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孤灯挑夜少年郎

女子着一身江湖极为罕见的修行红佛衣，青丝挽起道髻，插着红玉簪。眉心有颗朱砂，手中提着名为费思量的三尺三精致长剑，左脚雪白的脚踝系着小红铃。

苏寒山乍看上第一眼，心里便忍不住惊叹，世上怎会有如此惊艳的人儿！

比之男子帅气不凡，比之深闺明珠又百媚千娇，苏寒山自问打小览经书无数，却发现一时半会儿绞尽脑汁竟找不到能形容这红佛衣女子的词汇。只能感叹，或许这就是能让佛门弟子痴想着不负如来不负卿的那般人儿吧。

看得苏寒山一时忘形，竟不知骑着骆驼的红佛衣也在望着他，好一会之后，心中略显失望的红佛衣暗道了句登徒浪子。

「看够了吗？」

挑着灯笼的苏寒山老脸透红，从没像这般失态的他连忙左掌合十礼，心道罪过。

提着三尺三精致长剑费思量的红佛衣看在眼中，却并不似作何领情，也不避讳，哼了声伪君子。

苏寒山也自知方才忘形实在不该，低头苦笑自嘲了句：「假和尚。」

红佛衣唇角浮现一丝笑意，之后又消失无踪，恢复最初的冰冷模样，瞧着这位苏唐九皇子出声道：「还等什么？」

苏寒山猜测这位佛衣女子定然也是父皇派遣而来，否则也不会用铃声杀了那群马贼而没有修为的自己却相安无事。

他清楚对方的意思，却不能应允。

苏寒山出声道：「我还不能入大梁城。」

红佛衣讶异说道：「为什么？你不怕死？」

苏寒山苦笑：「也挺怕死的，可若是舞阳出了事，我恐怕会比死还要难受。」

红佛衣像是很关心这个问题，挑了挑眉：「舞阳是谁？听名字像是个女子，你很在意她？」

苏寒山认真地微微颔首：「很在意。」

谁知红佛衣似是嗔怒，用嘲讽般的语气冷笑言：「假和尚！我看是个花和尚才是！」

苏寒山无从辩解。

他甚至根本无法了解自己如何又招惹了面前这位红佛衣。

苏寒山回身走了几步，掀起车帘，将车厢里的画匣子与放着三十两纹银与佛珠解语的包袱抱了出来，又将车帘置于。

想着女人真的难懂，心里喟叹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笔直的挺着背，望着那位骑着骆驼的红佛衣认真地说道：「很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苏寒山铭记于心，他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只是现在，苏寒山真的要去找一人人，她为了护我，被杀手缠住生死不知。姑娘说苏寒山是伪君子也好，花和尚也罢，苏寒山绝不辩驳。」

「因为……」

苏寒山竟有些哽咽，眼里泪光闪烁着，像是想起黄裳儿临别时的一吻，他微微笑了笑：「她对苏寒山真的很重要！」

苏寒山深深鞠了一礼，便回身朝着来时路走去。

骆驼背上的红佛衣微微动容。看着苏寒山挑灯的背影，尤其是那眸中含泪的一笑与深深的鞠礼回放在脑海，她竟说不出话来。

外冷内热的红佛衣始终还是拗只不过倔强的苏寒山，又不能放任着那家伙不管不问。这三百里荒地刀光剑影杀意不绝，指不定一人不留神，那倔强的家伙就身首异处。

心里萌生了些悔意，想着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有些过激了。只不过转念一想，红佛衣又释然。暗自思忖你若不是苏寒山，本姑娘才懒得管你在乎谁呢！

心软的红佛衣揉了揉骆驼毛茸茸的脑袋，于是驼铃声再度在黑夜里响起。

清脆悦耳，好听之极。

……

凌晨子时夜幕无边的三百里荒地有一幅画面。

木簪绾青丝，一袭青衫的少年抱着画匣子背着包袱挑灯走着，身后默默地跟着一头骆驼，骆驼背上坐着位提剑的绝世红衣。

一路驼铃声起。

这画名就叫做：孤灯挑夜少年郎，身后方跟着驼铃姑娘。

……

苏寒山走了半夜。

天边浮现鱼肚白时，手中灯笼早已熄灭，裤脚的泥巴也干了，双腿泛着酸疼的感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面色很是憔悴。

他有些后悔。

被东伯吴打昏之后，并不知距离舞阳跳下马车的位置走了多远，他一路凭着车辙印原路返回寻找，发现走了半夜，也丝毫寻不到舞阳的踪迹。

悔恨自己怎么会一开始不将那匹马儿骑着，也不至于耽搁数个时辰才走了这么一点儿路。

停下擦了擦汗水，苏寒山望向远处，隐约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地平线映入眼中。

「是黄梅前辈！」

苏寒山喜出望外，连忙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脚朝着黄梅老头走去。

……

「前辈。」

苏寒山望着面色有些苍白，灰发更加凌乱，身上衣物还有些许被火灼烧的破洞痕迹，总之状态不作何好的黄梅老头，心里一阵微酸。

背着棋盘发间插杨柳枝儿的黄梅老头竖眉看着苏寒山，诧异地问道：「作何一瘸一拐的？他们人呢？」

苏寒山没有答话，反而关心追问道：「前辈，您还好吗？」

黄梅老头摊了摊手：「你看我像是不好的样子吗？」

苏寒山真挚的点了点头。

黄梅老头自觉面子上挂不住，出声道：「你是没见到凤栖梧那小鸡仔，老夫的一截柳抽得他杂毛满地！」

苏寒山笑了笑。

看样子除了有些疲惫真气没有恢复，黄梅前辈倒真是没有大碍，忍不住问道：「前辈您路上可曾见到舞阳？」

黄梅老头嗯了声：「她不是与你在一起？不过你这模样，到底发生了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寒山忽然想到那位红佛衣姑娘，便转过身去，清晨里一望无际的荒地哪里还有红佛衣的影子。

苏寒山这才意识到，好像业已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驼铃声。只顾着挑灯赶路，倒是忘记了那位姑娘何时离去。

轻叹一声，便将黄梅老头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

听着后来的种种，黄梅老头也自觉有些讶异。对幕后主谋者精心的布局，一步步驱赶，削弱身边力气，直到将苏寒山送入那群来历不明的马贼手中……这环环相扣的计策，又岂是寻常人能够统筹操控的？

望着失落的苏寒山，黄梅老头难得安慰出声道：「你也不用太过忧心。那丫头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指不定这会儿追着别人砍呢。找不到至少不是坏事，不是吗？」

苏寒山沉重的嗯了声。

感受到脚下原野的颤动与极远处奔腾的马蹄声，黄梅老头遥指着大梁城的方向：「他们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