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十三章 琴瑟和鸣
瑶琴一声散音起,天地宽广,风水澹荡。
琴声缓而长,按音婉转,绕梁不绝。如同一只归雁,掠过崇山峻岭,滔滔江河,振翅而过,莽莽林海,古木森然。
此番开场,当知弹琴人欲描万里河山,绘浩浩长风。
琴音渐弱渐悠长,仿佛红日西沉,夜幕四合,当有流云渐散,清辉吐露。
清冷夜月之音,皎洁而明丽。
这时,只听瑟声铮然一声,加入了琴声。
琴瑟和鸣,琴当为主,瑟声相和。可云容听着听着,却觉出有些不对来。
以琴声之意,弹琴人想奏出的应是幽篁清风明月夜,广袖翩然,月影起舞。
可瑟声却是渐起渐高,声声激越,仿佛战鼓擂响,金柝齐鸣。
瑟这步步紧逼的背景之音,逼得琴声也不得不转调提速,原本的两相应和变为两军对垒,刀剑铿锵,寒光四射。
云容不恍然大悟怎么会,可心不由得揪成了一团,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琴瑟相斗,碰撞出激越清音,金石之音愈发悲壮,仿佛要刺破心扉。
忽然一道凄丽的长音划过,如同一箭破空,射入云霄,正中归雁,便惨鸣一声坠下云端。
琴瑟之声乍然停止,唯有瑟弦依然微微颤动,寥寥尾音逐渐黯淡下去。
楚岺均猛地用手按住了琴弦,抬头转头看向苌卿仪,额角汗珠细密,眼神凌厉。
对面那人却一改往日肆意调笑的不正经模样,直直回望楚岺均,眼中满是肃杀之意。
半晌,楚岺均黯然低头,「我明白了。」
苌卿仪神色一松,正要开口,却被楚岺均打断,「我懂苌大人的意思,可我心意已决。生而在世,岂能不辨是非;洁白之躯,岂能与淤泥同流合污。大人还请回吧。」
楚岺均忽然改口,冷冷地称苌卿仪为「大人」,书房里的气氛猛然变得比屋外寒冬还要寒冷刺骨。
没有人动,就这样僵持了半晌。
苌卿仪难以置信一般盯着楚岺均,眼神也渐渐冷却,直至嘴角翘起一丝冷笑。
咦?大事不好!
这种时候,救场小天才自然要赶紧上场打破僵局了!
但他们到底在干何?
她心里倒是隐隐有个猜测,也不知对不对……不管了,蒙一蒙总有蒙对的可能,若是不开口,这俩人怕是要就地割袍断义!
云容大义凛然,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她轻咳一声,端起架子字斟句酌道:「岺均兄,卿仪聪慧异常,想必是预见了改革伤筋动骨,凶险异常,且料到改革之人必定不得善终,也是因为身为挚友,不忍见你落入这样的惨烈结局,才好意以琴瑟合奏提醒,绝不是不恍然大悟你的家国情怀,更不是受人之托前来劝阻,别有用心。」
乖乖,效果显著!云容明显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转而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看来蒙对了?
她大受鼓舞,又转头面向苌卿仪,拱手一揖:「卿仪鼓瑟之技出神入化,云容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既有此敏锐洞见,又不惧祸端,亲来提醒,真可谓深情厚谊,感天动地啊!岺均兄有此肝胆相照之挚友,云容都要嫉妒几分了。」
卿仪抬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容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保持住了微笑,感觉自己快要笑裂了:「然而呢,卿仪你这好几个月忙着制琴,可能不太清楚,几月前岺均兄推出此改革五策,早已看清其利弊后果,将生死祸福置之度外。」
她敲敲桌子,「决然改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若是成功,便是利国利民的万世之功。即使不成,身陨功灭,只要曾为此竭尽全力,哪怕只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辞。
「我们谈起这事时,岺均兄便曾慷慨陈词,此为他心之所向,虽九死而犹未悔。此言既出,卿仪当恍然大悟岺均兄的决心了。」
「……你都听懂了?」楚岺均一脸惊愕之色地开口。
「他都听懂了。」苌卿仪一挑眉毛,嘴角一勾回了一句。
随即,他再度转向云容,笑眯眯问道:「小云容啊,你来讲一讲,刚才你觉着我们用琴语在说什么?」
云容突然成了意料之外的焦点,不由得愣了愣,讷讷地开口,把自己刚才听他二人演奏时脑海里的画面描述了一遍。
楚岺均更加愕然。
半晌,苌卿仪忽然朗声大笑,拍着案几道:「岺均啊岺均,没不由得想到我们两人引为高山流水的知音,却也有一日生此不虞之隙。倒是一人初次听我们合奏的后生尽得曲中之意,寥寥数语就让我们涣然冰释。」
楚岺均惊愕过去,表情也柔和下来,笑着望了云容半晌,看得云容都有些害羞了,却没开口。
「罢了罢了,今日我来,只是试验新瑟,不言国事。只不过——」苌卿仪话头一转,忽然又转头看向了云容,「云弟对乐音如此了解,可会弹琴鼓瑟,不知是否愿意与我们中的一人合奏一曲呢?」
云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望望楚岺均也是面色和善,似有鼓励之意。
也罢,反正也见湘夫人弹过,这个……也算是见过猪跑吧?
她的目光在一琴一瑟中徘徊了不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哎,我其实没专门学习过鼓瑟,只是曾有几次见人演奏,勉强记下弹奏之法。卿仪这锦瑟一看十分华贵,不知可否让我勉力试奏一下?」
苌卿仪欣然应允,起身让云容坐在瑟前,自己坐到了云容刚才的位置,一脸兴味盎然地瞧着此时对坐的两人。
楚岺均一挥袖,琴音再起。
这是——
只片刻,云容便了然。
这是辛夷花上坠下的露珠,是风中摇曳的杜若,是凌云断崖下云海散开、日光展露的一瞬光华。
这是她来到这世上之前,自混沌中化出灵息的梦境。
其实她有些奇怪。
她不是消去了楚岺均入云梦的记忆么,他作何还能弹出此曲呢?
但她无暇多想,琴音渐低,已是瑟音要加入的时候了——
瑟声颤颤巍巍地响起,显得十分生疏。但琴音似是鼓励,似是挑逗,瑟声也逐渐变得柔和自然,仿佛与琴声一起生出羽翼,从葱郁草木间起飞,翩然升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草叶摇曳,藤萝拂动,树叶婆娑。草虫细鸣,清泉汩汩,时而有莺雀啼啭,便是雨声之中一抹亮色。
云层之下,雨声潇潇,山色空蒙,万物有灵,皆成回响。
这不是琴与瑟的对唱,而是一片山林众生的交响。
仿佛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邵都城东南的一间小屋里,一缕春色从一琴一瑟根根丝弦中涌流出来,让这个屋子里也有明媚春光轻巧流转,生意盎然。
几只麻雀像是感受到了书房内的春意,窗外传来几声啾鸣。琴瑟之音,就止于这几声神来之笔的雀啾之上。
音韵渐息,书房内也逐渐恢复了冬日暖炉融融的模样。
苌卿仪长叹一声,又笑言:「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真有这样仿佛天生能与瑟灵合二为一之人,二位的演奏,实在是让我流连忘返,只把寒冬作暖春啊。」
他忽然换了个滑稽的腔调,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线说:「云弟,我呢思索好一会,做了一人极其艰难的决定。」
「——名琴欲得名家手,看来你的确与这锦瑟有缘,正好我与你初次相见,颇为敬佩,愿引为知音,就以此瑟为见面礼,送你啦。」
……这么随便的么!
云容一惊,正要起身推辞,苌卿仪却是一脸了然的神情,一挥袖不让她开口,倒是眉飞色舞地又出声道:「我费这么大力气制成的锦瑟送了你,你看我对你多好,不比他楚岺均差吧?不如你跟我去做个乐师,住在乐尹府里天天都是佳音入耳,总比在楚岺均这里,整天对着他愁眉苦脸,案牍劳形强多了吧?」
楚岺均老半天没说话,此时忽然凉凉地开了口:「既然有你送的锦瑟,我也有宝琴相配,云容在我这个地方,也可以天天佳音入耳,至于案牍劳形,那也是心之所向,乐此不疲。苌大人操的闲心,有点太多了吧。」
云容着实愣了一愣——不仅因为楚岺均一反常态地反唇相讥,直接谢绝了苌卿仪的邀请,还只因他自作主张替她收下了瑟。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好像,又看到楚岺均翻了个白眼?
完了完了,碰到苌卿仪,这文神小郎君怎么连修养都不要了。
「哼,就怕人家抢了你的人,小气鬼。」苌卿仪做了个鬼脸回他。
喂!这又是哪跟哪,自己怎么就成了楚岺均的人了?
不过楚岺均此刻的脸黑黑的,仿佛要是云容真的开口答应了去乐尹府上,他就得张口吃人了。
云容明智地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半晌沉默,楚岺均面色和缓了些,又对云容出声道:「卿仪送了你锦瑟作为见面礼,倒是提醒了我。你来我府上一月多,于改革之中多有良策,我却还没有什么表示。我素来不作何留心这些身外之物,思来想去,只有一把几年前因为机缘偶然得到的宝剑,倒是愿意相送。」
难道是那把正则剑?那可万万不可。
云容正要开口谢绝,楚岺均却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放心,不是正则之剑,是另一把剑。此剑并非像一般订做之剑那样,提前铸上了铭文。铸剑之时,是匠人忽得天地灵感,抓住那一瞬间的绝佳机缘,铸成了这把宝剑,剑气有灵,削铁如泥。
「我没有什么能够送的,这把剑,还请你不要谢绝,否则再要你留在我这府中为改革大事出谋划策,我可要心下不安了。」
这作何说的,世上竟还有上赶着送礼的,傻瓜一来来一双,送了还不让她拒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过,既然如此,再推拒也不是她了,云容便不再故作扭捏,干干脆脆地谢过了两人。
苌卿仪笑眯眯地望着她,蓦然开口道:「云容呀,现下你已是这锦瑟的主人了,也该给它起个名字了。」
起名?云容沉吟良久,忽然不由得想到自己聆听刚才二人合奏之时,瑟音加入琴音前的最后一瞬。
彼时琴音渐低,美不胜收,正是朗夜无声疏星冷,风来云散一月行。
她不由莞尔:「我想……将其命名为‘月行’。」
乐尹大人已在楚府待了半日,此时快要到午膳之时,苌卿仪算算时间,便起身告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几人推开书房门,忽觉跟前一亮。
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今冬的初雪,纷纷扬扬,一片银装素裹。
苌卿仪接过楚岺均递给他的披风自己系上,将要踏出门槛时,迟疑了一下,还是顿了一步,偏头低声叮嘱一句:「岺均,我听到了一点呼啸声,也许国都内贵族不多时就会有动作,你还是要当心些。」
「……好。多谢。」楚岺均一揖,两相拜别。
送走了苌卿仪,楚岺均便到内室里去,找出了许诺送给云容的剑,取来交给她。
「你已给锦瑟起了名,此时便再给这把剑一人名字吧。就算不把铭文刻在剑身上,宝剑有灵,大概也希望有个名字,为持剑人所重视。」
……最近被要求起了不少名字的云容其实想说,或许剑灵比起被起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名字,反而宁愿不要名字呢?」
但是,比起剑有灵这一渺茫期许,或许更重要的,还是人有灵。
对于持剑之人,宝剑便如人的金石之魂,自然将自己心中的期望投射到剑身上,如同楚岺均的正则剑一般。
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恭谨地两手接过剑,「兄长有辞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云容仰慕兄长高山景行,对此句之气象十分感佩,更蒙兄长以赠剑勉励,愿从此中择字,时刻激励我赤子之心如明炬在前,莫要忘记前路何方,莫要背弃本心所求。
「——云容此剑,愿名‘修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