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六章 算优则商
几人回身,所见的是那掌柜晃动着胖胖的身躯,绷在棕红色的衣袍里面狂奔,活像之前在小摊上注意到的陶响球。
云容只觉得咣的一下一个头变两个大,这可完了!
……自己法术不精,用杜若叶变出来的东西也不知能撑多久,作何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不由得心虚地觑了一眼乐朗言,他却好像十分有兴致,负起了手,倒像是要看好戏的样子。
掌柜跑到跟前停住脚步了,气还没喘匀,面容扭曲地把一片绿绿的东西举到三人面前——正是云容的杜若叶。她讪讪地一笑,趁着掌柜注意力都在文离身上,凑过去接过了叶子,一下子收进了袖中。
掌柜瞪圆了眼睛,只盯着文离,唾沫星子横飞:「你你你,是不是会何妖术?刚才给了我这一镒金,我找不开去找了周掌柜换,可没不由得想到转眼这金子就变成了一片叶子!
「你看看我经营生意如此艰难,这半天功夫,赔了你一桌一百一十布的宴席,找了你八百八十布的零财物,周掌柜拿着破叶子找来还赔了他原先的一千布,这合计就是一千九百九十布了……」
掌柜的说到这个地方心中悲苦,已是声泪俱下,全然没发现自己捅破了自己之前圆的话,现在倒是说他们那一桌酒菜就值一百一十布了。
周遭业已有些人被这热闹吸引过来,指指点点。掌柜见人多势众,更是来劲,说到这个地方声嘶力竭,竟是要嚎啕大哭起来了:「我忙活了这么半天,非但分毫没赚,还赔了差不多两镒金子!你你你,看着倒是白白净净这么漂亮的一位公子,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啊!丧尽天良啊!」
文离呲出一口白牙,一笑百媚:「慢着慢着,掌柜别急,作何就说自己亏了一千九百九十布呢?分明就是九百九十布嘛。
「掌柜刚才自己说漏了话,我们已经知道,所谓十六布的招待费,只不过是以为我们不会算数有意坑人。你现在又要来血口喷人,再诳我们一镒金吗?」
咦,听掌柜算他亏的一千九百九十布说的一步一步有条有理,作何又变成九百九十布了?云容心下疑惑,该不会是这狐狸在胡搅蛮缠吧?
但想想他那神鬼莫测的算术之能,云容想想他以此为傲,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故意骗人。唔,姑且听听他怎么说吧。
文离看着周遭越来越多人聚拢来,更是兴致高涨,一点儿也不怯场地比划起来:「掌柜你看哈。咱们先不把这一镒金或是叶子当成财物,反正它现在不值一钱,就在这个地方。周掌柜给了你一千布,你又还了他一千布,所以你们两人之间是两清,对吧?」
漂亮小郎君当众算术了!
围观人群觉着此事实在有趣,竟都跟着算起来,纷纷附和道,的确如此没错。
「那么再说我们这头。你赔了一桌一百一十布的酒菜,又找了我八百八十布,那不就是九百九十布吗,哪里是一千九百九十布?」
咦,似乎是这样的确如此。围观群众都在议论,可掌柜和这位俊俏公子各执一词,似乎听着都十分有道理,到底哪一个才对呢?
文离洋洋得意地瞅了瞅周围,继续说:「掌柜刚才的算法嘛,自然有问题。你算你赔给了我八百八十布,可那八百八十布难道不是你从周掌柜给的一千布里拿出来的吗?没给我的不仅如此一百二十布,难道不是进你的口袋了吗?
「既然如此,这一千布原本就不是你拿出来的,又怎么能和你后来还给周掌柜的一千布重复计算呢?」
原来如此!
人群恍然大悟,纷纷道,这小郎君望着玉面峨眉,文文弱弱,没想到于算之一项上竟是如此精明。文离听着周遭的啧啧称赞,颇为受用,若不是怕妖精身份露馅,似乎都想摆摆狐狸尾巴了。
掌柜有些下不来台,涨红了脸,只得咬牙道:「就算你说的对吧。可你现在该付我亏的九百九十布,这总是没错的吧?」
乐朗言刚才听着文离和掌柜的争执,已是笑得不行,这时突然发话了:「我付掌柜一镒金,不用找零了,你也不要再来纠缠了。」
他说着就要自袖中取出金子来。
云容大惊,赶紧制止。作何好意思刚认识人家就诳人家一顿饭钱呢?搞得仿佛是专业碰瓷的一样。
她赶紧剜了文离一眼,用眼神问他,这下该作何办?
没想到,文离却是当真面露难色,无辜地望着她耸了耸肩。
云容心中不由得连连暗骂,果真是只死狐狸,光想着自己出风头,却没考虑后续该如何收尾!
王掌柜经营南庭阁多年,如何看不懂云容和文离之间的眼色。他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人穿着南庭阁棕黄衣服的伙计乐颠颠地跑来,一点儿也没觉着周遭异常,向掌柜报道:
「王掌柜,我卖鸡回来啦!您给我的三十七布,我前日买了四只鸡,昨日上午便三十八布卖掉了。下午看市价又涨,又花四十布又买了四只,刚才四十二布卖掉了。昨日赚一布,今日赚两布,这一来二去,业已赚三布啦!」
听完伙计的汇报,王掌柜想了一下,忽然对文离道:「这位小郎君,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似乎对于算数一道颇为精通,不如来算算小伙计这几桩生意做的如何,的确是赚了三布吗?
「要是回答得我满意了,你若愿意便可在我南庭阁帮帮忙,也能跟着我学些东西,只要还我之前找给你的八百八十布就行,酒席的一百一十布就算请你们了。」
他飞快地比划起来:「这位小伙计说自己赚了三布嘛,也对,也不对。仅从每次交易结果来看,从未有过的三十七布买,三十八布卖,赚了一布;第二次四十布买,四十二布卖,赚了两布,合计实际赚到手的财物的确是三布的确如此。」
云容还未反应过来,文离已是大喜过望,「好!掌柜可要说话算话!」
已有不少人奔走相告,南庭阁门前有位贵族俊俏郎君在和掌柜比算数,这热闹可不是寻常能瞧见的。于是乎,此时周遭看热闹的人已围了里外三层,都在跟着文离的思路计算着。
「但是呢,既然是做生意,要赚财物,就要换个思路来。前头四只鸡,后头四只鸡,合计是八只,那我就以八只鸡为准,不多算。
「前日市价三十七布四只鸡,那我要是前日借了三十七布,直接用手头的七十四布买上八只,那么今日市价是四十二布四只鸡,卖掉八只鸡就能够得八十四布。
「前日买今日卖,七十四布买入,八十四布卖出,本能够赚得十布呢,但实际上却只赚了三布,是以其实是亏了七布呀!」
这算术不难,看热闹的众人都轻松算得出来;可这思路却是与常人迥异,不由得人不叹服。真看不出来,这小郎君不仅算术了得,更是颇有生意头脑哩。
王掌柜拍掌大笑:「算得不错,不错。你不做生意,当真是浪费了这天才。」
未几,他叫伙计遣散了围观众人,倒是真心实意地邀请文离,想要他做南庭阁的二把手掌柜了。
文离欣然接受,把八百八十布还给王掌柜,又说自己要留下与乐朗言和云容再说会儿话,王掌柜和店伙计便先回去了。
那玉树临风的银白身影在渐渐西沉的日影霞光中走远,端的是一派诗情画意。如此妙人,也不知今后是否还能有缘再见。
乐朗言已是看了好一会儿热闹,此时揣摩云容和文离的意思,心下了然,便一抱拳,便与他们告辞。文离、云容双双还礼。
眼见四下已无人了,文离便三下五除二解下身上玉佩递给云容:「阿云,你的叶子我可都还你了,一片也不欠啦。」
「是是是,文兄神机妙算,在下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云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彤宝也颇为赞同地做了个鬼脸。
「只不过,你当真要去南庭阁做掌柜吗?」不清楚狐狸还有这种爱好,真是失敬,失敬。
「哈哈哈,南庭阁又留得了我多久?只不过是先踏踏实实学一学人间的各种门道规矩,待我学透了,自然就要自立门户去。
「这半日啊我已想好了,要创立起自己的生意,这生意不仅要在昭国做,还要开到天下各地去。听说晏国富庶,市井氛围颇为浓厚,我想等我安顿好了,也要早日去考察考察才行。
「阿云,你文采好,不如来帮我想一想,我这生意估计会有不少饭店酒肆,以后说不准还要拓展到其它的行业。那这个总的生意,起个名儿,叫什么才好?」
听着文离雄心壮志的计划,云容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心生敬意。
在云梦之中时,她只觉着这狐狸油嘴滑舌,狡黠善变,且惯会装疯卖傻。然而此时他找着了自己的目标,却瞬间摆脱了以前不着调儿的作风,器宇轩昂的气质终于配得上他那妖孽面皮,倒是颇有成大事之气象了。
挚友做生意,既然请自己起名,那一定要推敲琢磨,起个尽善尽美的名儿才好。唔,不如从他们好几个来的地方开始想……
「有了!不如就叫‘缈云阁’——云梦之境,神秘缥缈。你呢,日后发了迹,就是缈云阁的堂堂文阁主,如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朝富贵,可莫要忘了故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