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芳心初动（四）

真到要见离天颂的时候，我不禁又有些迟疑了。有些话说出来，即便再委婉，也会伤人的。

但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不然别他陷得越来越深，对我付出的也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才真是一切难办。只因我了解自己，既不可能选择违背心意和他在一起，又难担人家那样的多年深情。到头来，只耽误了人家多年，那样才真是不上算。

「天颂哥，我有事想和你说。」我对着正在帮我碗里舀粥的离天颂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清楚自己是何表情，却只觉整个人异常不自然，理应也做不出何好看的表情。

见我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离天颂只轻轻摆手，让身旁伺候的小厮和丫鬟统统下去了。然后，便示意我开口。

他很是专注地眼神望着我，一时间我竟不清楚怎样说才好。反正都是要说的，这样心想着，便直接讲了，一点场面话都没有。

「天颂哥，你被呵斥的事情我听说了，从头到尾，我都很感谢你。你这么多年来，你一贯照顾我，毫无保留地帮我，这些恩情我统统都记在心里。在我心里，你就像亲哥哥，和师父师兄一样，都是我的亲人。但我没办法，在亲人之外再对你付出其他任何多余的情感了。你对我付出的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是以，以后别对我那么好了，我受不起。」说完我就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却听见对面的男子久久没有做声，整个大堂只剩下满满的沉寂。

「好，我清楚了。」他应答的声音里甚至有些颤抖，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透出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悲伤。

「那我今日就不打扰了。」说完这句话后，便很快喊来了小厮推他回去了。

望着离天颂坐在轮椅上有些悲哀的背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抱歉。

或许今日我这样做，会让他非常难过。但比起我们来回纠缠，惹他一股脑儿为我付出后再灰心，趁现在及时止损是我看来最好的办法。疼痛之后，只希望离天颂能找一人真心爱他的人。那样我也是会为他祝福的，只因我清楚那个人终究不会是我。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离天颂偶感风寒的消息。萍月一个劲儿地问我要不要去探望，我却耐住性子拒绝了。她对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便走了了。

不是因为他天生的残疾，不是只因离门和平渊的对立，不是只因其他任何一切，只是因为一辈子太短，而我只想找个自个儿心悦的人过一生，粗茶淡饭，素衣粗帛也无妨。

本来就是我拒绝了人家，现在自然要做出一副对人家断无心意的样子。要是还像之前那样傻乎乎的，让人家再起误会，那当日的一切决绝都只是白费功夫。

最近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出门，但一些风言风语还是直往耳里钻。就是这样的，除非你能保证身旁空无一人，不然有人的地方总会有八卦，总会有流言。毕竟有些喜欢窥伺人家生活的人，好似就是以这些为生一般。

传来传去的无非也就那几句，什么我眼高于顶甩了离门少主，或者是说我嫌弃离天颂是个残废，还有的说我、师兄和离天颂是三角恋的狗血关系。若是要把这些话全部堆在一起，那精彩程度只怕是不亚于话本小说。

一天晚上，师兄突然叫小厮长安约我去爱晚亭喝酒。也不清楚他是何心思，但正好最近这么多乱遭事，放纵一下也无妨。

结果我们落座来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拒绝离天颂了？」

我随意地微微颔首。

「不后悔？离天颂那小子能看出来是真心喜欢你的。」师兄又接着追问道。

「那你当初怎么都不愿意娶那雨宁姑娘，你有后悔过吗？」我反问他说。

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瞅了瞅我，拾起酒瓶和我碰了一下。

我清楚，师兄业已恍然大悟了我的意思。

虽然我和师兄平时总吊儿郎当，爱晚爱闹，看上去没个正形，但我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那就是，一旦认定何人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很认死理，连师父都总说我俩不懂变通。

可就像他拒绝雨宁，就像我拒绝离天颂，就像我们第一眼打定主意救那个出云公子，所以即便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听从内心。

「你不是老问我想不想家人吗？其实偶尔也想过的。」我啜饮了一下，便又接着说。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有可能自己不是走丢的，而是被丢弃的。尽管从心里，我很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可能性。我戴着的那块生辰玉，看上去也像是个价值连城的物件。天离的永京城，高门大户也就那么几家，大部分也都是平头百姓，是以这么多年来师父年年下山打探，我绝不相信真就没有一点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并非走丢，而是被遗弃，是以师父才将此事遮掩了过去。」我淡淡地说着我预料的一切。

「你好像比师父想象得要更聪明，他只想让你快快乐乐地，才瞒下了你。却没不由得想到，你竟看得如此透彻。」师兄蓦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却只是轻笑，没再说何。

「你还记得今年你生日那天，我们下永京遇到的那对年轻夫妇吗？」他蓦然开口问我。

「依稀记得，就是称自己小妹从小走失，还对我泪眼汪汪的那年轻妇人。」

「我看她见到你的生辰玉倒是有些惊讶，像是清楚些何，可惜也没多问。」师兄有些遗憾丧气地说。

「是我故意避过去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再继续打探下去。」

师兄静静地盯着我，面上却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

「只因我害怕，即使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但我依旧生活得很好。但有些事情如果被放到明面上来讨论，那就会是来回纠缠，找到又能怎样，让自己直面被遗弃的事实吗？还是觉得当初能狠心抛下我不管的人，现如今会生出些许的忏悔之心，可这重要吗？我最需要的时候业已过了，现在再补还给我，只不过是时刻提醒我的伤痕罢了。」

说到动情处，眼泪竟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在面上蜿蜒成一道一道的。想必此刻的我一定不作何好看。

「也没带手帕，给你我的袖子擦吧。」说着，师兄便把手臂伸在了我面前。

我笑着把他手臂推开了，随后自己用袖子揩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我很想她，谁也不会恍然大悟。我和媚芜是自小相识的，这你也清楚。

一开始，我是有点厌恶她的，嫌弃她有点娇滴滴的，还动不动就哭需要人哄。是以，偶尔带她出去，就会偷偷把她给扔在半路上，或者把她随意诓骗到一人地方让她在那儿等。

媚芜打小就生得乖巧聪明，自我记事起，她就总是跟在我身后迈着蹒跚不稳的小步子，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可有一次，她却差点只因我的胡闹出了事。

我依稀记得那是个冬天，整个家乡下了好大的雪，好几年都难得一见。我和几个小朋友约了一起打雪仗，但她却非缠着我去堆雪人。最后把我给惹恼了，就把她给带到我们那边有个呼啸洞的岩洞里，说让她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赶了回来。

其实就是想吓吓她，因为那个岩洞里有个湖与那边有条河是相连的，是以湖水涌动的声线很像人在咆哮那样。但我后来却没去接她。」

「那后来呢？」我追问道。

「然后她就在在那个洞里待了整整一人下午。到了夜晚天都黑了，她爹娘都找上门了，她还待在彼处。

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冻坏了，回去以后还不停地做噩梦，说很黑。后来我父母直接把我绑到她家府上，说任她父母处置，却没不由得想到她直接冲出来抱着我的脖子，作何也不让其他人动任何手。最后没办法了，我才躲过一劫。

后来我问她，怎么会在那儿不走呢，她就说是我说会回来的，是以她就一直等着我，可作何也没等到。」

师兄一副回忆的语气，整个人却像停留在了过去，那让他觉得心动的冬天。

「真是个傻姑娘。后来我就再也不舍得让她受委屈了，到哪儿都带着她，被其他朋友笑话也无所谓。

我家落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后来我专门回去找过，可她们家却早搬走了，现在连她在哪里，我都不清楚了。但想到她曾经那样等待过我，那现在我多等等她再出现也是应当的。」说完，便朗声笑了出来。

一个心有所念的人是幸福的，能拼尽全力去等待一人深爱的人也是足够勇敢的。

人活一世，兴许一辈子都不见得真就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多少人都败给了所谓的合适相配，柴米油盐烟火气的日子。能像师兄这样固执地等待一人人，也是难得。

不知怎的，脑子里蓦然出现了那出云公子，莫非真是春心萌动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迷迷糊糊间，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