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帝王之思

当萧旸带着永平侯真的出现在慕子衿的面前，恍惚一瞬，他像是注意到了永平侯面上闪过的一丝痛惜。当然，也就只这么一瞬。

没想到平素提起自家的顾二小姐就总是激动难抑，喊打喊杀的岳丈，注意到自己二女儿的处境时，还是忍不住悲戚。这倒是让萧旸心里有些吃惊，不由地忧心起待会儿的换心一事会不会生出些许波折。

只不过即便真有波折，他也绝对不会允许。

作为天离朝的皇帝，萧旸向来的心思早已不在政事之上，因为朝堂之上业已全是自己叔叔成王的亲信。早在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是如此，此后许多年，他更是没有改变困境的能力。

权臣把持朝政，他手中又无实权，正如慕子衿所说，他只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此刻在萧旸的心中，他只希望自己的皇后顾婉晴能大病痊愈，只要自己的爱人好好的，那么自己不管怎样，即便明日身死，他都没何可计较了。

他知道自己行事卑劣，通过取走自己妻妹的心脏来拯救自己的皇后，但只要婉晴能好起来，他做一切都是在所不惜的。

他望着永平侯一点点靠近慕子衿，可眼神中依旧隐藏着难以消解的仇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倒是慕子衿先开了口。

「我找你来，不是叙旧，更不是认亲。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再继续坑害谁，反正我的命已经要到尽头了。」慕子衿停顿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永平侯正以一种异常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但对方却依旧无言。

便慕子衿就着自己方才的话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不解，永平侯对自己夫人一片痴心，那又为何不能原谅自己同她的亲生女儿？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究竟能懂何，竟就这样被侯爷轻易在心里定了罪？难道因为一人孩子儿时的过错，她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吗？」

慕子衿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已是涕泪纵横，但眼神却紧盯着面前的那白发苍苍的老人。

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好半晌之后，一直缄默不语的永平侯才终究开了口。

「你害死了我的珠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你的话，她现在还在我身边，她是那样好的女人，却只因你，她再也回不来了。当日死的为什么不是你，怎么会不是你？」

言语越来越激烈的永平侯终究再也压抑不住，转而就上前缚住了慕子衿的脖子，想要将她扼死在自己手下，却被旁边守着的皇帝亲信给拉住了。

永平侯走了密室的时候，整个人业已开始有些疯魔，嘴里喃喃地说着要杀了妖孽。一贯站在密室中间眼看父女二人争执的萧旸算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清楚慕子衿自然也是听到了，只因她的脸色在倏然间越发苍白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块支撑躯体的骨头一样，此刻只剩颓然了。

巫医进来后，先是让慕子衿服下了特制的灵丹，不消不一会，人就已然昏迷过去了。萧旸望着身旁侍从在那巫医的吩咐下，将慕子衿放入了冰棺之中。

这是换心前的准备。

等到七日之后，双方换心就可以进行了。

萧旸看着一切的过程如此顺利，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欣喜来，就连近日来到皇后寝宫中去时面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换心当日，萧旸命人请了皇后到了密室前面的朝华殿，只待皇后喝下那混着麻沸散的清酒后，便可移至密室内正式开始换心的过程了。

但令他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是，一切的发生往往来得这样不经意。

萧旸也不出声，只是示意巫医将那药碗给端了上来，想要趁着顾婉晴不备趁机给她灌下去。

顾婉晴突然从外面的正殿闯进了密室中，而当她注意到冰棺中躺的是她妹妹时，她终究绷不住了，转身就朝着萧旸的方向扑过去，哭喊着去捶打他前胸。

但这一意图也被向来了解他行事的顾婉晴给识破了。

顾婉晴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突然跑到冰棺前，使劲拉起躺在里面的人，但里面的人却没有如她期望地醒来。

「你究竟在做何？卿儿她到底被你作何了？」顾婉晴一双泪目望着他，全是质问。

「晴儿，你别闹，过来，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说着萧旸就试图走上前去抓住她。

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顾婉晴蓦然取下头上的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阻止面前的男人再一步向前。

「你要用卿儿的命来换我的命，是不是？那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不然你们谁都别想动我妹妹。」话音刚落，簪子抵着脖颈处的位置业已渗出了些微的血迹。

萧旸惧怕了，他不愿意眼看着自己的皇后只因病疾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亡，但他更惧怕自己的举动会将她给逼死。因为顾婉晴向来都是那张外表柔弱，内在刚烈的女子，他不能试探。

无可奈何之下，萧旸还是不得已地微微颔首。

几乎是同时，顾婉晴整个人才算是放松了下来，抵在脖子上的簪子也暂时落了下来。

但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眼前却是一黑，一下子整个人支撑不住地朝地下栽去，幸亏萧旸大步上前接住了她。

经过巫医诊断，皇后的病症已入膏肓，药石难医，现下的法子只有换心这一种。可萧旸只是摆了摆手，让众人都退下了。

他太清楚自己皇后的脾性。顾婉晴如今业已知晓了这件事，即便真的他能瞒得了一时，趁机给她换上慕子衿的心，待顾婉晴清醒后也一定不堪面对，势必会以死谢罪来向自己的妹妹忏悔。

到了现在，萧旸才不得不承认，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作了恶，上天也注定让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顾婉晴已是大限将至，眼下就只撑着一口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甚至也就是这几天了。

顾婉晴轻轻靠在萧旸的怀中，看着他那沉重带着悲伤的神色，心里不由得地一酸，但还是镇静地交代着自己的身后方事。她要在自己离世前，给自己那受了这么些年漂泊之苦的妹妹寻个依靠，起码是护佑。

她还是开口求了自己的夫君，如今的天离朝皇帝萧旸。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他能看在同自己的情分上，帮她好好照顾顾卿，也就是现在的慕子衿。

真到了这一刻，萧旸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没过几日，顾婉晴便去了。她走得很安详，听说临去前还特意支开了身旁的侍女，不想大家看到她难过难安。

她是个善良温顺的好皇后，只可惜红颜命薄，担不得富贵。但她的提前走了，也不能不说是种幸事，因为她不必亲眼看见自己国家天离王朝即将到来的纷乱与覆灭。

顾皇后的丧礼办得很简单，也就是在丧礼的同一天，慕子衿从冰棺中转醒。

不知是只因巫医的那秘制丹药还是冰棺的影响，如今的慕子衿已彻底忘却了前尘往事，并且正式被天离皇帝萧旸冠以了另一人新的身份，那就是天离朝公主萧念卿，对外扬言是自幼养在冷宫弃妃身旁的落难公主。

没有人来怀疑这件事，只因天离前任老皇帝生性残暴且喜新厌旧，被宠幸过的后妃不计其数，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更是不在少数。

况且随着出云国突袭边境，其皇帝墨子徵更是御驾亲征，南下征战而来。对于出云国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的北地大军，天离朝廷之上的各级官员更是巴不得多出来这样的好几个公主能够用做和亲之用，哪还会真的在其真正身世上反复纠缠。

眼看着出云业已打过了南岭，可天离朝中又无人可用，诸多边关武将早在先前抵抗战役中以牺牲。本想着成王女婿楚暮离倒是个带兵的好手，可眼下也重伤在身，昏迷不醒的。

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颇有主意的文臣在朝堂之上此刻也都噤了声，像是失语哑婆一般，半点意见也发不出来，只知道无奈地摇头，或者在散朝后几人抱团议论着天离危矣。

萧旸望着这破碎的山河，也自觉大势已去。短短不到数月，曾几何时辉煌不已的天离王朝就要这般倾倒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独善其身，从这场祸事中抽身而出，但是他需要帮妻妹找一人合适的归宿。

早就听闻，出云皇帝墨子徵素来以仁德治天下，为人也极正派，颇有君子之风。去年出云大选后宫，墨子徵尽管不近女色，但待那些被进献的宫妃日常却是极好。今年甚至还做主让那些女子可自行申请出宫，另嫁他人，人人还得了一匹丰厚的赏赐。

萧旸突然觉着和亲也未尝不可，再加上朝中大臣又已经开始主张献出几座城池来表和议的决心。那么或许他就能够借和亲将慕子衿以萧念卿的身份送离这片是非之地，就算真舍下几座城池，也权当是赠予妻妹出嫁的嫁妆。

只要出云皇帝愿意接受，那么依他的为人，即便不能待慕子衿好，过不了多久也会放她离开，还她自在。

这样想着，萧旸几乎是立刻同意了这些大臣提出的和亲之见，并且很快便着人去出云军队大营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