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山中岁月长（二）

辗转回到天离国，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

眼瞧着旋即就是元宵节。行至永京城，才发现家家户户热闹甚是，街市上的花灯也都早已挂好，市集上多数的商家也打出了佳节酬宾的大字招牌来吸引来往经过的行人。

其实不只是他不想回去，打心底里讲，我也是极不情愿的。

本来是要直接上山的，可楚暮离却非要推说等过完节后再动身，无奈只得又将归期往后推了两三天。

一不由得想到回去后要面对全门的责难，我就不由地有点忧心。倒不是刻意想逃避些何，只是只怕到那日，师父和平渊众人面子不好看不说，说不定还会被我连累。

消失了这么些天，想着离天颂他们要是找不到我俩，就动身回去的话，现今怎么算也早该到了。

这样一来，回去一说我和楚暮离失踪的事情，保不齐就会认为我俩是畏罪潜逃。到时候，那么受罪的还是师父和同门的弟兄。所以，不管我俩心底是怎样想的，都不能这样子随心所欲只顾自己痛快。

过节的当晚，我和楚暮离出去到了永京的市集随意闲逛。各种买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便宜布匹还有什么厨具刀具的，以及各色针线织品的东西基本无所不有，想是因为是难得佳节，所以那些小贩都叫卖的格外起劲儿。

除此之外，各个摊点上都挂着好几个灯笼，上面都写有不同的灯谜，过路行人谁猜对一件就能够自选一件架子上的商品。但对于这些猜谜，我尽管向来喜欢却不是太擅长，是以也只是静静站在摊子旁看人家的热闹罢了。楚暮离见我没多大兴致，也只陪在我身边一言不发，那一脸严肃的表情也不知他是暗暗在思考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浑身倒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

盯了他许久，也没见他有第二般反应，索性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望着一群人围聚着商量答案。

谁知过了好一会儿，那群手拿折扇的读书人依旧没有猜出答案来。

这个谜语的谜底老板提示说是一句古诗，但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何所以然来。反正谜面上只写了一个「多」字，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让打一句古诗。古诗我是读过不少的，可如今依旧是一头雾水。

我默默地往楚暮离身边靠近了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线，凑近他的耳边轻轻问他答案。我正满心期待地望着楚暮离，眼看他就要说出答案了，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人女子的声音。

「今夕复何夕。」话音刚落，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姑娘就挤入了人群中间，对着那位先前还得意不已的老板淡定自若地出声道。

「对了。」这边老板刚做了肯定，整个人群便纷纷鼓掌叫好了。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落在了那个看上去方才及笄的姑娘身上，而那群方才还被谜题难住的读书子弟此刻眼中更是多了几分敬佩，满怀敬意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只不过，这姑娘生得的确好看。五官精致不说，倒很有几分北境异域风情的美，同我之前见到的多数江南姑娘不同，她的美是更令人惊艳的，让人看过一眼后就很难忘记的那种。

理应是不习惯被这么多男子注视，那姑娘向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颜色，那小丫鬟便很伶俐地扶着她准备离开了。走之前那小丫鬟还不忘刻意用自己那小身板挡住了自家姑娘，颇有几分护主的意思在。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姑娘走了前好似还上下打量了一旁站着的楚暮离一眼。

果真这人长得好看，有时候在人群中就是要格外显眼些。这时这也说明，好看的人也一贯容易被同样好看的人所吸引。

待那姑娘走后，原本热闹拥挤的人群倒像是一下子失了兴致，轰然便散开了。我和楚暮离也自觉无趣，便也掉了头。

「我想吃碧荷楼的糖浇芋头了。」我蓦然开口，紧接着就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身旁的楚暮离。

「好。」楚暮离半是无可奈何半是想笑地看着我，然后竟然还摸了摸我的头。倒像是师兄每次把我当小孩子时的标志性动作，我很自然地撇了撇嘴以示不满。可身旁的人却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径直走在了我前面，那步子迈的又快又远，最后竟直接把我落下了好长一段距离。

我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追赶着，终究在快到碧荷楼的时候撵上了他。

「你先进去，我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就到。」楚暮离话一说完，也不管我应了没有，直接就往前跑了。远远地，我看到他仿佛停在了一人小摊旁，但因为距离不近，所以也实在看不清究竟他这样着急是要买何。

上了二楼，先是依照惯例先点了糖浇芋头，紧接着又随意地点了好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美食上桌后，我便很是轻松地开始上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只因是过节，是以碧荷楼今日倒是要比往常更热闹一些。也多亏是来得巧，正赶上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方才吃完饭离开，不然说不定还要再等位。那样的话，我还真说不好是不是那么有耐心。

楼下如今此刻正举办花车巡游，上面都是从附近甘泉寺借来的各位大神的小型模具，从灶王爷到太上老君，玉帝王母何的都有，专门在这一天来祭祀供人瞻仰的。那些假神仙如今个个身披彩色花衣，头戴彩冠，颈围花环项圈的，看上去倒有些不伦不类的，更像是众神齐聚的异装秀一般。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看上去也很惹人发笑了。

不知倡导此类活动的是何人吧，但佳节一乐也算达到目的了。

等了好久，楚暮离都没赶了回来。之前点好的各色菜式如今早已上桌了，也不知这人买东西是买哪儿去了。我不禁在心里埋怨了几句。之后便一人人自得其乐地吃着我钟爱的糖浇芋头。

待我都快将芋头全盘都给解决了，楚暮离才姗姗来迟地出现了，而此刻他的身后方还带了一人姑娘。

等二人走近，我才发现竟是刚刚在猜谜那摊旁遇见的，那位轻巧解出谜底的姑娘。我不由地有些吃惊，心下更添诧异与困惑。

这不是说去买东西了吗？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回来？转念又一想，去了这样久，说不定是那楚暮离方才就对人家有意，找个借口去约会红颜了。

这样想着，隐隐地，心里竟然有点生气。我也不是那样小气、不解风情的人呀，莫非是怕我打扰才故意把我给支开？这样想我就多少有点狭隘了吧。

师父还老说楚暮离老实，如今看他根本就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我不由地暗暗腹诽着。

「姑娘好，我叫沈杳杳，想和你们一起拼个桌，你不介意吧？」那女子说着，就业已走到了我面前。

一旁的楚暮离也站着没说话，我拿着筷子的手一时间也不清楚是该放下还是不置于。

其实本心里是不太愿意和陌生人坐一起的，我对熟人向来放肆无礼的，可在陌生人面前多数时候都只觉得拘束得慌。但如今人家既然已经发问了，我也实在说不出何拒绝的话，只站起身微微颔首，随后又很客套地帮着人家拉凳子，腾桌子的。

待三人都坐定后，我才对着一旁面色冷静的楚暮离问道：「你们俩是作何遇见的？」

谁知，这边楚暮离还没开口，那边的沈杳杳倒是说了话。

「我方才在街上，差点遇到流氓挑衅刁难，多亏碰上了楚公子仗义出手相助，这才算躲过一劫。姑娘能有这样一位兄长，真是姑娘的福气。」沈杳杳说完后，还暗中偷瞄了一眼静坐一旁的楚暮离。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直接将她内心的爱慕出卖无遗了，那种带着仰慕与钦佩的目光，让我看得一时间觉着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身旁的楚暮离却像是没注意到她那眼神一般，面色依旧是冷冷地，然后蓦然出声道：「她不是我妹妹。」在那沈杳杳满是震惊的眼光注视中，楚暮离竟然还毫不避讳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这一举动搞得我一时间真不知作何反应，又怕那沈杳杳和她那丫鬟笑话，只好偷偷在桌下趁楚暮离不注意用脚踢了他一下，想提醒他反应正常些。

「那姑娘是楚公子的？」沈杳杳果真不满意地接着开始发问，眼神也不断在我和楚暮离之间徘徊，像是想发现什么一样。

「我是他师姐，他不好意思说，怕丢人。」我一副玩笑的语气回答着，想要试图缓解下如今餐台面上的不好意思。可一说出来，就被楚暮离严肃地瞪了一眼。

我也不去睬他，麻烦都是自己惹回来的，如今我替你平息场面，居然还这么没良心地看我。

听完我这样说，那姑娘倒是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然后又随即介绍着自己，说她是天离成王的女儿，也是如今的嘉和郡主，还说自己从小读何书，学何舞，总之听说上去像是在极力推销自己一般。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多少令我有点反感。

倒不是不满她那种近乎于夸耀的行为，而是觉着那沈杳杳言语之中多是通过贬低别人来凸显自己的尊贵一般，这一点让我听得很不舒服。就比如她现在大谈特谈起其他朝臣之女的缺点，说着面上还带着种惋惜和痛心的神情。

这样看，倒像是所有人皆不如她一般，可这样带有个人偏见的吹捧，除了让我觉着尴尬外，着实起不到对她升起敬佩和好感的地步。

身旁的楚暮离也不管她说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吃着菜，那沉溺于美食的模样，真是很难让人看出何不当了。

想是后来觉得我俩没有给予何她想要的回应，逐渐地，沈杳杳便也闭口不言了。可眼神却依旧还在楚暮离身上，不一会都不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