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九章 出门撞鬼
完了!
奈何小舟太逼仄,他这一惊一乍便弄得小舟左右摇晃,他又惊得睁开眼,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连连道歉:「在下……在下失礼,对不住,对不住!」
反应过来,一片空白的脑子旋转如飞,楚岺均面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闭着眼便猛地一下窜起来倒退几步。
青衣少年原本惬意地斜倚在船尾睡觉,此时惊醒,也坐了起来。他眼珠滴溜溜一转,没有开口,只是细白小手一伸,嗖地把一角青衣从楚岺均腿下扯了出来,动作倒是麻利爽快得很。
楚岺均更难堪了,只觉整个人快要被脸上的热度蒸熟了,不由得又往船头缩了缩。
「你轻薄了我,要负责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得像是宣誓,却让楚岺均瞬间傻了眼:「啊?」
怎怎作何……这就要负责了?!尽管严格说来,他是轻薄了他的确如此啦……楚岺均十分心虚。
少年抬起头,白净小脸神色古怪地看看楚岺均,仿佛看一人傻子。他面上带了点悯色,「我说,你——」他指指楚岺均,「轻薄了我——」又指指自己,「——要负责的。」
少年嫣然一笑。
他那双湖水般清亮的眸子滴溜溜一转,楚岺均心中忽然好似扑棱棱飞出一只白鸟掠过绵绵细雨,入了云间。
他张口结舌。这怎么说的,他从小读的是君子怀德、文质彬彬,从未学过遇到眼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哦不,不是有一句么,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既然自己做错了事,那总该补偿人家吧?
少年听了这一句,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声线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丝理直气壮的刁难,变得温软甜糯起来:「那就有劳小郎君,赶紧带我回府啦。」
于是,楚岺均活生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来:「……哦,好。」
「你看,」他抖抖袖子,一脸无辜,「我没了那片大叶子,都被雨淋湿了。」
「……好,好。」
楚岺均还能怎么办?这一连串事情打击下,他那只装了君子如玉的脑子业已彻底崩溃,只能愣愣地说什么应什么。
少年一甩袖子,楚岺均还未看清怎么回事,便觉一震,小舟已悠悠靠了岸。少年足间一点,便微微巧巧掠到了岸上,又蹲下来,笑意盈盈地向他出手,把他拉上岸。
竹簦被他那一踩,已不能用了。不过话说赶了回来,两人骑马,带了簦也没有用。
这便罢了,其实楚岺均……也不想再去捡它。毕竟一看被踩破的竹簦,他就忍不住想起刚才不好意思至极的一幕。
少年站在马旁边抬头:「哇,好高。」
哦,这话他懂了。
楚岺均望着少年回头瞅瞅自己,笑笑便抓起缰绳马鬃往上一跳。他连忙伸手一托,将他托上了马背,之后自己犹豫一刻,也一跃而上,坐在他后面。
他倾身伸手到前面去摸缰绳,不免贴上了前面人的背,只觉着鼻尖一股幽冷的杜若香味,半湿的冰凉衣裳下,能感觉到少年瘦削肩膀的轮廓。
楚岺均的脸又腾地红了,赶紧往后缩了缩。
他讪讪地够到缰绳,摸了摸鼻子——还好自己坐在后面,少年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么想着,他突然发现自己一路傻过来,竟然还没问人家名字!
「在下……楚氏岺均,邵都人。请问足下……?」
少年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是在笑,「在下云容,南岭人,岺均兄莫要客气,唤我云容便好!」话音刚落,他已握着楚岺均的胳膊一扯,同时脚下一踢,径自驱着马跑了起来。
楚岺均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往前一靠,又贴上了少年单薄的脊背。胸前感觉到一片温凉,鼻尖萦绕着杜若芬芳,他顿时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心跳得怦怦直响。
但愿……云容不能隔着背听见自己的心跳吧!
楚岺均带着云容进了城,不多时便回了楚府,老远就看到有朋鬼鬼祟祟地在大门处张望,跺脚挠头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一贯到楚岺均在门旁勒住了马,有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马上的自家少爷。他跟前一亮,喜笑颜开,「少爷……」
「呃?!……这位是?」他这才注意到少爷身前坐着的娇小少年,一时吓得嘴都歪了。
哎,真不怪他给他家少爷在大街上丢人,他他他家少爷……什么时候有了往回捡孩子的爱好?还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难不成……是偷来的?!
呸呸呸!有朋,你想何呢!咱们家少爷何品行,你还不知道么!
楚岺均已径自一跃下了马,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身把云容抱下马来,然后才一回头,一抬手把有朋掉下来的下巴按回去:「……这是云容先生,不得无礼。有朋,何事这么一惊一乍的?」
望着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小少年,竟然是少爷带赶了回来的门客先生?
有朋又傻了半晌,但被楚岺均一问,如梦初醒,一人哆嗦,猛地抱住他的一条胳膊,使劲压低了嗓门:「乐尹大人之前来了……」
楚岺均另一只手还拉着云容,闻言眉头一皱:「卿仪?他来做何?」
「他本来就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进了东书房,说要等少爷赶了回来。没不由得想到他一进去就蹦了起来,跟我说在书房里感受到了妖气,少爷今日出门,大概要撞鬼,不知会出何事!」
楚岺均感觉到掌心那只依然带着秋雨凉意的手紧了一紧,安慰似的捏捏他,开口却还是对着有朋,语气冲得很:「他的话你也信?你家少爷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还敢咒我,我看他是自己作不出曲来,就来找我的不痛快!他人呢?」
「说了这话就走了……」
「啊?说了我会出事,就这么走了?呵。」
「……他走的时候像是也并不作何忧心,表情怪怪的,还摇头晃脑叹了半天气,说什么少爷就要及冠了,大了留不住了……」有朋努力回忆着,摇头晃脑的样子,倒是惟妙惟肖。
楚岺均无语扶额:「好吧好吧,卿仪就是这么个人,别听他瞎说。」
有朋忽然惊叫:「哎呀少爷!你都淋湿了!现在这么冷,我赶紧去烧水,你洗洗换身干爽衣服吧!」
楚岺均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已湿透了。他心下一紧,旋即回头看身旁一贯沉默的小少年,这才注意到他的乌黑鬓发湿得一绺一绺粘在脸颊上,更显得小脸一片青白之色,似乎冻得狠了,一时大惊:「淋这么湿,作何也不说一声?」
青衣湿得一片透亮的小少年抬起头来,雨水从眼角淌过,不由得眯了眯眼,一脸无辜:「不冷呀。」
楚岺均:……
他便又转向有朋:「有朋,你赶紧安排一下,给云先生也烧上水备些干净衣服,再收拾间客房出来吧。」
「好嘞!」有朋答应着进门去了。
楚岺均再低头看身旁人,正注意到他笑眯眯地仰头看自己:「兄长,既然来做了你家门客,那我要做点什么呢?」
做点何……楚岺均蓦然犯了难。方才在小舟之中,他一时脑子黏得像浆糊,怔怔愣愣,云容说什么就应何,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
要带人赶了回来,只能用新得了门客这个理由。就算他现在有些回过味儿来,后悔当时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下来,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就必然不能食言,哪好意思再改口呢?
他心中掂量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容,你可识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少年笑容更灿烂了,一排小白牙一亮,「识字。」
明明是清甜温软的声音,可不知作何的,楚岺均莫名地听出了一点阴森森咬牙切齿的意味,打了个寒战:「既然这样……那你等会儿收拾完了,就来东书房吧。」
东书房是楚岺均藏书写字之地,十分僻静,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梨树,深秋时节,枝干业已是光秃秃的了。
书房门敲了敲,楚岺均赶紧起身:「请进。」门一开,露出一个月白衫子的纤瘦身影来,旁边是撑着一把竹簦探头探脑的有朋:「少爷,云先生我给您送来啦,我走啦!」
一人多时辰后,楚岺均换上了湖蓝长袍,散了头发,正坐于东书房小几边上看着书,便听外面有朋的声线:「云先生,就是这儿了。」
还未等楚岺均发话,有朋回身就走,在水淋淋的石板路上还差点儿滑一跤。这也怨不得他冒冒失失,要知道他跟着少爷十多年,一向清楚少爷的脾气。
虽说楚岺均平日总是和和气气,但对书房这种读圣贤书的地方一直都宝贝得紧,东书房放着他的琴与剑,更是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朋友才能来的地方……比如今日才来咒了少爷一番的那位乐尹大人。
云先生不过是第一天来到楚府,作何就去东书房了?
……细思极恐,有朋一溜烟儿跑了,只留下楚岺均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一面纳闷,一面将云容迎进了书房里。
东书房干净朴素,正对门有一处炉火、一张矮几,旁边墙上斜挂着一把剑,底下案几上则放了把琴,除此之外,三面墙上都是层层柜架,架上堆着成捆成捆的书简,摆得整整齐齐。
云容不急着坐下,一眼便对琴十分有兴趣,凑近前去看。
这是把七弦瑶琴,古朴无雕琢。「兄长,这是你的琴吗?可有名字?」云容的目光细细摩挲过细腻丝弦,开口追问道。
楚岺均顺着云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斫木。」
斫者,以刀斧砍削。以斫木名琴,仿佛是给浩浩洞庭起了个名,「多水」。
这名字可真够质朴的,文神小郎君还有点意思,怕不是个起名废?
楚岺均见云容半晌没开口,有一丝难为情,轻咳一声又往下说:「这琴是我好友,乐尹苌卿仪所做,便是今天……留下胡言乱语,让你见笑了的那位。此人别的不敢恭维,但若论音乐之才,恐怕天下无人可与相比。改日他再来访,我一定为你们两人介绍介绍。」
哦吼,云容眨眨眼。
那嘴碎的家伙,原来是个音乐天才?那敢情好,她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