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沈家被调查了。

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当沈家被查了个底朝天，沈辉以及被他制造出来的类兽人全被抓住时，大多数人事先半点呼啸声都没得到。

谢樘也是始料未及的,便这一次他也逃得很狼狈，众目睽睽之下，他扮演的这个小王跳出窗户，但追击者来到窗边往下看,却什么也没注意到,此物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顾秋追问道。

「是的,那人是沈辉的心腹，叫王林。」

「心腹？」顾秋轻嗤一声,谁是谁的心腹还不一定呢，

她去旁观了沈辉被审问的过程，在被问到王林的时候，这位第一大少瞳孔微缩，全身肌肉微微紧绷,回答也迟钝了一秒钟,这些异常的表现都代表此物王林对于他来说,是有别于其他人的。

由此顾秋基本能够肯定此物王林就是谢樘变的。

不过这人再一次逃掉了。

不过不由得想到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呆在沈辉身边，偷偷地指使沈辉制造类兽人、发展势力，想要猥琐发育,或许还曾志得意满过,结果又被一锅端了。

想必现在已经气疯了吧！

谢樘确实快被气疯了。

不清楚咒骂了多少遍沈辉是废物,沈家是饭桶,仍难解心头之气。

失败一次,可以笑着说：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一个人失去从容风度后,就说明他的筹码不多了。

失败两次，能够继续微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但挫败次数多了，再好的心态也崩了。

他仿佛回到了前世，被庄雪麟追得到处逃窜，仿佛丧家之犬一般。

现在庄雪麟不在了，又来了个顾秋。

天坑中，庄雪麟业已能坐起身了，他坐在屋前的篱笆院中，院子里有一人葡萄架，夏天到了，天坑里的气温也随之升高了些许，这葡萄架上就长出了一些小小的葡萄。

这些葡萄在他跟前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无论多么努力，都很难看清楚。

「别再看了，一会儿双眸又瞎了。」老头打他身后方的屋子里出了来，叮嘱道，只不过庄雪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看着他动也不动的背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家伙双眸能看清楚一些东西了，耳朵却又听不见了。

反正这些日子各个器官、各个功能是排着队地失灵。

如果统统失灵，参考他当初刚掉下来时的状态。

老头想明白这点，心里总算踏实了，不用忧心不好交代了。

所以不是越治越差了，而是他初始状态太糟糕，现在面前治好了些许。

他过去拍拍庄雪麟的肩头，年轻人徐徐转过头来，可怜的娃颈椎还没恢复好，抬头也困难，只能撩高眼皮看人，双眸里像是蒙了一层灰雾，徐徐说道：「我想，出去。」

声音很干涩，仿佛声带被浓酸泡坏过，如今只是勉强恢复了些许，听得人从耳朵到每根肌纤维都忍不住发酸。

老头摆了摆手：「就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再说了你以为上去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说着说着又想起这人听不到，罢了，说了也是白说。

老头进进出出地处理些许草药，庄雪麟就一人人静静地坐在葡萄架前，跟前的整个世界黑白模糊且无声，连自己的声线也听不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地摩挲，触觉也很迟钝。

什么时候才能走了这个地方，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顾秋？

还记得，他走了西武县的那天，他们正好有些争执，她很在意，他是只因能注意到她身上的颜色才靠近她的，也不清楚过去这么久，气消了没。

好几个同样在天坑底下避世隐居的人来到老头的小院，一进来就很热闹：「老祁啊，我们来看看那掉下来的病人。」

中气十足的招呼声中，好几个老头走了进来，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庄雪麟抬头看去，不大能看得清脸，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了。

「哎呀，真是个好相貌的后生！」

几个老头笑着看了看庄雪麟，这青年据说这两天才能坐起来，身上的骨头还没多少是长好的，但他此刻坐在轮椅上，整个姿势却自可然地挺秀漂亮，这种仪态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整个人气质里就透着一股清贵疏淡，这做工粗糙的木头轮椅被他坐着，也好事跟着金贵了起来。

几个老头顿时就只有一种感觉，恨不得自己多出来好几个孙女曾孙女，能把这小子抢过来当自家的。

「老祁，这真是你未来弟子的伴侣？别是你自己望着中意，就先这么把名分定下了，到时候找个弟子，一配对，欸！这人就是你家的了。」

老祁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这么中意，直接收他当弟子不行？」

「可能是你们没师徒缘分呢。」

忽然一人皱了皱眉，盯着庄雪麟的脸瞧，迟疑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后生和一人人有点像？」

几个老头聊着天，庄雪麟全然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为表礼貌，只那么平静坐着。

只只不过一个是年少男子，另一个是女人，虽然眉眼、神韵有些相似，但不会让人第一时间就联系在一起，但一旦往那方面想了，就越发觉着像。

其他人也仔细打量庄雪麟，被这么一提醒，还真的有点那种意思。

「是挺像啊。」

「算算那位的年纪……」

「你清楚她什么年纪？」

女人的年纪可是秘密来着，也不是没人去问，但哪一次有好果子吃？

这么多人盯着自己猛瞧，庄雪麟只是看不清，不是看不见，就算看不见，他还能察觉着到，所以此时淡淡地回看过去，那蒙上一层灰雾的眼睛似乎在问众人看什么。

庄雪麟的双眸眼尾微微上扬，眼型接近丹凤眼，和庄家人不太像，是随了母亲，准确地说，他比较像谢家人，此时此物眼睛角度看来，众人更觉着像了。

老祁也瞅了瞅庄雪麟，皱了皱眉，显然他也觉得像了。

这天坑底下尽管大，但又不是极其大，一共就住着这么些人，半天的功夫，就有人把事情告诉给另一个当事人。

谢青仪给芦花鸡喂食的手一顿，望向来说话的人：「那个被救起的人……和我长得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来人是个老太太，这天坑底下男多女少，女性一人只有那么好几个，便彼此之间都比较说得来话，老太太道：「我家老头说像，我去瞧过，确实和你有三四分像，小伙子二十五六七的样子。」

谢青仪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谷粒，攥得手心都有些疼。

此物年纪……

老太太看着面前的人，这是一个大美人，一撇眉毛一道眼波都是柔情，落在她脸上的光影像是都格外温柔些。她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痕迹，最多三十多岁的样子，但老太太知道，她都超过五十了！

这样的年纪有那么大一人儿子的话，也说得过去的。

「他叫何名字？」谢青仪问。

「不知道呢，听不见也看不清，说话也只能两个字连两个字往外吐，一表人才一人孩子，也是造孽，只不过听说恢复得倒是挺快。」

谢青仪手里的谷粒攥得更紧了，随后霍然一松，谷粒洋洋散散落下去，围过来咯咯讨食的芦花鸡们立即就是一阵猛啄。

庄雪麟快成了被人观赏的吉祥物了，每天都有人来看他，或者说找老祁聊天然后顺便看他。

这天坑底下光线不如地面上明亮，湿气又重，躺在屋子里久了，他就全身发疼，老祁就让他多出来晒晒太阳，置换置换身体里的仙气。

双手双臂能用得上力的时候，他还能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在院子里艰难但平稳地转转，两手使不上力的时候，就只能在一人地方木头人一样的坐着。

今日他两手就能使得上力，尽管代价是他今天眼睛看不见了，身体里疯狂破坏的浊气和微弱的灵气像是展开无止境的追逐战，这也是造成他身体各处轮着班地失灵的最主要原因。

他两手撑着扶手，默默地练习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手臂感到强烈的疼痛，他额头隐隐见汗，不过练习效果不错，他总不能一贯被照顾着，穿衣、吃饭、上下床，甚至是上厕所，总不能假手他人，拥有一双有力灵活的手是非常重要的。

忽然间，他感受到一股很强烈的被凝视感，停住脚步动作，微微偏头，哑声开口：「你好？」

谢青仪不妨自己被发现，犹豫了一下，从院子外走进来，将手里的陶罐放在台面上，顿时一股鸡汤的香气飘散出来，极其浓郁醇厚。

她低声道：「鸡汤，补身，好好养伤。」

庄雪麟今日恢复了些许听力，但仿佛是隔着湿棉花一般，听得并不真切，好在意思是能听懂的，他道：「多谢。」

声音哑哑的，谢青仪望着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认出这是自己的孩子，没不由得想到她还有见到他的一天，更没不由得想到，他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望着他的双腿，看着他骨架宽阔但瘦削的身躯，看着他无神的双眼，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掉进冰冷的水里，呼吸一口都是冰冷的疯狂涌进来的水。

她捂着自己的嘴，背过身去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

庄雪麟感觉她一贯望着自己，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恶意，据他这些天感受到的，此物地方的人都挺友好的，便又道：「鸡汤我会好好喝的。」

他抬起手去触碰石桌，尽管看不见，但并不像一般盲人那样，要一路摸索过去，只是碰了下桌子边缘，确认够到了之后，便往陶罐摸去。

陶罐外锅了一层夹棉的罩子，显然是怕汤放凉了，很用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庄雪麟便又说了一句：「感谢，我现在看不见，等我能出门了，一定登门道谢，请问您怎么称呼？」

很有礼貌，谢青仪想起他很小的时候，小小一个人，很严肃，但是很有礼貌，对谁都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不由觉得双眸有些涩。

她盛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到庄雪麟手边，低低说：「趁热吃，你就叫我……青姨吧。」

庄雪麟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位青姨情绪像是不是很高，像是在忍耐什么情绪。

他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伸手端起这碗鸡汤。

温热从有些粗糙的陶碗上传递出来，温度刚刚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清衣又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伤口，不是记忆中的刀割伤烫伤，都是新伤口。

她不清楚作何想的，忽然就问：「你手上挺好多伤口，要好好养，尽管是男生，但留疤也不好看。」似乎觉得自己突然来这么一句有些突兀，就加了一句，「不然要吓到女孩子，不好找女朋友。」

庄雪麟一顿，不由得想到了很早之前，他这两手遍布伤疤，轻易不示于人前，总用手套遮着，但接触到仙气之后疤就渐渐褪了。

手上的疤褪了，心上的疤也不知不觉消弭了，人有了在意的人，有了期待的未来，自然就不会被束缚在过去了。

他笑了笑：「吓不着的。」以顾秋那性子，当初看到他手上的疤，也一点都没被吓到，那就是个能把自己腰上弄出个血窟窿的人……也不知道最近过得好不好。

谢青仪望着他的脸，他面上没有阴霾，只有淡淡的如水般的温柔，他和她想象得很不一样，他长成了一人出色的青年，平和又稳重，幼时的经历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阴影，甚至能露出这样安宁温柔的表情。

一定是遇上了一人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遇人不淑可能造成一辈子的痛苦，但遇上一人对的人，却能治愈一切。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