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诛心（上）

濮阳缨猛然转头看向萧景宁，那双眼中迸发出了太多的情绪，复杂到萧景宁都不能分析彼处面到底表达出了些何。但她依然得到了一人有用的结论，那句猜测即便不对也必然是沾到了边的。不对也不打紧，就当是胡说八道自编个话本博人一笑。

在听到夜秦比金陵城还小之时，濮阳缨眼里露出了愤怒之色，尽管明知道萧景宁说的是事实，但他就是觉着那是在讽刺夜秦不过是个弹丸小国。无论国有多小，那都是他的国他的家，无论是谁，只要对他的国不敬，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但他也只是冷冷的望着萧景宁，并不说话。

仿若未注意到濮阳缨的失态，萧景宁如同与闺阁密友谈笑：「说起来尽管夜秦只是个疆域还没有金陵城大的小国，但那风土人情以及治国之道挺让人向往的，尤其是那项夜凌子的选才制度，这在我大梁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梁泱泱大国，无论曾经经历过何等风雨，那也非是夜秦那样一人小小的附属国能比的，应该说萧景宁一直就把附属国当做大梁的一处国土，那里的君王也不过相当于一个藩王罢了，是以她还真不是故意刺激他的，但有这样的效果着实不错。

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那夜凌宫学也相当于我大梁的太学吧？但我大梁子民众多，是断断做不到像夜秦那样精细的挑选人才的。虽然如此，能够在那么多同龄孩子中脱颖而出，这五十人的资质也当是相当不错的了。濮阳家能够兄弟俩一起在那五十人中，想必上师的家人定很是骄傲，以你们为荣。」

原本业已很愤怒的濮阳缨随着萧景宁的话眼中的冷意放松了不少，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他们一家人的确是和和美美的，两个孩子皆为栋梁之才，哪对父母不高兴，哪对父母不骄傲？他曾经真的想与弟弟一起在宫学中并肩前行，一起成为夜凌子，让父母更为骄傲。何时候……变了呢？为何……要变呢？

「你们有最好的先生教习文武六艺，你们称呼的理应是掌尊和掌使。」萧景宁看向濮阳缨，「观上师这些年的行事，虽说是我大梁之敌，却不得不承认，即便上师未全然显现本事，也确实是个惊才绝艳之人，想来于课业上必定是名列前茅的。」

「上师的兄长……」默默上下打量濮阳缨的神色，萧景宁蓦然改口，「看来是弟弟，他的才能应该不在你之下吧？」

濮阳缨清楚他的心绪已被皇后扰乱，竟然被她逮住破绽翻出了深埋已久的记忆。明知此时最应该做的便是打断，明知道这样下去不对，可他却突然很想听她说下去。他总觉得跟前这个皇后有一双洞察的眼睛，能够注意到很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而有些东西他至今也看不恍然大悟，他蓦然就想知道皇后到底是作何看的。是以他在萧景宁那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徐徐点头：「是，阿绎与我，于功课上不相上下，在那一届宫学中并列榜首。」

「原来他叫阿绎，‘寻绎义理，理其端绪’，是个好名字。上师之名，’枪上长缨，染血不惊’，也是个好名字。」萧景宁微笑着点头，「你们父母对你们有很大的期许。」

他们的名字原来是此物意思吗？忆着以往和乐融融的一家，濮阳缨怅然点头：「是啊，他们原本对我们就有很大的期望的……」

「待你们年满十四岁，会由掌尊亲自测评，加以层层严考，只有不到两成的人能够留下来，成功晋升夜凌子，也就是说你们五十人，最终能够留下来的，不到十人。」萧景宁看着濮阳缨的表情甚至是眼神都没有变化，只是在陈诉一个事实：「弟弟留下了，而兄长是走了的那一人。」

「为何？」明明他已经是掌尊，还调动着夜凌子们在这大梁搅动风雨，濮阳缨不明白，为何萧景宁会如此笃定，「既然缨与阿绎皆名列榜首，娘娘因何认定缨会离开？」

萧景宁唇边带笑，看了濮阳缨许久，悠悠道：「上师认为，选拔会是绝对的一成不变吗?」

濮阳缨本能的觉着萧景宁接下来的话会是他一直以来不恍然大悟的地方，以至于耿耿于怀，但又觉得他并不该听，有些事情只要不清楚，便能够永远糊涂下去，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然而如今既然业已落到此物地步，他其实也没何好失去的。内心无比的挣扎，喉咙却业已先大脑一步出了声：「何出此言？」

「这世上一直就没有谁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即便是圣人，他也有着自己的偏好。」萧景宁缓缓吐出了这一句黑暗至极的话，却并不给濮阳缨反驳的时间，继续道：「夜凌子再行修习后，可担任王族心腹亲卫及要臣，地位极其尊崇，又怎能让同胞兄弟俩一同轻松进入呢？」

「一派胡言！」濮阳缨怒不可遏，「宫学那层层严考，皆是由掌尊与掌使一同监督，岂如你所说的那样不堪！这些污糟之事也只有你们这种人群鱼龙混杂的所谓的泱泱大国才会有！」

濮阳缨努力回忆，期望在记忆中寻到哪怕一对亲兄弟共列的夜凌子，却是徒劳无功，真的……没有。有何在这一刻崩塌了。

萧景宁却是毫不在意他那如困兽般的怒吼，与他对上的目中尽是坦然：「其实他们也并非刻意如此，只只不过在心底深处埋着这么个忧虑，是以在遇上像你们这样的兄弟姐妹之时，会下意识的更为严苛，要求自然也会更高。」。

濮阳缨此时如一人无措的孩子，想要伸手堵住耳朵，萧景宁那平和的声音让他听来是可憎无比，无亚于洪水猛兽，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去听，但又忍不住想要继续听她说下去，只因那些东西正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着可笑，明明一贯坚持认定的东西，某一日被一人女子微微巧巧的否定，可他竟然觉得那话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