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的时候就听说过,溧阳城的周氏一族世代习武,个个英武不凡,皆是出云国世代的武贤。此刻见了面前的人,这才清楚所言非虚。
当那周将军刚带着夫人迈入来,我就业已借着余光暗暗上下打量了这对夫妻。
跟前站着的男子只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却已经成为了出云镇守边关的安远将军,几乎统率了出云西境所有的兵马。虽是少年有为,但少不得也是墨子徵真的很是看重周家。毕竟当初他夺权平内乱,正是多亏周老将军的鼎力相助。
站在周将军旁边的妇人看上去年纪和我相近,标准的鹅蛋面上五官精致,但眉眼间却含着一丝倦意。自然这也可能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只因她的小腹业已微微凸起,看上去怀胎作何也三月有余了。
夫妇二人见到墨子徵以后就要行礼,却被他直接给叫免了,只说不过是友人间一起吃个年夜饭而已,让他们不必拘束。
当正式落座后,他们夫妇二人才仔细上下打量起我来。一时间,我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将目光投向墨子徵寻求帮助。
墨子徵正想说些何来介绍我时,坐在对面的周夫人却倏地站了起来,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神色更是说不出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后,她竟然直接朝我走近,然后一把将我给抱住了,还不住地哭喊着,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心里虽有些莫名其妙,可顾念着她的身子又不能将她一把推开,只觉得好多眼泪全部落到了我的脖颈处,有微微的凉意。
眼见她这反应,那周将军也跟着起了身,过来安抚自己的妻子。待过了好一会儿后,那周夫人才算是止住了眼泪。看着我眼泪汪汪地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被旁边的墨子徵用眼神暗暗示意了一番。随后我便注意到周将军夫妇也回应着微微颔首。
三个人在打哑谜,只有我不懂其中意。
待对方重新落座后,墨子徵才开始言明我的身份,周将军夫妇二人明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不多时便恢复了正常,开始对着我友善地笑。
这顿饭吃下来,我能感觉到这三人都是开心的,只有我一个人觉着食之无味。
他们有秘密在瞒着我,我甚至隐隐觉得这秘密是关于我。
在饭桌上,我被那周夫人问了许多日常喜好何的,每次听我说完,她的语气便不由地变得激动,然后就是刻意压制自己蓦然升起的喜悦一般,重新开始故作平静。
到了临别时,那周夫人还特意同墨子徵求了允诺,说是以后想常进宫找我聊天谈心,还不忘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叶倾城,让我一定要记住。
回去的路上,我和墨子徵坐在马车上,却久久没有说话。后来还是他主动开了口,问我今天觉得不开心吗,而我只是摇头叹息,随后又低下了头。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想不通。
今晚上那周将军夫妇待我这样热情周到,眼里也满是对我的关怀和真诚,甚至墨子徵也一样,这是我来到出云后过得最舒心的一天。
可每次看着这三人望着我的时候,我的幸福感便又动摇了。只因我同他们都还是刚认识不久,没道理他们待我这样亲热,那感觉倒像是待自己多上了年纪友一般的。可我偏偏一直同他们素不相识。
回到宫中的日子依旧过得平常,而我也依旧被留在宁和宫中。
我知道这件事业已引起了出云前朝与后宫的议论纷纷。
前朝的臣子们都是喜悲参半,喜的是他们向来不近女色的陛下终究开始对女子动心了,悲的却是选中的人居然是一个天离因战败来和亲的公主。而后宫中则是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不屑一顾。
御史的长女,现在的张贵妃还只因此事前几日在宁和宫外堵了墨子徵好几回,倾诉自己的满腔痴情,哭得情真意切。可后来这件事传开后,她明显连面子也折损了,故而近半个月来都没出门。自然这些我也是听服侍我的宫女随便絮叨的,不过那小宫女倒是还挺热心,还不忘提醒我让我一定注意其他的嫔妃给我使绊子。
我和墨子徵相识不过数月,我总觉着没那么简单,他就这样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天下哪来这样便宜的事。
这出云后宫,在我没来之前,大体上还算太平。只因墨子徵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分不出亲近和远疏来。但我来了后,便把一切的平衡给打破了。
果不其然,我心里头正反复思忖着,就有人出现给了我答案。
前阵子墨子徵才带着他的一帮朝臣组织了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从正安门开始一路直奔城外的皇家猎场,且参赛者必须到达终点,通过最后的射箭比赛才能算赢。
当张贵妃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此刻正宁和宫里围着火炉喂兔子,这是一窝幼兔。
这窝幼兔就是他行至猎场时,无意间在雪地中发现的。看到的时候,那雌兔业已被活活冻死了,而怀中却依旧拥着这几只小家伙。考虑到把这些幼兔留在彼处,只会让它们被白白冻死,是以墨子徵便将这些小家伙带回了宫,交给我来养着了。
眼见张贵妃不顾宫人阻拦地冲进来,我赶忙起身行了个礼。毕竟她的位份在我之上,而我此刻在宫中的身份的确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注意到我那有些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有些得意,就连面上都开始露出喜色。但当我抬起头来时,她面上立时变成了惊慌,一瞬间如临大敌一般,嘴里还喃喃地出声道作何可能。
我不明白她的话,但对于她这样的反应却感到好奇。
「你不是萧念卿,对不对?」她看着我,眼神里却满是犹疑。
「我是萧念卿。」我一字一句地郑重开口,随后关注着她下一刻的反应。
那张贵妃先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居然看着我笑出了声,那笑容里分明全是嘲笑和轻视。
「我还说,陛下作何会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人这样身份的天离女子,没不由得想到你只是个替身。」
她的笑开始愈发放肆,声音也愈发响亮了些。
我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侍从面上也俱是一副为难和无奈的神情,并且还低下了头,像是想尽力避免些何。
「这话是何意思,你说清楚。」我看着对面那喜不自胜的女人,声线显得异常严肃而认真。
「那次陛下的生辰宴会上,我只是粗粗地瞥了你一眼,也没将你这模样给看真切。如今看来,这张脸真是和陛下那个念念不忘的心上人生得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那张贵妃又接着不依不饶地说着:「你刚到这出云后宫,想必不少事情,你都还不清楚。陛下这些年来不近后宫嫔妃,全然是只因他一直钟情于一位民间姑娘。当年陛下被大皇子追杀,多亏那位姑娘相救,才让陛下转危为安。后来丞相逼婚,拿数万百姓的性命来要挟陛下,废皇后也用了点心计,让两人之间生了误会,这样他俩才就此分开。」
「是以,你以为你能比过那人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
我没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你不过是生了张好皮相,有幸同陛下的心上人是同一张脸罢了。既然是跳梁小丑,就千万别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之后,那张贵妃还不由地轻哼了一声,来表示对我的不满和不屑。
「我凭何相信你,谁又能证明我和那人生得一模一样,难道你见过?」我目光望着她,心里却没有半点畏惧。
或许她的确在出云朝母家显赫,可我只是不想引起风波,却不代表我真的屈服于强权。
「你不信的话,能够去陛下的画斋看看,我保证你自会恍然大悟一切的。」
张贵妃扔下这样一句话后,便带着宫女侍从大摇大摆地出了门,扬长而去了。
墨子徵曾经交代过,宁和宫内我没何地方不能出入的。是以当我要进画斋时,守卫们并没有拦我。
当我推开门的瞬间,满墙上挂满了女子的画像。画中人虽然十三四岁的模样,可生得却极清秀,小巧玲珑的脸上五官俊俏。望着那画像,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贵妃说的的确如此,我是和那人生得极像,要是我不是一贯长在天离宫中,也许我真的会以为画中人就是我。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头不由得酸酸的。蓦然那么一瞬间,我竟然有点羡慕那姑娘,能得到一人帝王所有的爱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消解的悲伤,因为这样的话,在这近一人月里,我从墨子徵彼处得来的所有关心全是因着别人的缘故,这样的事还真是讽刺。
我钦佩他的情有独钟,可我即便在这宫中孤寂一生,也不愿意享受这份虚假得来的一切。
当我晚上见到墨子徵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可我却只觉着酸涩。
用过晚饭后,我对着他说,想送个礼物给他,然后就硬拉着他跑到了月融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