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顾秋把沙发上面的灯给关了,让冬冬好好休息，大猫跟在庄雪麟身旁，三只小龟也休息了,所以整个屋子里很寂静。

顾秋坐在地板上,打开了装污染水的桶，倒出一碗水,这水表面上看上去并不脏,就好像一碗普普通通的自来水，但这是被污染了的。

顾秋立刻能感受到，水中饱含着浊气,就仿佛一碗澄澈的水滴入了几滴墨水,变得污浊发黑，想将这墨水清理掉,把水重新变得澄澈,就要先把墨水萃取出来，然后消灭掉。

要是是之前，顾秋得细细研究很久,随后尝试各种办法,但此刻,她体内涌动着无比浑厚的力量,手指往水面上拂过，水面便如同沸腾一般地鼓荡起来，里头的浊气被吸附出来，然后被仙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顾秋挑了挑眉，这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从另一人袋子里掏出一块土,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就将之净化了。

但顾秋摇摇头,她要搞明白的是如何教别人净化水土,不然全靠她自己，哪怕不废何力气，也废时间啊，一天到晚光搞净化，也不用干别的事情了。

她坐在彼处研究了很久，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终究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转了转脖子，她起身去洗澡，洗澡的过程中水流越发细小无力，她索性关了水龙头，手掌一张，水龙就出现了，她望着摇头叹息，心念一动，水龙就成了无数细线，从高处淋淋漓漓地喷洒下来，落到地面的瓷砖上，淅沥沥的响。

她就着这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擦头发的时候，她就不由得想到，那次她在这个地方「玩水」，被庄雪麟发现，他当时那脸色黑得。

顾秋擦头发的手顿住了，也不知道那人现在作何样了，这段时间他都是让大猫把土壤送赶了回来，就算他自己回来，也是在码头止步，完成交接之后就又离去，连回基地看看的时间都没有。

外面条件不如家里好，想必吃了不少苦。

她撑着下巴，有些出神。

忽然想起什么，回室内翻找一番，找到了一人墨镜，戴上。

室内里的颜色顿时被墨镜过滤掉大半，颜色变得极淡，大体成了一片灰白。

淡黄色的窗帘变成了灰黄色，沙发上粉色的毛毯变成了灰粉色，健身区那面攀岩壁是由好些颜色拼凑而成的，此时也变得灰扑扑的。

就连客厅顶上的灯，也变成了灰白色，显得暗淡无力。

顾秋坐下来，沉默许久。

没有颜色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她这透过墨镜好歹还能注意到一点点颜色，都感觉如此压抑，庄雪麟却是一点颜色都看不到。

要是换成是她，生来看不到颜色，蓦然有一天能够在某个人身上注意到色彩，也会不受控制地想要接近对方吧。

此时移动电话蓦然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正是庄雪麟发来的一张图，拍的是火堆，大猫趴在火堆边打盹，双眸半眯不眯的。

背景是夜色下的货轮，以及幽深暗沉的水面。

图发了过来，但很快就撤销回去。

顾秋挑了下眉，打字道：你干嘛？

……

庄雪麟坐在车边，四月底的码头午夜，气温自然是还低得很，尽管他不怕冷，但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带着铁石般的冷感，夜色中还不时传来丧尸的嚎叫声，远远的，比白日里的嚎叫声兴奋响亮得多，而且还此起彼伏，遥相呼应着。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庄雪麟越发地思念顾秋。

思念那个有她的西武县。

想着想着，望着火堆边那只大猫，忍不住拍了一张图发送给她。

将徐县这批土壤运回去，他就完成这次外勤任务了，不知道她气消了没有。

但不由得想到此时她理应正睡着，马上又撤销了。

谁不由得想到没过多久，她的头像回了三个字过来：你干嘛？

庄雪麟一顿，立即坐直了身体。

大猫睁开眼，瞅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凑过来也要看手机屏幕。

「喵嗷喵嗷！」喵要和铲屎官讲话！

都怪这个没用的男人，和铲屎官吵架了，害得它也没法和铲屎官说上话了。

明明前头那铲屎官和男朋友吵架之后，会对它更亲近一些，抱着它念叨男朋友的不好，可是现在作何反过来了，反而还把它赶过来跟这个蠢男人一起，让它都不能回家吃好吃的。

庄雪麟一把推开它的挠头，看着屏幕上「你干嘛」三个字，竟有几分忐忑起来。

她肯回信，是不生他气了吗？

还是不开心他大半夜还打扰她？

他又该回何？

此刻正迟疑之际，大猫不耐烦了，嫌他磨蹭，一爪子拍下来，爪垫准准地按在语音键上，随后就开始喵嗷喵嗷地叫。

便另一边，顾秋等了一会儿，等赶了回来的就是五秒钟的语音。

他会和她说什么？

心里这么想着，一点开却是又粗又响又急又快的猫叫。

顾秋：「……」

她索性将电话打回去。

一接起来依旧是喵嗷嗷嗷的叫声，满含怨念。

顾秋笑道：「你说慢一点，你这样我怎么听得懂你在说何？」

大猫委委屈屈地停住脚步来：「喵呜呜。」

接着庄雪麟的声线插进来：「秋秋。」

顾秋笑容微微一淡，接着说：「它在叫什么？」

庄雪麟看了一眼大猫：「它说它想你了，它想回家。」

顿了顿，声线低下来，安静而柔软：「我也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秋有种心脏被一枪击中了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对付那绿毛怪的时候，那东西跑进庄雪麟的身体里，他看了她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对着他自己的心脏开枪。

她永远为那一幕动容。

她忍不住心软了下来，感情的事情放在一边，他们两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他在外面为了灵修部忙活，而灵修部强盛起来，她能直接获利，说得直白点，这人就是在为她打工。

顾秋暗自思忖，我又不是周扒皮，关心一下优秀员工也很应该，对吧？

庄雪麟：「可我想回的是有你的家。」担心她挂断，他直接说道，「顾秋，注意到你，是只因你能让我注意到色彩，但你本人才是让我陷进去的根本原因。你清楚我的，从不对任何人上心，不是你，我不会产生与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她抓了抓头发，把头发里的水都给抓出来，凝聚成一颗水球，放在手上如同果冻一样无意识地捏捏：「……你在外面小心，等徐县任务结束，就不用再出去了，自然就能好好呆在家里了。」

「……谁知道你啊……」顾秋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水球，语气虽然平淡，手指却将水球捏出了花，「先回来吧，赶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庄雪麟微微吐出一口气，听这语气理应是不怎么生气了。

大猫却傻了，就这样挂了？不让它说两句？

它瞪着嘴角愉悦弯起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难道不是只因喵才有这个电话的吗？结果反而没了喵说话的机会！

喵终究是错付了！

土壤皆已装船，只等天亮就走，大家就在码头边养精蓄锐，等待天明。

不知不觉间，人们都迷瞪起来，一人接一个陷入了梦乡。

庄雪麟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人荒凉破败的地方，眼前是众多盖着白布的东西，那白布其实已经是灰布黄布了，一只只苍白黑黄干裂的脚从白布底下伸出来，有的还穿着破旧的鞋子，鞋子半掉不掉。

这些布都是裹尸布，而下头裹着的，自然都是尸体。

时值八月盛夏，尸体腐烂得厉害，腐臭味甚是浓重，黄豆大小的绿头苍蝇在尸体间嗡嗡飞着。

整个停尸间脏乱极了，夕阳从破碎的窗口外照进来，在地上留下残血一般的光影。

庄雪麟来到一具尸体边上，那裹尸布已经被血浸透，干涸的血变成了黑紫色，显然中毒很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秋，八月三日17时55分，死于中毒。」

庄雪麟听到自己的声线冷淡无波地说道，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因。

「查清楚背景了吗？」

有人回答：「查清楚了，末世前只是一人普通的高三学生，没有发现特别之处，可谢樘盯了她两年半，对她下了六次毒手，每次时隔半年……」

另一人声线说：「谢樘搞的那个邪j，杀人放火根本不需要理由，可能是此物姑娘特别倒霉，被他们盯上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庄雪麟的手指在放着尸体的破烂木板床上微微叩击：「再不需要理由，也不该追杀一个女人这么久……包围整个基地，别让谢樘跑了。」

画面一转，天阴沉沉的，又透着一股血色来，原野在震动，此物日薄西山的小破基地底下，仿佛有一人庞然大物苏醒过来，一声声浑厚悠长的啸声从天边传来，震得天上的云都跟着翻滚不休，人们仓皇奔逃着。

城西一栋18层楼的天台上，杂物堆积，看起来一片脏乱，地面是一重又一重古怪的花纹，仿佛这里之前用这种玄之又玄的手段镇压着什么东西。

但此时，这些花纹都暗淡损毁，一团深蓝色的东西盘踞在天台上，深蓝色的雾气仿若在沸腾一般。

谢樘正对这团东西说：「你出来得太晚了，你的守护者业已死了，死在这个日子，就算是你也没法叫她复活。现在你唯一的选择只有我。」

那雾气深处，笼罩着一人看不出具体形态的无比庞大的东西，只依稀注意到有两片大大的耳朵。其中一片耳朵像一把伞一样撑着，底下立着一人微微垂着头的僵硬的身躯，正是那理应在停尸场的被毒死的女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画面再一转，谢樘已经倒在地上，身体中了无数枪，如漏了气的气球一般，但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气，黑气将他整个人笼罩，他痛苦地翻滚着。

庄雪麟看到自己一只手撑在地面，边上还有一把能量槽打空了的枪，殷红的血液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意识到这是从他自己口中流出来的血，生命在疯狂地流逝着。

他抹去嘴边的血迹，站起身，淡声道：「随便你们两个是何妖魔鬼怪，一起毁灭吧。」

他扶了下耳麦：「金桂园一园2号楼天台，开炮！」

谢樘狂笑不止：「可笑，你竟然用妄图人类的手段毁灭我们。」

话音未落，他的视野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随后他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原来是他的头滚了出去，而庄雪麟正缓缓擦拭手上的刀，神情冷漠得令人胆寒。

谢樘目眦欲裂，却突然听到那团深蓝色的雾气中，一人厚重的声线传了出来：「年少人，我们谈个买卖……」

「免谈，所有损害人类利益的，都定要消灭。」

「我要做的，正是对人类有益的……」

谢樘瞪大眼睛听着他们的谈话：时光重溯、重来一次……

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想要听得更清楚。

就在此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码头边上，庄雪麟喷出一口血，从诡异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远处的黑暗中，像是也有谁闷哼了一声。

庄雪麟擦去嘴边的血，动作顿了顿，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梦境中他像是也做了这样一人动作。

梦的内容他已经全忘了，但心中总有一人声音，那不是他主导的梦，梦里有一双双眸在窥视着他，所以他潜意识用尽力气，把自己唤醒了。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都睡着了，包括守夜的人和那只大猫。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

他撑着猫头，慢慢站起身来，像是行动极其艰难，望着跟前的夜色：「出来吧。」

一条条人影从黑暗中出现，不知是何时就在那里的，完成形成了一人包围圈，现身后方，有人一挥手，一团团火焰射向周围，形成一个个火堆，火光照亮了整片区域。

接着，一人修长的黑影渐渐地走了出来，露出一张庄雪麟极其熟悉的脸。

只是此时这张脸，不再是能把女孩子惊艳到的程度，反而两颊凹陷了下去，显得阴恻恻的。

庄雪麟看不到颜色，于是在他眼里，这人更是跟鬼一人样。

谢樘阴阴地笑了起来：「不愧是我们的庄二少，我布置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引你入梦，结果你还是察觉到了。」

就差一点，他就能听清楚对话内容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身首分离的感觉是那样清晰，他不惜拼着重伤，也想借庄雪麟的脑子弄清楚，前世自己没听到的庄雪麟和灵的对话内容，甚至为此在庄雪麟的梦中，再度感受一次被他砍了脑袋的感觉。

可惜，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看来，还是得把你抓回去，渐渐地地弄清楚。」谢樘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毕竟你可是傍上了一人了不得的女人。」

这是嘲笑庄雪麟在吃软饭。

庄雪麟却微微笑了笑：「是啊，羡慕吧。」

谢樘：「……」

谢樘胸膛起伏了一下，这家伙和那兔子一样，都这么会气人。

谢樘冷笑言：「你很骄傲吗？你从前多威风啊，号令整个庄家，领导着所有大家族，跺一跺脚能够影响整个首都基地，总是高高在上地审判一切。可现在，沦落到给一人女人跑腿，真不知道以前的你清楚现在的自己混成这样，会作何想。」

庄雪麟微微扬眉，他可不知道他「从前」那么「威风」。

想到他记不得内容的那梦境，他心中隐约好几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