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近十日的山野跋涉,终究到了紧挨着杨岭的开平城。一路上行路虽难,但也比不上看见满城荒凉那场面来得震撼。
短短不到三月的时间,曾经有着「西部交易场」美称的开平城竟然全换了幅光景。
原该繁华喧嚷的街道此刻半个人影也无,就连酒馆、客栈何的此刻也是大门紧闭。好些店铺门前早已堆满了落叶残枝,却无一人打扫,再往前走的住坊区还被大片地烧毁过。
家家门户紧闭,除了寒风萧索之声,再无任何人语声,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数十年都没来过人一般。
我和师兄还有楚暮离三人纷纷对视,随后便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该如何行事。先前被派去探查的师弟赶了回来也说,城中再没见到别的人。看来我们这一小路人马是最先到这儿的,至于其他良艮各派应该还在路上。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探明城中目前存有多少百姓,不然他们都躲在家不出来,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师兄率先提议道。
我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整个人又陷入到了思考中。
师兄的想法固然没错,可现如今这城中是不是有人我们还未知,再加上又是这样特殊的时机,那些恐惧出来会染病的百姓未必会轻易相信我们。
就在我为难之际,突然注意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对面酒楼的破窗那儿跳了出来,然后以万分迅疾的迅捷就要跑开。
「追上他。」我刚出声,楚暮离业已迈开步子,先我和师兄跑了上去。
楚暮离的动作迅速敏捷,没几步那看不清模样的人影就业已被他拎在手里了。
「呶,是个小鬼头。」说着就将人往我这边一推,自己站在旁边紧紧拦住了小家伙的去路。
那是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别害怕哦,姐姐不会伤害你的,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你们城中的百姓都去哪儿了?」
我尽可能温柔地出声,但那孩子还是满满的防备,在反复上下打量我们蒙着白纱的面容后,竟然趁我一人没注意,直接拉过我的手臂狠咬了一口。
我不由地吃痛轻哼了一声。那小孩想跑,却被楚暮离和师兄一齐拦了回去。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说完便气呼呼地坐在了地面,眼神满是愤恨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仇人一般。
「我们不是朝廷的人,是从山上下来行医的,不信的话你看。」我对着那孩子打开了自己身上背着的药箱。
听完这话后,那孩子又来回偷瞄了一眼周遭,看到我们人人身上背着一个药箱外,也没带何其他的武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充满怀疑意味地出声道:「你们真的不是朝廷派来的?」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显然否认的模样。
经过了这样一番反复的确认之后,那孩子才算是吐露了真话。
封城的方式也很简单,放火烧城,全然不顾忌纵火过后,这些百姓如何逃生。又或者,在那些鄙陋的「肉食者」眼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让这些人再继续活下去。
原来,天离朝廷不仅没有采取措施救助这城内的百姓,还曾经派官兵来封过城。
有了朝廷的不义之举在前,侥幸逃过火灾的百姓,如今全部都躲在家里不出来了,生怕那些官兵再杀赶了回来正好被逮个正着。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兄和楚暮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可以通知到城中的百姓,让那些患上瘟疫的人家出来看病吗?」我试探着同那孩子商量着。
「有点难,那些生了病的人家现在都不肯对外讲的,只因怕有人会因此放火烧了他们全家。」那小孩有些为难地摇头叹息。过了一会儿,他又蓦然开口了。
「但是我能够试着帮你敲开他们家的门,你们可以一家一户地单独进去,但是不能带这么多人,会把大家给吓到的。」
「现在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说话的人是楚暮离。我和师兄复又对视了一眼,最后齐齐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陪我把这些东西送回家给娘,然后我们再行动。」这话出来,我才注意到那孩子怀中正抱着两个业已不太新鲜的番薯。
我看了楚暮离一眼,他也随即懂了我的意思,从包袱中取出来两张烙饼递给了那孩子。
那孩子望着跟前的饼,先是有些惊讶,然后蓦然就哭出了声。我们不懂他的悲从何来,只能站在一旁,以肃穆沉静作陪。
「城中业已断粮快一个月了,先前家家还有些存粮的,可存粮吃光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粮食了。人人都拿草根树皮吃,可一个月下来,就连那些也渐渐地地被吃光了。」
那孩子出声后,我们三个都没再说话。先前只知道这边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却没不由得想到业已悲惨到这样的程度了。一时间,只觉我们来得太迟。
师兄安排了其他的师兄弟让打扫出几间废弃的客栈来,说是作为我们晚上落脚的地方。
而我和师兄、楚暮离三人则家家户户上门去查看病人状况,那些人家被敲开门后最开始的反应都是拒绝和关门,可大多还是被我们一个个地给劝动了,用保证用情理。
但这样的效率显然是极低下的,一个昼间过去,走访了的人家还不到十户,更被提那些实在凶狠严厉的百姓,压根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去。
看过病,开过方子,还要当场配药,这样繁琐的程序下来,真的看不了几个病人。关键还是得让当地百姓宣传,帮助我们来向其他不知情的百姓解释。
虽是这样拜托了,可那些人多半还是抱着一种观望的态度来的,非要等他们家人好转之后再说。对于这种情况,也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之前在山上配好的些许药材赠给他们,让他们在照顾病人时,要注意用这些药材煮水进行防护。
到开平的第一晚,我就失眠了。就今日探访来看,这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情况定要被打破。
上门的那些人家有好几户业已是人人患病,这是瘟疫,又不是别的什么风寒,是以定要将染病的人隔离开来单独医治,要不然一家人之间只要有一人患病的就会互相传染。可偏偏那些人家家都不肯轻易相信我们。只觉着心里烦躁不安又多了几分,索性起身绕着房间走了几步。
「睡不着吗?」门外蓦然传来声线,听上去很像楚暮离。
本就是和衣而卧,于是直接披了件裘衣就出来了。
「这么大晚上,你不睡觉跑来我门前晃悠,要不是我胆子大,换成一般人还以为冤魂来索命呢。」我毫不客气地揶揄着靠坐在廊柱上的楚暮离。
「还有我呢。」师兄突然也从暗处的角落那边站了出来。
我满是狐疑地瞅了瞅面前的两个男人,不清楚究竟是有何事非要这么晚来说。
在屋中坐定后,我们三人面面相对着,脸上的表情都沉重不已。
「刚接到飞鸽传书,其他各路的弟子次日应该陆陆续续也会到了。今日也算看到这场瘟疫的具体情况了,衿儿,你作何看?」师兄蓦然把目光移向我,开口追问道。
「现在还只是走访了几家,是以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个何来。但应该要远比我预计的严重得多,走访的十家当中基本人人都有染病的症状,尽管有轻有重吧,可几乎是无一幸免。我预感不是太好。」我言语之中不由地透露着沮丧。
「整座城断粮已久,他们不会就这样一贯闭门不出的。次日留若和灵越护送的粮草就到了,要是利用施粥影响的话,他们理应多半会出来的。」楚暮离出言宽慰我。
我轻轻地点了头,可心中的担子却始终没有置于来。
第二日一早,良艮各路的弟子果真到了。人多了,自然事情也会好办得多。
留若和灵越率领的运粮小分队一到,大家便开始忙活着支起了粥棚,与之相对应的,距离粥棚不远处就是医棚。
现今只有先把那些百姓吸引来,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师兄一早就带人去顺着街巷去敲锣传讯了,沿路全靠嗓子喊叫来告知那些百姓消息。虽说方式传统,但不得不说还是很有用的,刚过午时,粥棚和医棚周遭就已经挤满了百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最开始大多数百姓还是有顾虑的,但幸好昨日上门的那几家人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也积极向街坊邻居宣扬了我们免费供食供药的举动,是以下午大家吃过饭后,医棚内的所有人已经忙得分不开身了。
趁着这大好的机会,我立即站了出来,同百姓们说了要分区医治的想法,按照患病程度的轻重缓急来分区接纳病人问诊。
可刚将这一想法公告于众,人群中立即便躁动不安起来。有好几个过激的百姓直接挤到前方来同我对峙,说是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还说我们就是想彻底解决掉他们这群麻烦。
言语激烈,甚至开始同我们动起手来。百姓推推搡搡间,有个孩子眼看着就要被身旁的人撞倒,我着急去扶,可自己却失了防备,直接被一人壮汉用瓷碗给用力砸了下头。
那一瞬间,瓷碗应声而碎,我的额角处也缓缓流下了血,脑袋也开始阵阵发昏。脚下无力,即将倒下去的时候,却被一人人给抱住了,直接带着我飞身一跃跳出了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