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收尸

金陵城三山口刑场，监斩官坐在高台之上，台下全都是等待着问斩的犯人，这些人表情各异，有些人一脸麻木，有些人则不甘的叫骂，有些人则是一个劲的痛哭。

要是放在平时，刑场周遭肯定都已经是人山人海，甚至挤都挤只不过去，但现在锦衣卫四处抓人，整个京城都是人人自危，特别是今日问斩的这些人身份特殊，京城所有人都恨不得与他们撇清关系，所以整个刑场周围竟然连一人围观的人都没有。

犯人中的李礼抬起茫然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周遭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还无法接受，自己一家沦为死囚的事实，甚至就算之前被抓时，他依然觉得家中还有希望，毕竟有自己父亲在，陛下肯定不会对自己一家下狠手。

然而让李礼做梦也没不由得想到，今天早晨忽然噩耗传来，父亲竟然在昨晚自缢身亡，这让他一下子感觉天都塌了，随即整个李家七十余口，全都被带到了刑场，看样子就要即刻行刑，只因牵扯到谋逆的大罪，根本不用等到秋后问斩。

「不对，父亲怎么会死，父亲肯定没死，他们一定是在骗我！」绝望中的李礼忽然喃喃自语道，尽管此物编造的理由在别人看来十分可笑，然而在李祝看来，却像是根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也像是入魔了似的，不停的嘟囔着「父亲没死」这句话。

可就在这时，台上的监斩官忽然站了起来，拾起令牌大声道：「时辰已到，开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刽子手立刻将李礼从犯人中拖出来，这下把李礼虚幻的希望也一下子打破了，等到被拖到前面时他才发现，他的左边是他的兄弟，而右边则是他的子侄辈。

想到等下自己就要人头落地，李礼也被吓的全身直打颤，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甚至在他们李家，一直都只有看别人砍头，哪想过屠刀会有一天落在自己头上。

不过就在这时，李礼忽然发现一人问题，当即整个人也是全身一震，冲着台上的监斩官大叫道：「不对啊，为何没有李祝和李祺，他们也是我的兄弟，为何他们没有被抓？」

然而回答李礼的却是监斩官的冷笑，随即对方大手一挥又一次命令道：「斩！」

随着刽子手高举的屠刀猛然挥下，李礼的人头也一下子飞了出去，只只不过在落地的时候，他的脸上依然满是疑惑，他想不恍然大悟作何会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为何李祝和李祺没有陪自己一起上路？

「你不能去！」秦淮河畔的小院子里，刘英一把抓要离开的李祝大声道。

「为何？」李祝这时也是泪流满面，昨晚父亲李善长身亡，今日他们李家满门被抄斩，李祝却没有任何办法，但他也不想这么呆在家里，至少要去给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收尸。

「你糊涂啊！」刘英这时有些痛心疾首的道，「之前锦衣卫都业已找上门了，如果不是公主冒险出宫护着你们一家，恐怕你们现在也在刑场上了，这时候你再去为他们收尸，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啊，人都死了，难道连收尸也不成？」李祝说到最后也几乎痛哭失声，身为人子，他不能为父尽孝，若是现在连给家人收尸也不能做，那他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辈？

「现在满京城都清楚，韩国公府已经彻底的完了，以前巴结李家的人，现在都恨不得李家快点死绝，免得日后攀扯到他们，你能够去看看，整个刑场根本半个人影都没有，你现在去了，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他会怎么想，难道你想让节儿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吗？」刘英再次苦口婆心的劝道。

对于此物死心眼的妹夫，刘英也是又敬又恨，一方面是李祝的人品的确不错，自己妹子跟着他肯定不会受欺负，但另一方面李祝又有些迂腐固执，有时候他也气的想要打人，今日他就是清楚李祝肯定会去刑场，是以才冒险跑来劝住他。

只不过就在刘英的话音刚落，却见李夫人一身素缟的走了出来，手上也样拿着一件孝袍，这让刘英也吓了一跳道：「妹子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我清楚你是一片好心，但今日夫君若是不去，恐怕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是以您就让我们去吧！」李夫人说着走到李祝身旁，随后亲手为他披上孝袍。

「夫人！」李祝闻言又一次泪如泉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刘英听到李夫人的话也不清楚说何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终究也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

「谢大哥体谅！」李祝夫妇当即也向刘英行了一礼，随即一同出门坐上马车，并且以最快的迅捷赶往刑场。

可当李祝夫妇二人的马车来到刑场时，刑场上的犯人都已经行刑结束，只留下一地的尸身与头颅，当李祝下了马车望着脚下满地熟悉的尸体时，他整个人也呆立在彼处，好长时间都是一动不动。

「夫君！」李夫人这时也泪流满面，但又忧心丈夫，于是轻声的呼唤道。

李祝听到妻子的呼唤这才清醒过来，不过这时的他却没有再流眼泪，而是默默的走上前去，随后抱起一颗熟悉的头颅，寻找到它的尸身安放上去。

李夫人注意到丈夫的样子却更加心疼，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他感觉现在丈夫的心就业已死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摆脱。

就在这时，忽然又一辆马车冲进刑场，之后一男一女走下马车，正是李祺与妻子临安公主，其中临安公主一眼就看到了李夫人，当即快步上前，妯娌二人见面也是抱头痛哭。

李祺这时也憔悴不堪，只见他默默的来到李祝身旁轻声道：「三哥！」

只不过李祝却对外界的声音置若罔闻，依然低着头为亲人拼接着尸体，身上的衣衫也被亲人的鲜血染透，这让李祺鼻子一酸，眼泪也又一次涌出来，随即他也迈步上前，跟着兄长一起收敛家人的尸体。

李夫人与临安公主在痛哭过后，也同样上前帮忙，她们尽管是女子，但对这一地的尸体却丝毫没有恐惧，毕竟这些都是他们的家人，虽然以前可能有过矛盾，也有过冲突，但在生死面前，以前的恩怨都不算何了。

只不过尸体还是太多了，哪怕他们四人一起动手，一时间也收敛不完，然而也就在这时，忽然远处的街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所见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闯进刑场，当看到满地的尸体时，旋即的身影也是猛然一拉缰绳，等到马匹站定之后，马上人也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

「节儿！」李夫人看清旋即人的相貌时，也禁不住悲呼一声，来人正是从宁波赶回京城的李节。

李节甩鞍下马，然后飞奔上前向李祝与李夫人行礼道：「爹、娘，孩儿来晚了！」

本来李节理应是下午才会到京城，然而在来的路上，他又一次接到刘英送去的消息，告诉他李善长在昨晚自杀身亡的事，这让李节也忧心父母，便干脆单人独骑飞奔进京城。

李祝听到儿子的声音也终于有了反应，所见的是他扭头瞅了瞅李节，随后这才开口道：「不晚，节儿你也来帮忙吧，送你这些叔伯兄弟们最后一程！」

「是！」李节当即答应一声，又向李祺夫妇行了礼。

李祺看着李节这个侄子，也澎湃的热泪盈眶，当下轻拍他的肩头，然后默默的跟着李祝收敛亲人的尸体，临安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这时也陪在丈夫身旁，身上的衣裙沾满了鲜血。

李节也叹了口气，这才上前帮忙，说来也怪，李节对李氏一家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平时他除了父母外，都没作何接触过这些叔伯兄弟们，接触最多的李礼更是与他们一家有间隙，可是现在为这些陌生的亲人收敛尸体，李节却不由得有种悲伤的感觉。

等到尸体拼接好后，李祺也命人买来棺椁，然后他们亲自动手，将这些家人们抬进棺材，这才送到临安公主府暂时安置，毕竟韩国公府已经被查抄，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

不过就在李节这边刚收敛完尸体，却忽然只见一队禁卫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宫中的太监，看到李节也上前传旨道：「陛下口谕，召李节即刻入宫！」

「现在？」李节看了看身上业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这些可都是李氏族人的鲜血，穿着这样的血衣入宫，像是有些不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