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十四章 星河为席

痛！

仿佛整个儿被扒了层皮似的，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痛。可就在火辣辣的疼痛之中，寒冷也真实得深入骨髓，冷得人直发抖。

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安乐抖抖索索地睁开眼。

跟前视线还一片模糊，却一下聚焦在了面前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上。

就在她睁眼的一瞬，寒潭中惊起一圈圈涟漪，可又转瞬即逝，化为黑曜石般沉静的一双眸子，「你醒了。」

这里是……？

她揉了揉双眸，待双眸适应过来，这才发现低头望着自己的男人背后，流淌着一片璀璨夺目的星空。

夜空无月，银河赫然可见。星斗密布、星芒熠熠，仿佛汇成了奔腾涌动的星辉之海，美得不似人间。

她一时看得呆了。

懵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不太对——

这，我作何靠在他怀里……？

她连忙挣扎着想坐起来，还没挣扎几下，便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别动，你在发烧。」

哦，怪不得这么冷呢，尽管自己身上盖了厚厚的……

他的衣服？！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伸手到腰间一模——还好，她的玉玦还在。只是短剑没了，想来刚才高空落水，短剑脱手，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嬴钧业已自然无比地伸手过来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尽管不知为何，河水没有沾湿衣服，但你额头烫得很，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放心，这个地方没有别人，不会有损殿下的名节的。」

安乐总觉着嬴钧说到最后，语气怪怪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僵硬地……一动没敢动，只眨了眨充满疑问的双眸。

「其实没有过多久，我……」他的声音莫名地顿了一顿，本就深黑的眸子像是又暗了几度，「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悬崖太高，落水时冲击极重，你被拍晕了。我提前做好了准备，入水后抓着你游了一段又浮上水面，没不由得想到居然会来到这个地方。」

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法深入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低垂着眼看她，如画的眉眼柔和地舒展开，语气也十分自然，但安乐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

她实在抵抗不了一阵强过一阵的晕眩感，便暂时抛下这一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尽管无月，但星辉明亮，把地面景物照得纤毫毕现。

嬴钧的佩剑就放在一旁，他们坐在湖畔，身下是柔软的细沙，寂静无声，天地间仅有他们两人。

三面是茫茫芦苇荡，随着风动飘荡起阵阵波浪，雪白芦花纷纷扬扬，映着银白的星辉，仿佛星落成雪。

夜空中星汉灿烂，地面上芦苇一望无垠，但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身旁的这一片清浅湖泊——湖泊之中，也有晶莹璀璨的闪烁星光，随着湖水涌流与涟漪圈圈，群星竟然也汇成了流动的星河，让人一时之间错觉天地倒置，自己便枕着浩瀚星河安眠。

流淌的明亮湖泊延伸到芦苇荡深处，曲折流向天际，在天际线上分不清水面与星空，如同星河是从湖中逆流到了天上。

这场景实在是太过奇异，安乐沉默了半晌，只感觉脑中一片混乱，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于是，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天啊这是梦！

「安乐殿下，你掐的是我。」一把温玉似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倒是毫无恼意。

「……还挺疼的。」他面不改色地又加了半句。

安乐瞬间觉得不好意思从自己的每根头发丝儿冒了出来，脑子不知是不是为了自保，只觉得更加昏沉。

半晌沉默之后，还是嬴钧先开了口：「不管何神神鬼鬼，大约也比不上人可怕。无论这里是仙境还是鬼域，照目前来看，应该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先休整一下。」

安乐木然点点头，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沉默。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就在安乐觉得自己的每根头发丝儿都在滋滋地冒着不好意思的热气儿时，嬴钧撕了一片衣角，开始别扭地单手包扎左肩的伤口。

可是，可是他一动，躺在他怀里的安乐才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就半躺着枕在他的胸膛上。他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传过来，她甚至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心跳……

安乐浑身紧绷，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好了。

嬴钧慢条斯理地包扎，她便欲言又止，犹豫了好几次，终于狠狠地下定决心，开口道：「那……我来帮你吧，单手实在是不太方便。」

反正四下无人，还不知何时能走了这个地方。他的伤这么重，不好好处理止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他是只因救自己才受了伤，岂不闻数百年前亚圣所言，男女授受不亲也该有权宜之变。饱读诗书的小透明才女安乐安慰自己道。

嬴钧没说话，手上动作却顿了顿。

哦，这就算是默许了吧。

她撑着身子起来，侧身凑过去，皱着眉头把包扎到一半的布料打开。

布料是深色的，在星光下染了血液看不分明。可一打开，血肉淋漓的伤口和白骨便露了出来，安乐不由得手上一滞，心中咯噔一下。

嬴钧在这时轻声道：「刺客是晟国派来的。」

晟国？

嬴钧没等到她的回应，便语气沉沉地继续往下说：「他们的佩剑和箭镞，都是晟国宫廷侍卫的制式。也只有晟国和晏国邻近，对晏国春蒐场地了解如此精准。」

安乐皱起眉，顿了半晌没接话，只是下手重新开始包扎。

……其实景国也知道春蒐的地点吧，这儿不是有他么，安乐心道。

不过想来，嬴钧对于自己国内的势力还是有把握的，理应不至于被家里来的刺客逼到面前了，还一点儿呼啸声都没得到。

「这次实在是我疏忽大意了，全然没料想到他们竟然会选在这么一人时间来杀我。既然对我下手，想来是要有所动作了。」

安乐想了想，疑惑道：「现在此物时间，有何特别的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按说嬴钧来晏国之后，剩下几国之间三年内都没有再发生战事，一直是风平浪静。

……因为这事，父王还大大嘉奖了提出让嬴钧来做质子主意的丞相伯胜，听说前朝大臣们也都附和，说把景国的杀星弄了来，天下都太平了。

但这一次，晟国只派了精锐几人，目标还不是晏国王室成员，而是专程来刺杀嬴钧，难道是为了让景国质子死在晏国，挑拨两国关系？

可是嬴钧业已来豊都三年了，参加田猎也并非第一次，为何偏要挑此物时间来杀呢？

「没有。我也想不通。」嬴钧毫无波澜地道。

……听起来并不极其真诚。

伤口包扎好了，对话又一次结束，两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一阵微风吹过，竟是风暖微醺，像是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冷意稍退，安乐便感觉出身上蒸腾的热度，一阵疲惫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拼杀了好半天，又跳水受惊，这么一串折腾下来，她实在是累坏了，尽管以他们的时间来说应当还是下午，但这里夜色深沉，她不由得产生了困意。

两人又沉默了半天，安乐抬头望望流向远方的灿烂河水，忽然发现自己业已不经意间慢慢放松了下来。

从刚才命悬一线的危局中脱离出来半天，她这才真的感觉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心中某只小鹿忽然又不安分地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她想了想：「我看，咱们在这里不知还要待多久。现在你身受重伤，就算是探索四周也得先歇一歇，不如各自讲一人故事来听？」

嬴钧的神色像是颇为无语，但却并不意外。大概他也并不想与安乐讨论阴谋诡计，毕竟虽然此地两人关系微妙，但终究在现实中对立。

刚才他话语中有所迟疑保留，安乐听得出来。但她知道就算追问，他也不会说，便懒得挑明。

是个人都会喜欢听故事嘛。既然不能说别的，讲点故事消遣消遣也好。

「那，我先讲一人好了。我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你就凑合着听吧，哈哈哈。」安乐笑眯眯道，「从前呢，有一位公主。」

「……你是在讲你自己的故事吗？」

「不是啦，听故事就好好听嘛，别打岔！」或许是太累了，她竟然难得地耍起了小姑娘脾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好好。」哪怕是明显不走心的敷衍安慰，用这把温玉似的嗓子说出来，也让人听了觉得十分熨帖。

「这位公主呢实在不起眼，不是王室公子们中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更不是嫡出的，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论哪一项都不突出，父王母后也并不喜欢她。

「她看起来不争不抢，其实心里面总是在想，或许父王实际上是很爱她的，只是从来不说。

「可是，无数次的试探之后，她终究明白了，自己就是一人再平凡只不过的公主，降生在王室已经是最大的运气，任何其它的都是奢望，包括父母的爱。

「公主恍然大悟了这一点，活得更加通透宁静了，可她其实不快乐。直到后来有一天，一直很照顾她的太子哥哥给了她一块玉玦，告诉她，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玉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自出生就没了母亲，对娘亲一直没有概念。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人这样地深爱自己，哪怕业已不在人世，依然能通过一个普通的物件，让她感受到那种滚烫的，被人爱着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