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迎来送往,不知不觉,三月的时光又倏然而过。
婆婆自从上次同我坦诚往事后,便真正将我当做自己人看待了。
不再和之前一般深居简出,就连和我的接触都日益频繁了起来。原先总是对我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现在却全然没有半点顾忌。
不仅在医学课业方面对我严加提点和管束,闲来无事时,也开始注重培养我的淑女风范了,从坐卧行站样样都不忘和我普及些礼节规矩的。
师兄来的时候,良艮山上已经过了最热的天气。方才立秋没多久,但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凉意。
之前还没被罚到这儿来的时候,很多何礼节的也只是学了个皮毛,甚至只因没少偷奸耍滑而被良艮的教习婆婆打手掌。现如今困在这半山上,越发无聊时,正儿八经的礼节倒给平常日子生出点况味来。
同上次不一样,师兄这次来并没有带其他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时脸色也隐隐地有些黯淡。
那晚,我和师兄两个人在廊亭下一起喝酒。
「我要成亲了,下个月。」师兄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听到此物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差点从坐着的廊椅上摔下来。
「是和楚姐姐吗?」尽管难以置信,但要是对象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楚媚芜的话,那么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
师兄摇头叹息,随后便对着我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中带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和苦涩了。
「你见过的,之前被我们救过一次的雨宁姑娘。上次我下山去执行刺杀任务,受了伤,是她碰巧救了我。」
「那你不喜欢楚姐姐了吗?师兄,婚姻大事,这不是儿戏。如果只是出于报恩,你用财物用其他不都能够吗,作何会非得用婚姻做代价呢?」我有些气急地出声道。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其实挺自私的。可感情这回事本来不就是自私的吗?要是为了报恩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这份感情该变得多可悲呀。
「我和她早就不可能的了。先前下山,我的确找到媚芜了。可她告诉我,让我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她早已经同别人定了亲,年后就成婚了。我不死心,可到了最后,我是亲眼看着她的花轿被抬出楚家大门的。」说完,师兄便举起酒瓶对天畅饮着,咕咚咕咚几口,那瓶酒竟见了底。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这样着急,随便选个人就成亲吧。你大可以……」还没等我说完,就被师兄打断了。
「我和雨宁之间业已有了肌肤之亲,作为一个男人,我定要得对她负责任。」师兄蓦然这样说,我更是没有想到。
「上次我去刺杀的是个专门勾引杀害男人的蛇蝎女,临下剑前,我被她给暗算了,身中媚药。虽然最后还是了结了她,可我也差点因此而丧命。那晚,如果不是遇上雨宁的话,我根本不清楚自己会怎样。是以,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我脸色沉了沉,但心里却很酸楚。
可一切又能作何样呢,一切的有情有意到最后都摆不脱造化弄人。
就像师兄爱着楚媚芜,却不得不娶雨宁,就像我和墨子徵心中彼此爱慕,却只因身份、境遇和误会而不得不分开一样。说到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任谁也逃不开宿命的摆布。
「你心中关于这些可有打算?」师兄蓦然将目光看向了我,随后开始追问道。
「没想过了。」
「还在想着那出云的什么墨子徵?」
「没有,我和他早就不要紧了。只是我现在也很难喜欢上别的人,是以还没什么主意。」我低着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子。
「你有时间还是尽可能多想想,考虑考虑。前一阵子,楚暮离和师父求亲了,说他心悦你,想同你在一起。」师兄说着便重新拿起了一瓶新酒。
「楚暮离,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何时候说喜欢他了。」一时间,我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人作何还胡说八道呢,之前不是都说明白了嘛,如今还搞这样一出,竟然还捅到师父那儿去。真是他现在不在我面前,不然我真的忍不住想和他打一架。
「看师父那样子,倒是有些动摇。尽管还是可着你的心意来吧,但就我观察而言,师父还是挺中意楚暮离的。」
见我没说话,师兄又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不只是师父,就连我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和你在一起的。
衿儿,你虽然=幼时遭人遗弃,可在我和师父心里,你就是我们最亲的人。师父曾经说过,你的性子尽管表面冲动,可内里心思却重,很多真正不开心的事总是藏着掖着不说的。
但不管怎样,你要是能同一人打心眼里疼你的人在一起,那么无论你做何,都能够是那嬉笑怒骂、纵情玩乐的小姑娘。师父和我都能看出来,楚暮离那家伙是真心喜欢你的。
再加上,和墨子徵还有离天颂都不一样的是,他没有那么多的身份地位的约束。你若是同他在一起,那么只要待他报了家仇后,我和师父就能够安排你俩一起走了良艮山。
就像你一直渴望的那样,云游四海去行医,仗剑走天涯,这些都是他能做到,而其他人恰好不能的。」
尽管清楚师父和师兄的打算绝对都是为我好,可我却依旧不想接受。假使有一天,我遇上了一个人,想要同他浪迹天涯,执剑江湖,那一定是因为我极爱他,而并非是些别的原因。
师兄一下子说了那样多,可我心里却只觉得乱,甚至觉得对于这样的安排有些抗拒。
可眼下楚暮离给我的感觉却只是合适,而非心爱,这是横亘在我和他关系中最大的阻隔。
「师兄,你帮我给师父带句话,我会为自己做好打定主意的,请师父他老人家放心。」我话一出来,坐在对面的师兄就笑出了声,还指着我不禁摇了摇头。
「就清楚,你这小妮子,固执起来比谁都倔。我刚说的这些,你听听就行,关键还是得你自个拿主意。只不过,我也清楚你向来都是有主意得很呢。」说着,还不忘勾了下我的鼻子。
「知我者莫过师兄。」说完,举起酒同师兄酒碰杯,饮了一口后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等到第二日,我再醒来的时候,师兄业已下山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过得很是平静。两年的日子,渐渐地地也过去了。
只因平时的发奋苦读,再加上婆婆的专业指导,我的毒术和医术都明显得到了一定的提升。在平淡无奇的幽禁岁月中,我还同婆婆学习了不少的技能技巧,养花种菜,针织女红没一样不精的。
甚至我之前极讨厌的跳舞,也被婆婆给硬生生地教出了样。只因本就有武艺的加持,所以学习起来倒也不费何力,如今真要表演的话,也能跳的似模似样的。还有何琴棋书画,也一并加入了训练计划当中。
有好几回,我都怀疑大家闺秀出身的婆婆是不是拿我在当她的接班人培养。只不过,对于我练习剑术这回事,她倒是再赞成不过的。
婆婆说,学了武艺就能够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和身旁的人,不用无力地束手就擒,每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又想起自己的难过往事了。而每当这时,我就会故意扮鬼脸,装样耍笑,逗她开心。
在水光阁,虽然一年到头日子过得多半稀松平常,可却也算是波澜不惊,岁月静好了。
我不在良艮的两年间,师兄还和雨宁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悠悠。之前师兄抱着过了百天的悠悠上来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小家伙面上粉扑扑的,还特别爱笑,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总是会流口水。每次悠悠一上山,我和婆婆就异常欢喜。婆婆也是抱起悠悠就不撒手的那种,望着她那慈爱的目光,我想她定是想自己的女儿了。
可毕竟温若卿业已走了那么多年,我心中突然升起个想法,想让婆婆见一见离天颂。毕竟那是她的亲外孙,血浓于水,总归有几分羁绊在。
但没等师兄将离天颂带上来,另一则不太好的消息却被传上了水光阁。
今年天离气候本就异常,春夏两季大旱,秋冬时节则刚过十月,便开始纷纷飘雪。雪灾降临,多地受寒严重,再加上前半年粮食又受节气影响颗粒无收,天离百姓许多冻的冻死,饿的饿死,业已死伤无数了。
偏偏天离朝廷又不管事,官员只知横征暴敛,统治上层昏庸无道的,对于百姓不进不加以救助,还任其自生自灭。几月来,听说西边杨岭那儿因诸多百姓尸首堆积许久无人掩埋,任野狼恶狗争食,近来竟催生了蔓延开来的瘟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雪上加霜,西边地区的百姓一面逃亡,一面将瘟疫传播到别地,如今日离开平以西竟统统都是瘟疫肆虐了。
面对处于水深火热却迟迟得不到就救助的百姓,良艮议事会商讨后打定主意派弟子下山救助西边百姓。议事会还通过了将良艮山上的存粮取出一部分来,运输到西部地区以助疫区平复灾情的决议。
是以,当我又一次注意到师兄的时候,他业已是带着命令前来的了。师兄说,良艮议事会已经特赦了我,也将我一并编入疫区的救援队伍当中。让我稍作准备,三日后便启程。
这次的救援行动,参与弟子可以说是良艮建派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同样地,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其中既包括以平渊弟子为首的医师,还有以离门、天启作为辅助的护卫,以及灵越、留若负责的后勤供应。基本上良艮的青壮年,能参与到其中的都全部不吝惜地参与进去了。
良艮建派之初,原打的招牌就是替天行道和仁义当先。如今虽过去百年,但良艮这点依旧没有变过。看到百姓受苦,却迟迟不站出来,那是懦夫的行径,所以这次的救助行动不多时便被良艮议事会通过了。
良艮平日虽出世于外,不管朝堂争斗与人间事的,可在需要我辈挺身而出的时候,从老到少,没一人胆怯想着往后退的。
同样地,自良艮率先站出来之后,诸多武林门派也跟在后面出财物出力的,一时间,江湖武林为天离百姓带来了生的希望。
我们这些人只顾着要救人于水火,想着要实现江湖道义,却不知在不久的将来,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我们。而这场风暴,足以将整个良艮都淹没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