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三章 缈云阁主

「陈弟，你这就天真了。重农抑商、限制娱乐那都是针对普通老百姓的，你看看这间茶馆，平头百姓敢来吗？此间来往的，都是王公贵胄、权卿大夫。岂不闻‘声色犬马不出宫廷’，上层人士见到这样让人休憩自在的去处，自然觉得新奇得很。你看这大堂里熙熙攘攘，这可是晏国，不由得商业，市井力场颇浓。在这儿都受到了公卿士人的热烈追捧，能够想见，在其他地方生意该有多火爆。」

「有道理。只不过宋兄，你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说恍然大悟，这缈云阁到底是何来头？那主人可算是个可靠的？」

那位「宋兄」压低了声线：「相传，缈云阁的背后，是个神秘莫测的文家。」

「文家？商人后裔中，没听说有这个姓的啊。」

「的确如此，这也是文家之所以神秘的原因之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头，倒仿佛是百来年前，忽然凭空冒出来似的。更离奇的是，传说这缈云阁的阁主不是人，是个妖怪！」

「啥？」后堂的安乐和大堂的这位大哥一同灵魂发问，太平则一口茶喷了出来。

「传说啊，此物妖怪原身青面獠牙，却精通幻形易容之术，有魅惑人心之能，甫一来人间，就迷上了人间特有的黄白之物，遂隐身市井，苦心经营，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成为了各国望族之外一个堪称垄断之力的神秘家族，且长盛不衰。」

……您是认真的么？在人家的茶馆大堂里说人家老板是个妖怪？

安乐听得忍俊不禁，却闻对面噗嗤一声，太平已是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青面獠牙的妖怪，还魅惑人心？哈哈哈哈……这缈云阁主真是神通广大，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安乐：……小祖宗，我们听得见那边说话，同理那边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吧，你这样好么？

还好还好，大堂那边的「陈弟」也在捧腹大笑：「噗哈哈哈哈哈，这实在是无稽之谈了！世上又哪来的妖怪呢，何况还是个做人间生意的妖怪？既是妖怪，岂不该食人皮肉、饮人精血，还魅惑人心？」

笃笃几下敲桌子的声线传来，透着几分得意，「宋兄啊，我这么多年倒是总结出一个经验——但凡谣言，总是来源于真实。咱比如说文阁主这个传说吧，依我看哪，八成是那位阁主是个翩翩玉郎，骗了不少妙龄小姑娘，再加上世人见缈云阁势大又捉摸不透，便要说人家是个妖怪，以讹传讹，倒成了一个笑话。我行走江湖许多年，眼光一向毒辣，宋兄你家千金不是正择婿呢嘛，我看此物文阁主啊，能够备选！」

安乐还在笑，蓦然发现太平的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原本就圆溜溜的一双眼瞪得越发又圆又大，一脸警惕。

咦？莫非你认识这位文阁主？

她还没来得及问太平，便听那边宋兄一迭声道：「不成不成不成！商人末流，哪能配得上我家的门第！陈弟啊，不瞒你说，我倒是心里有一人差不多的人选，准备过段时间就去提嘞！」

「咦，哪一家？」

「这晏国巴掌原野方，配得上我掌上明珠的，还有哪一家！」

「哦！你是说……那一位？可他年纪未免太大了些，都儿女成群了……」

「哎呀呀，陈弟你想哪儿去了！自然不是那一位了，是他家的小子。只可惜底下那俩太小了，一团孩子气；唯一合适的那个呢，现在又在景国，也不知啥时候能赶了回来……」

哦，这下安乐听懂了，这是说她和太平的那位太子二哥呢。

晏国太子离，现下正在景国为质。只不过，这位兄长实在是有点……咳咳，或许不宜嫁。

太平顿时黑脸。或许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怎的，似乎总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预感……

「宋兄眼光果真不一般，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我看呐，能成！人不在豊都也无妨，先找晏王陛下说成了，一切都好说嘛！」

被恭维的大哥想必是听着这话十分舒坦，大手一挥：「若我这儿成了，兄弟便为你与那晏王老头子提一提，也讨个驸马当当。啧啧，只不过千万不能娶那位太平公主，整个一母老虎！」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安乐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上慢了半拍，身边火红的一团已经风一样飞掠了出去。

……她讪讪地收回手，以太平的身手，她拦也拦不住不是？

砰！「喂！你干什……」噼里啪啦！砰！「来人啊！」咚！

……惨不忍睹的一串声音后，安乐捂了捂脸，还是决定出去拉拉架。

一到大堂，这可不得了——太平果然是太平，已经风卷残云般收拾了罪魁祸首的那一对醉鬼，可那大腹便便的二人想必是真的来头不小，不远处竟有不少护卫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安乐见势不好，赶紧去拉太平，这时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窗口——万一要从这里跳下去……不知有没有法子不摔断腿？

可那望着人畜无害的胖胖小姑娘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俯视在地面打着滚哭爹喊娘的难兄难弟：「说！太平公主是不是天底下最善良秀丽温柔可爱的公主？」

「是是是……你找死啊！」那年长些的大兄弟猛地瞪起通红的醉眼，胖手一挥：「给我杀了她们！」

喂！打你们的又不是我，不带连坐的吧！安乐叫苦不迭。她可不是阿彤，对付不了这些人啊……

正这么想着，太平业已袖子一撸，兴致勃勃地迎战了上去。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仿佛扑过来的不是要取她性命的虎狼之师，倒是自己跑到猫爪子下来的老鼠崽子。

安乐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自暴自弃地觑了一眼刚下过雨水灵灵的窗外蓝天。行吧，文默离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动静，不知回来得作何感想。

一片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冲出重围，跟前黑衣一闪。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猛地被人拍了一掌，一下撞上窗棂，跟前顿时一黑，额角一阵剧痛。可那人还不罢休，又是猛地一推搡，她脚上一绊，便身不由己地从窗口栽了出去！

……阿彤！别光顾着打人，回头救我啊！

……失策失策，今日出宫竟然没让念锦跟着来！有她在，自己想必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谁能救我呢……

……可怜我年方十八，如此妙龄却要惨死街头，明日豊都大街小巷传的恐怕都是「惊！不受宠公主当街坠落，死状可怖！」

呼啸风声中，身边像是忽然多了一丝极其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力场，那样若即若离，她几乎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可她作何会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凌空坠落戛可止，她猛地撞进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巨大的眩晕感让她几乎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可她死死咬牙想要睁开眼，却在天旋地转之间注意到了那张脸。

眉眼如画，檀郎如诗。那双眸子盈满笑意时是弯弯明月，此时却翻滚着沸腾般的复杂情感。

风声太烈，她听不见他的声线，只看见他嘴唇颤抖着地说了两个字。

心里骤然一松。

进茶馆之前，她像是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身影，疑心是幻觉。可本能却骗不了人，骤然跌下来时，她居然真的抱了一刻幻想。

更没不由得想到，这一刻来救她的，竟然真的是他。

作何偏偏是他呢……

他是景国送来晏国的质子，嬴钧。

二哥作为晏国太子在景国做质子，晏国便要求景国送来了公子钧。

若问嬴钧何许人也，还得从景王的三位公子一道说起。

话说景国蓬勃发展，现在的景王却是体弱多病，近些年来更是一直卧病在榻。

只不过，景王有三位公子，个顶个的是人中龙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幺子公子理温厚无争、德行兼备，世人有口皆碑。抛开这位不讲，上头两位公子，则可谓是锋芒毕露，各诸侯国几乎无人不晓。

尤其太子铖，据说颇有明君之风、治世之能，作风强硬、睿智英明，景国日渐强盛，竟是已显露出一统天下之兆。

有懂卜卦的老人说，这位太子怕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了。

公子钧则是个令各国将帅闻风丧胆的沙场奇才。

景王即位时，尚存有景、晏、赵、魏、燕、晟六国，可数年来太子铖锐意进取，改革国政、屯田敛兵，公子钧纵马扬鞭、叱咤沙场，十九岁时即率领景军出征攻破赵国都，二十一岁兵临魏国都城下，逼得花白头发的魏国国君肉袒牵羊，颤颤巍巍地出城请罪，逃过了屠杀或流放的凄惨结局，求得一块不毛之地堪堪留作封地。

安乐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听说了这位铁血战神的威名，战讯如插翅，闻者皆震惊，嬴钧的名字一度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可如今，公子钧本人就在晏国王宫中。

嬴钧此人，相处时温润如玉、万分随和，乍一看，若不是身为质子，应是所有朝臣属下都乐意结交的公子。

可王宫之人岂不通透，都清楚他绝非表面这般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