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顾秋带着庄雪麟径直回家。

家里顾秋也是好些天没赶了回来了,虽然一直有仙气流通，没有什么霉味，但长期没有活人力场的一种荒凉感还是扑面而来,尤其客厅和阳台上都还有干死的植物,客厅中间那块麦地,更是好久好久没人收拾了，蹭了干巴巴地的一堆土，上头倒着枯死的麦秆和杂草。

没有收拾的桌子，没有扫的地,没有洗的晚，大门处乱放的拖鞋，沙发上乱放的被子和换下来没有洗的衣服。

顾秋扶额，她都忘了家里这么乱,咳了咳说：「那，家里有点乱哈。」

说着赶紧冲进去,先把脏衣服随手团一团，唰地一下扔进卧室去了，再把卧室门一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雪麟：「……」

对面1802的人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小顾,啊，还有小庄，你们赶了回来了，小庄作何还坐上轮椅了？是不是受伤了！哎呀！你们两个怎么换着人受伤,上次是小顾……人赶了回来了就好,人回来了就好。」

老夫妻俩甚是热情,也非常激动。

梁姨也很澎湃：「瘦了！你们两个都瘦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吃的，得好好补补才行。」

梁姨去准备，老两口也要去帮忙，说是要去天台摘菜，走了两步吴老太想起何说：「小顾，小庄回来了，你理应也有心情料理天台上的土地了吧，我和我老伴也没啥事要做，要不帮你先把上面草拔吧？」

老太太天天望着那么大个天台荒着，净长野草了，心疼得很。

顾秋看了庄雪麟一眼，庄雪麟也正望着她，她咳了一声：「那，一会儿我自己会上去处理的。」

「没事没事，我们两个老的闲着也是闲着，还乐得找点事情做呢！」

三人都走了，顾秋在庄雪麟的目光下有几分赧然，说：「我去把碗洗了，都放了好些天了，你自己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坐飞机也累了。」

这才要走，手被抓住。

庄雪麟抓着她的手，望着她：「这段时间，让你忧心了。」

「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反正你现在好好地回来了。」顾秋反攥住庄雪麟的手，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摸着甚是舒服，不像刚找到他时，手都是冰冷的。

只是他的手上被腐蚀过的伤疤还顽固地存在着，顾秋皱了皱眉，这双手理应毫无瑕疵，就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才是，但这些疤痕太深，一时半会用仙气也去不了，她开始想灵医园那边的那些中医老大夫是否弄出些许祛疤的良药。

「那你原谅我了？」

「原谅？何原谅？」

庄雪麟咳了一声：「关于我起初是为了看到颜色才接近你的事。」

顾秋板起脸：「你还记着这个啊！」只不过她不多时又噗嗤一笑，「还气何啊，当时是我太冲动了，细细想想，这也怪不着你，要是我看不到颜色，突然在一个人身上注意到颜色，我也会特别关注对方的。」

顾秋忍不住阴暗地想，她不仅会关注对方，或许还会用尽心机手段把对方变成自己的，让自己时时刻刻能够看到对方。

而她当时最气庄雪麟的，不也是他曾经竟然只想远远望着自己，还得自己差点自作多情吗？

想到这里，她做凶恶状：「要是你再有什么远远看着我就好了的念头，我就把你锁在我身旁，走到哪带到哪，但又偏偏不理你，憋死你！」

庄雪麟失笑：「好，我记下了。」

顾秋接着看了看他的双眸，他的双眸恢复得差不多了，眼睛上那层灰雾业已基本消失，双眼明亮有神，完全看不出来这双双眸竟然看不到颜色。

「你真的看不到颜色，却能在我身上注意到颜色？」

「嗯。」

「现在也是？」

「是。」

顾秋转了一圈：「那我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顾秋今日穿的是一身蓝灰色云纹底带一点刺绣的长袖长裤，刺绣则是有着好好几个颜色，但不是很明显。

庄雪麟被她脸上的笑给晃了晃，活泼中带着点小雀跃，一副我考考你的样子，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难以想象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也曾落寞冷清过。

但仔细想来，他们最初遇见的时候，她独自站立在酒店大厅里，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冷漠讥嘲地望着龚温如母女，那时候，仿佛天地之间她只有自己一人。

那样一人人，终究成了如今自己面前这个会满是兴味地转圈圈玩笑的人。

她就该这样开开心心的才是。

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仿佛又漂亮了，五官像是又长开了些许，少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的气韵，衣服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洁白如雪，莹亮细腻，身高也好像高了点。

顾秋见他好事发呆，疑惑问：「看不出来吗？」

庄雪麟道：「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啊？没有吧？我都多大了，还长何高啊。」

「你这个年纪再蹿个几厘米很正常。」庄雪麟很肯定地道，「是长高了，你去墙边量一下。」

顾秋有些不服，她觉得庄雪麟有点把她当小孩子了，想起在庄家那庄雪青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庄雪麟说她还小，顾秋当时就很想说，她哪里小了？况且这个问题的重点难道不是他们根本都还没聊过结婚的事情？

庄雪麟出事之前，他们才方才确定关系两三天呢。

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感让她心里有些不爽，只不过还是来到墙边，这么一量，发现还真的长高了。

于是在顾秋十九岁这年，在携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共同归家的档口，她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两公分。

这体验还挺神奇的，她觉着一定是营养好了，加上灵气激发了身体的潜能，反正上辈子她就没再长高过。

就……算是双喜临门吧！

但有人却并不觉着欢喜，反而极其忧虑。

王老发现西武县这个地方灵气浓郁到令他震撼的程度后，就迫不及待地在基地内各地转了起来。

仙气充沛、灵修多，此物地方离真正的灵气复苏只差一步之距。

「此地，当真与其他地方天差地别。」

招待他的人十分自豪地说：「这都是我们顾部长的功劳，我们西武县人民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人是灵修部的人，对顾秋那是崇敬万分，其实他就算不是灵修部的人，如今基地里也没好几个人不尊敬感激顾秋，看到王老这副态度，心里顿时就不乐意了。

这人以为此物白发老者会附和他的话，没想到这人却只是敷衍地应付了一下，那花白的眉毛微拧着，反而开始向他打听起顾部长的事情来，言辞之间似乎对顾部长的行为有所质疑一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部长这么好，怎么？你此物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对她有何意见？

这人回去之后，就和自己相熟交好的同事吐槽起来，便王老自己还没什么感觉，但和他一起来的三个小童其他人就明显感觉到，这个地方的人对他们没有那么热情了。

甚至态度竟变得冷淡不喜起来。

这让他们有些不安，此物地方实在是很好，他们来了就不想再走了了，想要长住，自然就要和这里的人处好关系。

……

无论是仙气覆盖率还是灵修的比例都业已达到最低要求了，如今只剩最后一步——立碑。

顾秋在家里呆了一天，和庄雪麟还有1802的三人一起料理荒草丛生的天台，经过一天十分愉快地劳动之后，第二天她就去上班了，为西武县的灵气复苏做最后的准备。

巨大的石碑上，「西武城」这三个字已经雕刻好了，剩下的就是找个地方把它给立起来。

最合适的地方当然是她家天台上，但顾秋觉着自己家甚好，不想搬家，是被立在天台上觉得乖乖的。

况且这种代表着门面的石碑，自然还是放在西武县的入口更为合适。

犹豫之中，听说王老和祁老要见自己。

「部长，那位王老昨天……」小助理安晨将那老头昨天去的地方、打听的事情都一一说来，尽管没有加油添醋，但将那老头对于顾秋行为的隐隐不满清晰传递给顾秋清楚了。

「本来看他一把年纪了，还带着好几个小道童，还以为是何德高望重的人。」安晨小声嘀咕着，顾秋看了她一眼，她立即闭了嘴。

身为部长的助理，对于不少事情和人，是不该有自己的喜好态度的。

她一向小心谨慎，这也是一贯到今天，她依然稳稳当着顾秋的助理的原因之一。

顾秋倒也没说什么，安晨一向妥帖，正是因为有她协助自己处理些许事情，自己三天两头不在基地里，一切事务也没受到影响。

她说：「让他们进来吧，你再去仙气园喊一只兔子过来。」

「啊，是。」

人们如今也是知道，顾部长养了一群灵龟和一群灵兔，灵龟老实，灵兔跳脱，而且只只除了个头略有不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也不清楚是作何养的。如今有的仙气园里还是灵龟，有的就是兔子在坐镇了，但兔子比较喜欢偷懒，时常就不见了身影，而灵龟则始终尽忠职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至于从前那只大猫，倒是再不曾见到过，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不多时一人白发老头和一人黑发老头就走了进来。

黑发的祁老笑眯眯的，对着顾秋就先夸起了西武县的好，王老自矜身份，只附和了几句，接着问道：「西武县灵气复苏只在眼前，不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顾秋笑了笑：「王老可是有何见解？」

祁老使劲给自家师兄使眼色，但后者像是看不见，语气沉悠悠地开了口，大致意思就是，开辟仙气通道也好，让哪个地方先仙气复苏也好，不能单凭个人喜好，既然身负重任，就要对这片脚下的大地和这片原野上生存着的人一视同仁云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末了来一句：「听人们说，下一步你有意去隔壁市？」

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出这语气中的不赞同。

顾秋确实打算去q市开好几个仙气通道，q市那边也期盼了很久了，只是在这老头眼中，这石斛是很不应该的。

顾秋也不说自己的打算，只问：「王老觉着我下一步应该去哪里？」

「自然是最为受灾最严重，最为困顿之地。」白发老者说救人如救火，那些最为困难的地方，最需要帮助，夜晚不一会可能就是大批大批的人丧生尸潮，至于q市那样的地方，和西武县挨得这么近，本来就占尽了好处，那边要是有个什么，西武县也能迅速支援。去q市开通仙气通道，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意义也不那么大。

说得头头是道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秋道：「王老可真是心系天下苍生。」

老头捋了捋胡须，沉叹一声，正要开口，顾秋却又接着说：「可我听说，王老有个道号，叫‘自然’还是叫‘无为’来着，你追求的是一个‘顺其自然’，末世开始至今，你一直隐居在天坑底下，如果不是这一次，还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你既然如此心系苍生，之前却为何避世不出呢？」

这话问得老头面皮整个一僵，捋胡须的手也顿住了。

一旁的祁老叹了一声，他就知道顾秋会有这么一说。

顾秋微笑，看着王老的眼神却透着意思讥嘲。

上下打量我不清楚你是何人吗？这世人最困难的时候你在天坑底下种种花、晒晒太阳，日子过得不要太悠闲，如今灵这一派占据上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了，你却跳出来，想当指挥官指点江山了。

真是美得你！

摘桃子都没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

到底是仗着什么做出这么一副目光长远、指点晚辈的老前辈姿态的？

王老像是想不到顾秋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成名多年，之后避世不出，一心向道，超然世外，什么时候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他忍了忍气，道：「这世间阴晦，老夫个人力量又能做些何。」

刚说了这么一句，忽见一只蓝色长毛小兔子从门口蹦进来，几下蹦到顾秋腿上，又跳到台面上，两只黑黝黝的大双眸瞅着他，也透出和顾秋如出一辙的讥讽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这兔子的目光更加直白不留余地。

仿佛他是何沽名钓誉之辈！

王老心中更恼，但他敢说教顾秋，却不敢对这位造次，别看这就是一人小小的兔子模样，但但凡对灵有些许了解，就清楚这该是多么强大惊人的存在。

顾秋微微冷笑：「你一人人的力气的确有限，但你既然一早就清楚末世会到来，怎么会不预警一下呢——你大概觉得自己挺有些地位和威望，想必能接触到一些重量级的领导人吧，但凡提醒一二，不知能挽救多少人命。」

王老心中大惊，这惊讶直接溢出到满是褶皱的面上。

顾秋摸着冬冬的软毛，冷冷开口：「仙气复苏，浩劫将至，这所谓的预言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某一小撮人早就知道会灵气复苏，其中一部分人唯恐天下不乱，比如谢樘那样的，积极阻止仙气复苏，还编造了这样的预言，生怕仙气复苏太顺利；一部分人被忽悠得真的信了仙气复苏就是浩劫，比如末世之前过来搞事的那两个蠢货，仿佛叫陶寻何的；还有一部分人，就如阁下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躲到了地底下去，任由这世间风雨飘摇，反正只要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如果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随后在末世之后躲起来，也就算了。你们是这世间仅有的几个清楚真相的人，天然背负着救世的责任，却什么都没做。这世间每一人死去的生命，每一人破碎的家庭，每一声无奈的呐喊，背后都有你们的一份罪业，作何还有脸心安理得地寻求自己的道？得道？我看你们下地狱还差不多！」

王老惊得站了起来，祁老也腾地站起，不敢相信地望着顾秋，万万想不到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老一张老脸涨红，祁老面色颓然：「既然如此，你为何让我们来到这里？」

顾秋心中想，其实刚开始，是真心把你们当成庄雪麟的救命恩人，想好好报答你们的。但后来冬冬让她清楚的事情实在是太恶心了，她对这两人再没了好感，只剩下厌恶。

她凉凉道：「不然呢，让你们继续留在那天坑底下享受人生吗？未来世界恢复和平，再让你们理所当然地继续享受这太平盛世吗？」

顾秋抬眸望着这两人：「即便我愿意，也有人不愿意让你们这么痛快呢。」

祁老刚想问那人是谁，但下一刻对上了那兔子冷漠威严，仿佛一眼可判人生死的双眼，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无力地跌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