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十七章 惊雷滚滚

发生了何？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暗了下来。上方是云层，脚下也是云层，逼仄的空间像是还在进一步缩小，让人喘不过气。

安乐的心猛地怦怦弹了起来来，似乎有何危险此刻正逼近。

少司命一推他们：「快走！」

安乐一人趔趄，手腕业已被嬴钧紧紧抓住。她一抬头，看见他凝重的神色，不由抬起腿，跟着他疾步奔向山洞。

忽然，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云霄。

方才天地沉闷，万物噤声，此时却仿佛刺啦一下撕开了道口子，刹那间风起水涌，山呼海喝。

一声叹息被吹落，「你的爱别离，他的怨憎会啊。」

少司命的声音飘散在呼啸声中：「放心，出去之后你们就会忘记遇到我的记忆……不过说到底，天机泄露不泄露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声线，他手指微微一动，两缕银白仿佛星絮般的光带从两人身上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此时他们已经跑进了山洞。安乐忍不住回头，正看见一道白光撕裂了翻滚的乌云，远方的云层开裂，露出一片深远碧蓝，波涛汹涌。

云海之下，竟是无垠沧海！

随着极远处沧海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手持金剑、高大威严的黑衣身影。

大司命。

他于刹那之间出现在悬崖上，背后的海天交界之处泛起金红光芒，随即吐露出一人明亮的血红边缘。

那赫赫海日仿佛承托起了万钧乌云，却势不可当地将其步步逼退。

云海愤怒咆哮、翻腾涌动，列缺道道如雪，霹雳滚滚轰鸣，却依然止不住云层间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红霞满天，映得悬崖之上也赤红一片。

日出的血红光芒给他玄色的高大身影镶上一层金红的轮廓，他向前一步，威压逼近，仿佛连天地都会被逼退一分。

狂风之中，少司命却一步都未退。他背对着嬴钧和安乐，他们只能注意到他洁白衣袖被风吹得飒飒飞舞，听到他噗嗤一声笑言：「你来了。」

大司命不发一语，瞬间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个刹那，他已出现在少司命身边，长剑直直地贯入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鲜血飞速染红了他背上的白衣。

那一瞬间，日光照出了大司命眼中满布的血丝。

安乐一声惊呼，嬴钧也忍不住向外迈出一步，可就在他的手臂触到山洞边缘的一刹那，面前的洞口蓦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呼啸声骤止，山洞中一时只剩下两人震惊的喘息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安乐忽然一阵恐慌，不由得伸出手去，一下碰到一只温暖的手中，被紧紧攥住了。

安乐惊魂未定地歇了不一会，低声追问道：「我是在做梦么？」

嬴钧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我们一起做了个梦。」

就像是人做梦一般，在梦里时总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可一旦醒来，便会真真切切地知道，刚才那是梦，眼下才是现实。

现实，是一片黑暗。

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安乐定下心神望了望周边。三面都是黢黑一片，只有一面似乎隐隐透出光亮。

从那边出去，便该是人世了。

日月鉴中真实的恐惧和绝望逐渐散去，安乐忽然就觉得两人这样依偎在黑暗里……似乎有些不妥。

梦里的人似乎感受总有些迟钝，注意力也很容易被其它的事物吸引过去。可如今，两人想起他们手上连着的红线，想起两人在菩提境中过分亲昵的举动，安乐只觉得面上发烧，一人字也说不出来。

她正想着，抓着她的手突然动了动，嬴钧低低地说了声，「过了这么久，恐怕别人会有猜疑。走吧，回人间去。」

走吧，回人间去。

洞穴狭窄曲折，嬴均在前，安乐在后，两人走得跌跌撞撞。走了一阵子，又拐过一道弯，前面顿时天光大亮。

日光刺眼，安乐不由得闭了闭眼，余光瞥到嬴钧线条俊朗的侧颜。他的表情业已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平静，逆着光勾勒下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卷。

她心头怦地一跳，随即忽然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疑惑转瞬即逝，视线恢复过来时，她连忙向外看去，所见的是洞穴之外青树翠柏，极其熟悉。

虽说自己也没好意思开口说什么，但作何感觉他……对进入菩提境这一连串诡异至极的事情，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呢？

正是北泽九岭。

两人走到洞口，举目眺望，除连绵山川外，赫然是晏国春蒐的营地，营地里依稀可见人员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安乐和嬴钧对视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回到人间了。

安乐动了动胳膊，嬴钧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颇觉尴尬，讪讪地放下了手。

骤然回到人间，暴露在天光之下，两人仿佛蓦然就没话说了。

嬴钧清清嗓子：「殿下先回去吧，我等一会儿。」

安乐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该说何，便只低低颔首：「好。」

她理了理衣装，径自朝王宫营地走去。

「殿下！你作何这么快就赶了回来了？」她还未走到自己的帐篷，念锦业已跟一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过来，「怎么样，好玩吗？我听人说今年开春儿有人在这个地方注意到了梅花鹿！哎呀可真羡慕，我也想看看梅花鹿！殿下你见着了吗？哎呀我觉着太平殿下鼻子特别灵，一定能找到梅花鹿的，说不定还能打一只回来……」

念锦还是那样絮絮叨叨、活蹦乱跳，安乐心头最后一丝紧张终于散去，放松下来。

念锦忽然惊叫一声：「哎呀殿下！你的佩剑作何换了？」

安乐：「……嗯？」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哦，树林里捡到一把剑，我望着比原先那把好用，是以就扔了换把新的。」

念锦满眼星星：「哇！殿下果真运气超棒！这把剑看起来真不错，又好看，有锋利，我觉着一定是名家做的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安乐听着念锦一蹦一蹦地走在自己身旁絮絮叨叨，忍不住莞尔。

人间还是不错的，需要费心的事情总还有些缓冲，没有幻境里那些惊心动魄，这个地方还有聒噪的小朋友和多动症的小妹妹。

至于日月鉴中发生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吧。

对了，她梦见什么了来着？

想不起来，算了。

一人时辰后，安乐坐在帐中换了干爽的衣裳，披着绒毯喝着暖姜羮，便听见帐外对话之声，像是说话两人从不极远处走过，声音渐近复又远去：「公子钧作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殿下怎么受了伤，弄得这么一片狼藉，还没了马？」

「在山林中疾驰，马受惊失蹄，带着我滚下悬崖，栽进了一片水塘。」一如既往温润和气的声线道，「春猎开始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这还真是不巧，公子往常至少要在山中待大半日才会返回，受了这伤，恐怕要好好休养休养，不能再贸然出猎了。」

声音逐渐远去，安乐喝下一口汤，感受着热辣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哈出一口温热的白汽。

她望向身旁小几上放着的佩剑，想着自己从菩提境中拔出这把剑的经过，忽然觉着记忆一片模糊，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是何呢？

三日后，晏国大蒐礼完备，王室宗亲的车队浩浩荡荡返回豊都。

回到明瑟宫安顿好时，约莫是申时，日头将将偏西，碧空澄净，流云舒舒。

念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念锦，你看你都困成何样了，去睡吧。」安乐在回程马车中打了个盹儿，此时正是精神奕奕，不愿午休，便催念锦去睡觉。

长途旅行的确累人，此时车队刚回宫安顿下来不久，整座宫里都静悄悄的，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休息。

念锦拖着半个哈欠道：「那殿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哈，要吃什么叫别人找后厨……」她哈欠连天地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安乐难得心情不错，取了针线缎子，落座来开始安寂静静地绣花。

她小的时候，宫里嬷嬷说女红能让人静心。可等她逐渐长大了才发现，女红才不能让人静心，看看被女红逼得上蹿下跳几乎要以死相逼的太平就清楚了。

唯有心静的时候，才能做出一件好的作品。

一片静谧之中，青葱玉指灵巧飞动，绣缎上依稀显出了流云翠柏的模样，正是她在菩提境中所见的奇景。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外像是传来一阵骚乱，仿佛有不少人飞跑着层层禀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安乐停顿了片刻，却觉着有些懒于起身，只是接着绣花。

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明瑟宫外响起，绕过半个殿堂从大门跑了进来，「殿下殿下！」

是念锦的声线。

安乐心中忽然咯噔一声，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一步跨进门槛，头发毛毛糙糙地随意一梳，衣服也皱巴巴的，显而易见是匆匆起床赶了过来。

她气还没喘匀便嚷起来：「殿下！听宫人们说，景国太子铖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上，业已攻破燕国国都蓟城了！燕国被灭了！」

指尖忽地一痛，一滴血落在那隐约可辨的烟霞苍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