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沿着长宁街,走了好一会儿,师兄都没追上来,索性自己逛逛也不错,免得老被当成小孩一样紧紧望着。
从永宁街出来,正对着永江河。远远望去,河岸边早已拥满了人,都在挤着看烟花。桥洞附近,有好几个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正聚在一起放用来祈福的莲花灯。也不清楚她们许何愿,但那模样的确是难得的认真虔诚。
花灯顺着水流徐徐而下,荡过桥洞,往不知名的远方游去。附近酒楼的光投下来,将整个江面映照得波光粼粼,一时间,热闹的江面与人群显得格外相衬。正在我慌神儿间,师兄突然从我背后出现,用力打了一下我的头。
「你这小妮子,胆子不小,脾气更不小。只不过笑了你一句,竟然敢抛下我自己跑这么远。」说着又给了我一记爆栗。抓着我的胳膊就想往人群外带,还不忘絮絮叨叨说我不听话。结果刚一回身,就听到身后方传来噗通的一声,人群中也开始传来一阵骚乱。我和师兄应声回望,只见岸边一群人指着江里指指点点,更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跳江了。」
等我反应过来,想往前救人时,身旁的师兄早已把身上的剑和包袱取下来一股脑儿全丢到了我怀里。而他自己则快步穿过人群,直接下了水去救人。
师兄自小在江南水乡间长大,水性极好,直到十岁的时候才被师父带来良艮抚养。这点我倒是不为他忧心,就是不知道跳江的那人是不是还撑得住。当师兄湿漉漉地把人从江里救上来之后,我才注意到是个姑娘。上岸后,我探了下她脖颈周围,还好,还有生的迹象,看来只是呛水过多。
师兄把她身体放平后,我开始施力挤压她前胸。在她猛然吐出几口水后,整个人也逐渐转醒。像是没有意料到的,她的脸上并没有寻常人获救时的庆幸和渴望,反而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情。
还未等我开口问她状况,人群中就挤进来一群手持长棍和皮鞭的黑衣护卫,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直冲跟前方才获救的女孩而来。女孩则不停地瑟缩着,还试图地往我和师兄站着的方向挪动。
那些护卫在用防备的眼神看了我们几眼后,也不多说些何,直接就打算拉起女孩走。粗鲁地拖拽,女孩更是不由得惊叫出声,哭喊着自己不要走,挣扎之余,竟趁机抢了其中一人护卫腰间的短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别,你别冲动,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我急忙劝阻,生怕她真做出何过激的举动来。她犹疑地望着我,一副不清楚该不该信的样子,握着短刀的手却不住颤抖。
我转身问面前的那群护卫,「你们是何人,为什么要带她走?」谁知话音刚落地,领头的那个护卫头头就站在了我面前,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来回上下打量着我,而周遭聚集的民众也开始默不作声,有些人还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既然这样,我就放你一马。但你最好记住,春风轩的事你管不起,春风轩要的人你也保不了。」说着就要上前带人走了,一点都不顾忌那姑娘脖颈处业已开始微微渗血的伤口。我正要上前阻拦,却发现师兄早已快我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方,自己则挺身直面那群凶神恶煞的护卫。
「各位小哥,你们心里也清楚不是,要是没有我师妹今日挺身而出,这位姑娘怕是早已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是你们把人给逼到跳江这份上,这么多父老乡亲都望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这不是强抢民女嘛。」
周遭的护卫们又上前走了几步,握着刀棍的手眼看就要举起。师兄却毫不在意,装作何都没看到的继续说了下去。
「依我之见,你们无非是求财,你说你们把人给弄回去,再寻一回死,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还是你们。再说了,这姑娘虽然生得清秀,但也还没到倾国倾城、天香国色的地步。不如这样吧,我们为她赎身,你们拿财物,我们带人,这样你觉着呢?」
紧接着,就有几个人凑近那头头耳边嘀咕着,像是在商量可不可行。不一会后,那个领头的人在重新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后,终究点了头。
师兄转过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笑着戳了戳了他下巴。但到了要付财物的时候,场面一下子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结果那边刚点头答应说二十两银子就放人,师兄就在这边和我耳语说,今天下山时他仿佛没带这么多财物。再加上我们俩早已逛了大半天,除去吃饭和买东西的钱,七七八八,现在只剩十两银子不到了。偏偏那群守着的护卫又不肯再通融,说何一文都不能少。
一般我们下山来玩,都是师兄带钱的,我也一向不管这些,反正跟着他吃吃喝喝就行,一直也不发愁。
这么不靠谱,看着师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我憋了口气,然后故意踩了他一脚。
想着我们身上除了各自的两把剑,基本没何值钱的东西。但要把剑给压上,回去后保准被师父给骂个半死。望着那群早已不耐的家伙,还有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现下这样,直接从那群护卫手里抢人肯定不行,倒也不是打只不过,主要是怕惹麻烦,到时候白白连累良艮和师父。
更何况,良艮向来在关乎朝廷势力这一块都选择置身事外,门训中更是有一条:门下弟子无特意指派,均不可与各国权贵交涉或冲突。我虽对春风轩不甚了解,但听那人说话的口气来看,背后势力也绝对是天离朝非富即贵的人物。
正是发愁的时候,我不自主地望了望身旁的师兄,所见的是他正静默地站在一旁,眼神眉头紧蹙,此刻正细细思索着什么。而身旁那群凶神恶煞般的护卫显然却业已不耐烦了,领头的那更是偷偷地用眼神示意身后方的护卫,看来只待我们说出没钱后,就要立马动手抢人了。
就在这刻,我的手却摸到了脖颈处的玉坠。我从小就有一个改不掉的小习惯,那就是但凡一惶恐,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放在胸前打转。还因为这事,没少被师兄嘲笑过,说我太过小家子气。可现在恰恰是只因我的小家子气,才让事情的局面出现了转机。
「要钱我们是没有了,就剩此物玉坠了,你们看下能不能抵吧。」我一面说着,一面随手扯下脖子上的玉坠准备递给那个领头的人。
师兄见状,直接冲了过来,将我一把拦下。
「你做什么?这可是唯一能证明你原来身份的东西了,没有了它,你作何找你的家人。」说罢就要把玉坠往回拿。
「不要紧了,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了,不是都没有找到吗?更别说我对小时候根本就没何印象,这种事情随缘吧。现在拿它来救人,总比待在我脖子上当个摆设要强得多。」随后就从师兄手里抢过玉佩递给了那个领头的人。
所见的是他拿起玉坠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和手下低声地嘀咕了几句,才郑重其事地微微颔首,摆摆手就要放我们离开。
师兄撑扶着那个刚刚得救的姑娘,而我则负担了今日买的所有货物商品。别说,看来我真是买了不少的东西,背在身上果然沉甸甸的,一点都不轻巧,怪不得师兄老说我有买下整个永京的野心。
「姑娘且慢。」结果还没等走出几步,蓦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请姑娘留步。恕在下冒昧,有些事想请教姑娘。」回身回去,才发现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对年少夫妇,不过穿衣打扮倒是极讲究的,尽管没有穿金戴银的奢华,但全身装束却另有一副派头,从衣着布料到钗环首饰,做工都异常精细,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高门大户。
喊住我们的男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可长相生得却异常俊美。面如冠玉,就连眉眼之间透着一种难得的英气。而他身侧的女子年岁应是比我稍大一些,容貌秀丽端庄,虽称不上美艳,但相貌却极清秀,颇有一种江南姑娘小家碧玉般的温婉。
「公子但说无妨。」我微微颔首行礼。
「刚才望见姑娘仗义出手,在下心中很是钦佩。方见姑娘将贴身玉佩相送,其玉佩质地看上去很是难得,偏巧我夫人天生对玉石颇感兴趣。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这玉佩的来处,我也好得上一件,赠给我家夫人,讨她个欢喜。」说完还不忘提前拜谢了一下。
看来还是个疼老婆的贵公子呢,我不由得有些羡慕。
「本来告诉公子也无妨,但可惜我也不清楚这玉佩是如何来的。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就一贯戴着的,至于产自何地,售于何所,我倒真是不知了。」
谁知话刚落地,站在那位公子旁边的年少妇人竟主动走了出来,眼眶有些湿润地望着我,之后竟直接朝我走了过来。眼瞅着就要到我面前,却被师兄一下给拦住了。我站在师兄身后,莫名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那位公子出来安抚道,「恕二位见谅,是内人唐突了。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夫人有一小妹,幼时便与家里失散,想是见到姑娘,忆起了伤心事,难免感怀不已。」说着便拥住了一旁的夫人,给她以慰藉。
「人之常情嘛,谈何见谅不见谅的。」
「不知姑娘走失时是几岁?可曾找过亲人?」一旁的男子带着一种探寻的眼光看着我。
「五岁左右吧,现在想找也难找见,何苦为难自己?」不欲再与他们多加攀谈,毕竟还带着个病人,还是尽早回去为好。
明显对面的人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我刻意忽略了。那公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再挽留下我们,却被身旁他夫人用眼神示意给制止了。见状,我福身行了个告别礼,然后就催促着师兄要走。
终究在子时前,上了良艮山。
谁料,刚走到山门栈道,就注意到一群人明火执仗地站在那儿。走近了看,才发现是离风彻、师父和良艮各派门主,还有一些日常相熟的师兄弟。
看到我和师兄还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回来时,众人先是一怔,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我之前还纳闷,离风彻作何这么轻易地放过我戏弄他爱徒的事,原来忍了这么久,竟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看来是准备借我和师兄夜不归宿的这回事对平渊门发难。
我暗自懊恼,竟如此不小心,被人这么轻易就拿住了把柄。
果不其然,在确认来人是我俩之后,站在最前面的离风彻就要准备开口,却被身旁站着的师父给抢了先。
「池渊,子衿,这么晚你们去干什么了?你们不清楚良艮门训,戌时当归,亥时不出的道理吗?还有,你们带赶了回来的是什么人?」
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也不知师父是真生气还是故意在别人面前做样子,但毕竟是犯了错,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其实在场所有人都知晓,良艮门规虽严,但门下弟子偶尔出去潇洒放纵玩几回,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多数门主对于这种情况既是见怪不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真要把这事放到台面上讲,这还是头一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只是离门寻衅平渊门的一人借口罢了。
我嗫嚅着没开口,总觉得这场合作何开口都不合适,倒不如做出一副可怜样,博博同情来得划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那位被救赶了回来的姑娘,也不知是因为落水还是受了惊吓,也什么都没说,却只是一人劲儿地在那儿哭。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我和师兄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样,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开始同情起自己来。
可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师兄这回竟一改常态,直接开口反驳说不过借着庆祝生辰出去玩一遭,顺便行侠仗义了一回。结果话刚落地,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气得师父打完后,连手里的折扇都差点没拿住。
我急忙拉了下他袖子,想提醒他别回声,谁知道他竟闹起小孩子脾气,反倒更加嘴上没顾忌了,还大谈特谈良艮门规不合时宜何的。
周围其他人倒是没说何,只是师父面子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了,直接当着众人面呵斥他是逆徒,还扬言要赶他下山。
听到这儿,大家明显都觉得处罚实在过重了。包括留若、天启、灵越在内的好好几个门派的门主纷纷站出来规劝,还说都是孩子爱玩胡闹,无伤大雅,都在一旁替师兄说话。
本来离风彻是打算说些什么的,但注意到众人纷纷出来讲和,也不好直接拂了大家的面子。最后只说,让我俩闭门思过一月,抄写门规一百遍。
听到这样的结果,我暗自庆幸,偷偷望了师兄一眼,却见他依旧有些生气的模样。转头再看师父,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听离风彻宣布完处罚决定后,直接拂袖而去了。
回清宁院的路上,我问师兄为何这次会顶撞师父,他只是淡然一笑,还调皮地敲了下我的脑门,叫我小傻子。
不管我作何撒娇纠缠,他还是闭口不言,没有办法,只好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师兄,所以这位姑娘我们作何安置人家?」快分开时,我问师兄。
「先带回你那儿,好生调理几天,等她身子好些,送她下山。」
听完他的话,我深表赞同地微微颔首。
谁知一贯没有开口的姑娘,竟然直接朝我俩跪下了。说是自己是农家出来的,本就是家中贫寒,才将她卖去了青楼。若再回家,只怕也逃不过被卖第二次的命运,一边说一面拉住师兄的衣摆不肯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扬言要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救命恩人,说何都不愿走。
「要不你看着把人带回去吧,我觉得她好像比较想跟着你。」我挑眉,颇为戏谑地看着师兄。
「慕子衿,你脑子刚让吓傻了是不是,我是个大老爷们,带个女的回去,这不是让其他师兄弟笑话嘛。」
「可我觉着这个姑娘看上你了,再说你也行了冠礼,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莫非你看不上人家?」
话刚出来,就看到一贯跪着的姑娘先是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转而顷刻间又将渴求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师兄。
果然没猜错,女人的敏感总是有着超乎一切的合理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显然师兄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说了句你管她后就快步走了了。
男人都不靠谱,我暗自腹诽道。
回到清宁院后,我吩咐了贴身丫鬟萍月好生照应那位姑娘后,就径直回室内洗漱去了,直到睡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