台湾属于热带和亚热带气候，岛上到处都是雨林，条件异常恶劣，而汉民尽管很早就开始移居台湾，但对台湾的开发依然有限，岛上绝大部分都还处于极其原始的阶段。

「那你们理应能够用海外的物产与内陆交易吧？」李节想了想又一次提追问道，物资奇缺的确是个大问题，但要是能与内陆交易的话，还是能够解决的。

「哪有那么容易？」邹普胜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出海之人，其实业已被划入到疍民之列，朝廷打压我们，百姓也排斥我们，每次我们让人带着岛上的出产到港口搬物资，都要遭遇种种的刁难，有时还可能会被抓走服劳役。」

邹普胜说到这个地方时，脸上的苦色更盛：「前两年朝廷撤消了澎湖巡检司，甚至还要把岛上的百姓内迁，使得我们的日子也更加难过了，甚至有些人干脆去做了海盗，我们对倭寇之是以了若指掌，正是通过这些人！」

「澎湖巡检司撤消了？」李节听到这个消息也大为惊讶，澎湖巡检司最早是元朝设立的，尽管没有明确管辖的范围，但大体上也把台湾岛列入其中，算是中原王朝从未有过的在台湾设立官府机构，朱元璋立国时也依旧例设立，李节本以为此物机构还在，却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撤消了。

「撤消了三四年了，本来以前有巡检司时，我们还抱怨巡检司对我们压榨太甚，可是等它撤消之后，澎湖一带无人管束，导致各岛之间更加混乱，幸好我们与李洪联合起来，又招揽了些许人，名下也有数万人，倒也无人敢惹。」邹普胜说到最后也再次叹了口气。

「既然海外生活如此困苦，为何你们不回到内陆生活？」李节想了想又一次问道。

「回内陆？」邹普胜却是苦笑着摇头，「海外的人根本回不去，一是不想，二是不能。」

「何叫不想，又为何不能？」李节好奇的追问。

「海外的生活虽然困苦，但至少还有一个容身之处，可内陆对我们来说却已经极其陌生了，去了彼处也是一无所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不仅如此出海的人中，大都有自己的苦衷，比如我们这些人不愿意背叛旧主，不仅如此还有些许则是在陆上犯了事、得罪了人，不得不逃亡于海上，是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我们绝对不会去内陆的。」邹普胜又一次解释道。

李节听后也理解的微微颔首，邹普胜的这些话，也代表了一部分沿海百姓的想法，之前汤和要让沿海的百姓内迁，牵扯的百姓数量更多，他们的想法肯定也更复杂，若真的强制推行下去，恐怕还不清楚要引发多大的乱子？

「邹道长，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只见李节忽然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才又一次一笑道。

「李伴读但讲无妨！」邹普胜也极其豪爽的笑言，不过他能感觉到，李节来找自己肯定不是为了钓鱼，而是有其它的事情。

「此物问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道长海涵！」李节先是冲着对方一拱手，随即这才脸色严肃的问道，「海外的生活如此困苦，相比之下，倭寇尽管危险，但却能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而且道长刚才也说了，你们中有人受不了苦，跑去参加了倭寇，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不直接化身倭寇，这样岂不是也能活的逍遥自在？」

李节的话一出口，对面的邹普胜也是脸色一变，当即淡声道：「李副使你当我们是何人，尽管我等不才，兵败之下不得不逃到海外，但也不屑于做烧杀抢掠的流寇！」

「邹道长品性高洁，在下自然相信您的为人，可是您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李节却依然笑呵呵的问道。

「什么将来？」邹道长眉头一皱追问道。

「现在您和李洪等人还能约束部众，可是等你们百年之后呢，一方面是在海外困苦的生活，遇到天灾**可能连衣食都没有着落，一方面则是倭寇们杀人放火，但却活的逍遥自在，到时这些人会做出何样的选择？」李节直接点明道。

倭寇也分真倭和假倭，大明初期的时候，真倭占绝大多数，但是到了中后期，假倭却越来越多，而这些假倭其实大部分都是汉人。

之是以出现那么多的假倭，这就要涉及到海禁的政策上来了，刚开始闹倭寇，大明为了防备他们，干脆发布海禁命令，可是海禁却毁掉了沿海百姓赖以生存的依仗，这些百姓活不下去，干脆去做了倭寇，他们熟悉地形，造成的危害更大，对此大明只能再次加强海禁，结果又导致更多的人做了倭寇。

这简直就是个无解的恶性循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海禁，这也是之前李节作何会拼着和汤和闹翻，也要阻止他进一步加强海禁。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海禁并不像后世人想像的那样，所有船只都不能下海，事实上海禁只禁民间的船只，官方的船只依然能够入海，是以在朱棣在位时期，一方面是严格的海禁，一方面却又是规模宏大的七次下西洋，但只因没有民间的支持，只靠皇帝的政令来驱动，是以郑和下西洋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邹普胜是个聪明人，听到李节的话也一下子露出深思的神色，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理智告诉他，李节分析的很有道理，如果不加干预的话，等他死后，他手下的部众要么投靠倭寇，要么干脆自己做海盗，根本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李节看着深思中的邹普胜也微微一笑，他的目的业已达到了，大明的海禁简直就是逼着邹普胜他们去做强盗，其实这就像是大禹治水一样，海禁是堵，暂时可能会起到些许作用，但迟早会造成更大的破坏，所以真正想要解决问题，只能用疏导的办法。

不由得想到海禁，李节也叹了口气，他虽然暂时阻止了海禁的进一步加强，但要让大明彻底的解除海禁，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邹普胜他们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但能否起到作用，他自己也没有任何的把握。

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邹普胜这才从深思中醒来，所见的是他忽然霍然起身来向李节行了一礼道：「李副使，您即然看出这个问题，肯定有解决之法，还请您帮老朽等人一把！」

看到年过花甲的邹普胜向自己行礼，李节也急忙站起来还礼道：「道长客气了，其实能帮你们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毕竟自助者、天助之，如果你们自己不愿意改变现状的话，就算别人想帮你们也没用！」

「李副使您的意思是……」邹普胜听出李节的话里有话，像是是在暗示着什么？

「呵呵，这件事邹道长能够自己先考虑一下，等剿灭了倭了之后，咱们再好好的谈一谈！」李节却神秘的一笑言，现在还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说完他就转过身专心钓鱼，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聊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