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大约谁听了都要觉着稀奇, 顾清霜便也不必隐瞒,恰逢皇帝当晚到了思雅殿来,她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一问这是何缘故, 皇帝果然说:「宁贵人在那香囊的事里不干净。」
她顺势道:「那若是宁贵人所为,晴贵人便是无辜受害了。皇上作何……」
他在她身边落座, 攥住她的手:「她在此事上虽无辜, 但她身旁的宫人还招出了去年上元是她有意害你,才有了与贺清晏的那场闹剧。当时你高烧不退,九死一生,朕不能不管。」
顾清霜哑然,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只不过在这假深情的事上, 她确也不能怪他, 只因她自己也擅长于此。
好一人「朕不能不管」。后宫里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他何时管过?如今只因关乎皇嗣,他才上心彻查了起来,查出细枝末节顺手一办,竟也还能再做出一份深情。
低一低头, 顾清霜动容得落下泪来:「臣妾一时都没想起那事……皇上却还依稀记得。」
他眸色沉沉地, 一声喟叹:「朕日后不会再去见她,你放心。」
顾清霜笑笑, 笑意中既有感念也有几许凄然,是惹人动容的模样。
他这话,她当真是信的。不是因为他对她有多深情, 而是只因晴贵人被供出那样的罪名, 在他心中的印象便已尽毁。她还记得供状呈来那日他失望的神情, 只其中一部分不是真的,改变不了那份灰心。
宫里的嫔妃这么多, 哪个让他失望了,换一个来宠便是,他不必为任何一个花太多心力。
自这日之后,她多注意到了一人人。
如贵人。
此物人,顾清霜一贯没有太多印象。只知她与晴贵人算是交好,但一直不算得宠,为人似乎也很低调,从不招惹何是非,宫里与她交恶的嫔妃几乎没有。她就如无数无宠的嫔妃一样,日子或许过得算不得宽裕,但总归也没人会想着害她。
可这日昼间,顾清霜去从宁婕妤的杖下救下晴贵人时,明嫔因为惧怕,说起先前害柳雁一事是如贵人支的招。
晴贵人视顾清霜为敌,立时何止了明嫔。但顾清霜听进去的话,到底是已经听进去了。
要是是这样,事情就很耐人寻味。晴妃、明嫔、凌贵人,一人个都落了罪,如贵人却全身而退,这不正常。
她到底是冲着柳雁去的,还是冲着晴妃去的?亦或是想一石二鸟?
为着此物,顾清霜从未有过的请柳家帮了忙,央柳夫人暗查如贵人的娘家是否与哪位嫔妃家中走动密切,亦或从前有过交情。
宫里,她也寻了机会与婉婕妤和岚妃打听了一二,婉婕妤一听她问的这人,便皱眉:「别人也还罢了,这位实在是一年也说不上两句话的主儿,不甚了解。」
岚妃沉思了好一会,也只说:「如贵人进宫比婉婕妤还要早,是与本宫、荣妃、晴贵人一道受封的。但她家世低些,加上从来也不得宠,亦不像和婕妤那样生了皇子,这才一直位份也不高。你若说她与旁人的干系……」岚妃摇一摇头,「她确是自进宫那时便投到了晴贵人一党。晴贵人一进宫就是妃位,又远比荣妃得宠,后来便是有了南宫敏,她也还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嫔妃,如贵人没道理再另寻旁人追随。」
「话是这么说不错。」顾清霜秀眉微微蹙着,「臣妾只是觉得这事不对。她虽是在为晴贵人谋划,却寻了理由将事情都推给了旁人去做。闹到最后,同样没证据可查的明嫔好歹还被禁足了半年,她却连一丁点嫌隙都没沾上。」
明嫔当日在紫宸殿前跪得那样惨,都没想着把如贵人供出来,可见如贵人是得她们信任的。后来若非晴贵人沦落得太惨,明嫔怕她要了晴贵人的命,如贵人大概还藏得好好的。
几人便这样越聊越觉不对,却又聊不出个所以然来,岚妃最后也只能劝她:「你也不必万事都这样上心,眼下看来如贵人好歹不是冲着你去的。若实在不放心……倒不如把事情透给晴贵人,让她们相互对付去,你省省力气。」
顾清霜心不在焉地应下,又继续等了等,等到了柳家的答复。
柳家办事细,前前后后查了两个多月,将如贵人家中祖孙几代都翻来覆去地查恍然大悟了,但也没查出什么端倪。
十一月末,柳夫人借着给外孙女过周岁生辰的由头进了宫,在陶陶的生辰宴散后见了顾清霜,跟她说:「依妾身看,眼下既然查不到什么,娘娘就先不要再有别的动作了,免得打草惊蛇,惹得她背后之人丢卒保车。娘娘耐心地等上一等,静观其变,来日总有瞧出究竟的时候。」
顾清霜点一点头,恭谨地道谢:「有劳夫人了。」
而后宫中一连数月的风平浪静。皇帝果然没再去见晴贵人,顾清霜实实在在地成了宠冠六宫的那一人。一人月三十天,少说也有十五天是她伴驾。
她依旧不信他,也依旧享受与他相处的过程。有时细品起来,这样的心境颇是让人割裂,但反过来想,他对她大约也差不多。
再翻过年关,便又是大选之年。三年前的大选在三月时就已结束,今年礼部择定的殿选吉日却在四月。便秀女们就在三月的春意中先住进了毓秀宫里,由尚仪局的女官们教习宫规。
一时间她们虽还不能同后宫走动,宫里也还是热闹了不少。各宫都免不了好奇地去毓秀宫打听几分,瞧瞧哪个秀女的才貌最出挑,哪个又有家世倚仗。
怀瑾宫这边,小禄子也去毓秀宫走动了几番,赶了回来后先将好几个风头最盛的秀女的情形与顾清霜说了个大概,又抑扬顿挫地说起了一件趣事:「这些个秀女也都是心思灵巧的,宫里近两年的事情都已在毓秀宫传遍。人人都说柔贵姬娘娘国色天香,这才让昔日长宠不衰的晴妃黯然失色了。」这种传言听得顾清霜有点恍惚。曾几何时,她也是爱听这些传言的一个。那时候在尚仪局里,她们这些当女官的说起宫中嫔妃无不头头是道,可其实大多数人一年里也见不到嫔妃几面,只不过是聊来解闷儿而已。
如今,她倒也成了旁人茶余饭后解闷儿的谈资了。
顾清霜自是没心思计较这个,手中正缝制的香囊收了尾,又好好将下面坠着的流苏多缝了几针,缝得结实。
予显快八个月了,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灵光乍现学会了爬,接着便开始在懿太妃宫中到处折腾。他又总对晃晃悠悠的流苏感兴趣,若懿太妃坐着,玉佩、香囊的流苏垂下去,他爬过去就要抬手拽。
懿太妃身旁的大宫女私下里跟顾清霜笑说:「太妃娘娘近来被拽坏、扯松的流苏,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了。」
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味道,这大宫女有意无意地透给了顾清霜一个讨好懿太妃的机会。
后来皇帝放了话,说顾清霜来也无妨,她才不再阻拦。却依旧谨慎地避着嫌,顾清霜若备厚礼给她送来,她一件也不会收。
这大半年,顾清霜原也将懿太妃的性子摸熟了。她确是个严厉的人,不仅不拘言笑,平日行事也小心。最初的时候,她觉得皇帝将孩子交给她养,就是为方便来日另择养母的,顾清霜来看孩子时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如此这般,顾清霜唯一能让她收下的东西,也就只有自己亲手做的那些了──有时是一两道点心,有时是些绣活。能够将心意表达到,却绝不能昂贵。
顾清霜循着她这份心思断断续续地送了大半年,才总算与她熟络了几分。月余前,她难得地与顾清霜说了几句温和体贴的话:「做母亲的没有不记挂孩子的。皇上如今这样做,你们心里都苦,但你也莫要记恨,这是为了孩子们好。你瞧现在这三位皇子都还活得康健,不像先帝那会儿,孩子们倒是都由生母带着,可有那么多夭折得不明不白。」
这番道理,顾清霜本也懂得。便借着话茬谢了懿太妃的提点,次日又试探着备了份略有些厚的礼来谢恩。
结果懿太妃还是不肯收。
顾清霜只得继续「投其所好」下去,在懿太妃跟前充个手巧又柔顺的晚辈。殿选那日,她也陪在懿太妃身边做了一整日绣活。日落时分时前头忙完了,卫禀听说消息进来回话,说这回只留了四位,且几乎都是荣妃娘娘的意思。
「荣妃是个贤惠的。」懿太妃低头打着络子,听言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问,「立后之事可有说法了?」
「立后?」顾清霜一怔,侧首看她,懿太妃拧起眉头:「你没听说?」下一瞬便反应过来,「是了,皇上没正经提过,我也是前两日去太后娘娘那里偶然听了两句罢了。」
顾清霜这才恍惚反应过来:「是……循常理说天子继位便要大婚立后。像皇上这般继位早的,及冠之年也该立后了。」
而如今,皇帝都二十六了,中宫却还一贯空着。
懿太妃淡淡道:「早些年,荣妃原是皇后的人选,只是皇帝执意不肯,才姑且册了妃。后来几年才清楚,皇帝该是那时候心里就装着南宫氏了。待得窗口纸戳破,他又一门心思要立南宫氏,谁劝也没用,这才一贯拖了下来。」
而如今,南宫氏已被废黜,昔年的情分烟消云散。趁着大选,终是有朝臣提了立后之事。
懿太妃说,朝中对这事的说法无非两种,一方觉着荣妃既然当年就是皇后人选,又掌权多年,直接立后最为合适;另一方则说若是继后,以嫔妃册封也还罢了,可当今圣上尚未大婚,元后怎好是抬妾为妻?于礼不合。
听懿太妃的口气,两方该是已僵持不下很久了。顾清霜听得陷入思量,一时也说不出哪边更有理,懿太妃睇她一眼:「别去问皇帝。」
话中多有几分告诫之意。
顾清霜忙颔首,恭谨地应了声「诺」。虽说她好奇,原本真打算旁敲侧击地探一探皇帝的心思。但眼下,不是她能忤逆懿太妃的时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事情一时之间也就没什么结果,不仅是没结果,皇帝在后宫里提都没作何提。
又过七八日,四位新宫嫔入了宫。封的最高的仍是位宣仪,赐了祥字为封号。往下四位,依次是贤仪何氏、宝林任氏和充衣孙氏。
她们进宫的第二日,众人仍是一并聚到了荣妃的景明殿里,四人叩拜间,顾清霜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落座于三两丈外的晴贵人。
──三载之前,晴妃高高在上;而现如今她所坐的此物位置,正是当年晴妃的地方。
倘若她是晴贵人,她就咽不下这口气。她也盼着晴贵人别咽下这口气,不然于她而言可不够痛快。
她出神之间,坐于主位的荣妃和颜悦色地发了话:「都免礼吧。日后都是自家姐妹,好生相处便是。」
待得几人各自落了座,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祥宣仪面上:「听闻你家中与从前的凌贵人家里算是姻亲。她啊……唉。」荣妃叹息,「很是做了些糊涂事,你可不要学她。」
祥宣仪低着头离席,深福下去:「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顾清霜抽回神思,禁不住地打量了她两眼。
到底只是姻亲,不沾血缘,她与凌贵人的容貌无半分相似。一张瓜子脸清清秀秀,五官生得也柔和。
祥宣仪哪怕不知先前的纠葛,单听这话也听得出敌意,笑意略有几分僵硬:「我与她并不相熟。」说完就落座回去,低着头不再作声,腼腆矜持。
饶是这样,从前险些为凌贵人陷害致死的佘宝林还是冷笑出来,垂眸轻道:「如今哪还有什么凌贵人,冷宫里的庶人蒋氏罢了。不过臣妾听闻这人没死没疯,宣仪娘子若与她交好,倒可去看看她。」
顾清霜懒得理会这样的事,不一会后从景明殿告了退,倒是柳雁说了佘宝林两句:「蒋氏是蒋氏,祥宣仪是祥宣仪。她不曾招惹过你,你又何必惹她?」
佘宝林冷着张脸低着头,听她说完,不情不愿地福身告了句罪。
翌日日落时分,皇帝翻了祥宣仪的牌子。往后的半个月,陆陆续续地将新晋的四人都见了一遍。但除了那四天外,余下的日子仍几乎日日都是在怀瑾宫,一直到了端午,才又有了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