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四十六章 莫念红尘

云梦菩提境，密林深处。

一高一矮两个少女坐在溪边，高个儿的穿青衣，矮个儿的穿红衣，一青一红搭配在一起……画面甚美。

「……当时我在马车里，还偷偷掀帘子看了一眼外边，瞧着业已离邵都有一段距离了，就念了风云诀来找你。没想到你就在云梦，还变成了这么标志的小姑娘。」

青衣姑娘正是云容，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面拿着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挑弄身旁的花草，面上挂着淡淡的笑。

红衣姑娘嘿嘿一笑，圆圆小脸圆圆杏眼，滴溜溜地转：「嘻嘻……我也是前几天突然就学会化人形了，可把我给开心坏了！」

这红衣姑娘自然就是由猫变人的彤宝了。

彤宝终于不用做个狸花猫委委屈屈，自然开心得不行。

「阿云你不清楚，当时我和死狐狸正在吵架，我在地上都恨不得霍然起身来了，可是高度差太多，气势上盖只不过啊！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长高，长高长高长高！心里这么咬牙切齿的，忽然一下就化成人形啦！……可惜还是没有死狐狸高，哼！」

彤宝手舞足蹈，「我想着，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啊！是以就跳到案几上了，没想到一个没站稳，掉下来磕了脑袋，我疼死啦，直想哭，可他，他居然指着我笑得打跌，你说他作何就这么欠揍呢？」

云容忍俊不禁：「……这就是你揍了他一顿，拔了狐狸毛还一人人跑回云梦来的原因？」

彤宝气呼呼地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一下，两下，三下：「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看，你那楚岺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容垂下眼，神色冷了下来。

那一日，天杀的景国太子嬴钺拿了张画来说她是什么晏国容嘉公主，还要求娶她。熊季率领旅贲来接她入宫，楚岺均则与她割袍断义。

她简直冤死了，明明自打从云梦菩提境中幻化出来，便直奔昭国，一心一意撩她的呆书生去了，谁是那什么狗屁容嘉公主？！

她想想就气，闷头用小树枝抽着树上垂下来的青萝，一下，两下，三下。

但这都没什么，最气的还是楚岺均不相信她！那傻子，明明是个天生的好人，心思不带拐弯儿，见谁都觉得像好人，作何到头来却怀疑上她了？只能说是……瞎！

真是……好狠一太子，好没良心一书生！

背了好大一口锅的云容简直咬牙切齿。

那一日她猝不及防，委屈地气哭了，愣愣地被旅贲接进了昭国王宫。此后数日，便一直在宫里任由女官们为她量体裁衣，赶制婚服。尽管说老实话，新嫁娘的纁袡纯衣还挺好看的……但她一见那身衣服就头疼！

只是，这么大个名头业已安下来了，邵都里里外外的人们全都清楚，晏国容嘉公主扮成了楚岺均家的门客，景国太子要求娶公主，威逼战败的昭国把她送过去……若是她就这么消失了，不知道两国间会掀起何腥风血雨，不清楚他会是什么下场……

生气！他都这样对自己了，作何还要替他考虑？

呸呸呸，才没有替他考虑呢！

只是她虽说当了这冤大头，到底还是不忍心注意到嬴钺以自己的名义血洗邵都。但她又不傻，自己既然都和太子亲弟嬴琮打过照面，可算是如假包换了吧？

人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是再也不想管了，爱咋地咋地吧！

哼，那她就在出了邵都还没到军营的时候，直接原地蒸发！看那神经病太子怪谁去。

……可是，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景国太子作何回事，到底是从哪儿找了她一幅画像，还能这么精准打击？

她敢拿她一条小命对天发誓，一直不认识何嬴钺输钺的，也和晏国王室没有任何瓜葛，她甚至连晏国都没去过好不好！

……不对，她去过晏国的。

云容忽然想起来，自己随楚岺均去晟国出使时，像是……去晏国豊都走过一遭。她心里一惊，猛地把小树枝一扔坐起来，吓了彤宝一跳：「阿云，你作何了？吓傻了？」

「……阿彤，你在豊都住过一段时间，你知道晏国的公主吗？」

彤宝顿时黑脸：「你怎么问起此物了？」

「……嬴钺手上拿着我的画像，说是晏王幺女容嘉公主，画像里的人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据说还带着杜若香……可我绝对不是这个人啊！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咦，真的吗？」彤宝一脸纳闷，「可是晏国明明只有一位太平公主啊？还是个仗着公主身份胡搅蛮缠的家伙，哼！整天游手好闲，一无是处，还当着我的面天天跑来缠着死狐狸，太不要脸了……」

「……也不算一无是处吧，她的画儿还是画得挺好的。瞎猫，你是不是吃醋啦？」两人背后突然窜出一人人，笑眯眯地挤到中间开口。

「啊！！！」云容和彤宝吓得差点滚到小溪里，被一双大红袖子里的手一面一人给拎赶了回来了。

彤宝一回头，愤怒地喵了一声，就扑上去了。

……一见面就打架吗？云容回过神来，有些汗颜地看着文离被彤宝扑倒在地，装模作样地讨饶。两人都是一身大红衣服，凑在一起，看着格外喜庆。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赶紧上去一手拉住彤宝，一手抓着文离的袖子追问道：「你说那位太平公主画画不错，就是我去找你们那天，见到的那公主吗？」

「晏国就一位公主啊，不是她还能是谁？」文离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这么说来，她见过自己，也许就是她画的画了……可自己当时是使了风云诀，来去无踪，此前此后也没见过这个公主，她作何清楚自己是谁呢？

「……你们有在豊都跟别人提起过我吗？」云容细细思索着，问出这个问题。

一片沉默。

她一抬头，结果发现两人面上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大概意思就是——你想太多了吧？

云容好容易压抑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像是跟楚岺均一起久了，连她都变得内敛文雅了呢。

唉，讨厌，作何会又不由得想到他了！

云容使劲晃晃脑袋，把楚岺均从脑子里赶出去，再拾起刚才的线索。如果文离和彤宝都没说起过她，那么，是不是有何认识她的人，那晚在豊都见到她了，告诉了太平公主她的身份？

如今景晏联军，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么只要能从楚岺均身旁除掉她，对他们来说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太平公主以为她就是文离藏着的姑娘，是以极其愤恨，画了这幅画想诬陷她，于是景国太子就将计就计，拿了画来诳她？

……这似乎说得通。可是回想那晚隐约的记忆，她实在是不依稀记得见过何熟悉的人，这条线索似乎又接不上了。云容烦恼地摇摇头。

「说起来，云容，你那小郎君呢？好几个月前不小心看了你们夜里一场戏，那可真是……啧啧啧！」狐狸挑挑眉毛，贼眼溜溜的，彤宝赶紧伸手堵住了他的嘴：「死狐狸，你可长点心吧你！」

云容也想起那一晚了。自己带着文离彤宝两只猫，为了躲避晏国太平公主的追杀，使了风云诀空降到楚岺均卧房里。当时他们一起照顾小猫，他对她那么温柔，可现在却……

她的鼻子竟然有些不争气地发酸了。

文离疑惑地看她了不一会，突然一咕噜坐了起来，一把把彤宝捂着自己嘴的手给抓到了手心里，一脸惊诧：「阿云，他负了你？」

云容不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对啊……当时我明明望着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若心悦一个姑娘，也必会那样待她……你们是不是有何误会？他现在在哪里？」

能有何误会呢？其实他也无可厚非，无非就是他不信任她，她也没有他的身份重要罢了……

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她已在菩提境里待的时间估摸着有几日了，但不清楚外面人世凡几。

或许外面一刻也没过，他还穿着绯袍，护送着她的车队；又或许沧海桑田，他早就业已老死成一抔黄土了。

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掐个一念卿诀，看看他眼下如何了。

云容从袖子里捏出三枚杜若叶，默念一句。

躺在她莹白手心的，原本是温润翠绿的叶子。可其中一片忽然以肉眼可见的迅捷褪成了棕黄色，叶尖迅速枯萎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生机。

他出事了！

天地骤然变色，灭顶的恐慌一下子淹没了一切。

她还未反应过来，业已下意识地捏紧杜若叶念出了风云诀，刹那间穿越茫茫风雨，忽然闻到浓浓血腥味，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一片血红。

大片大片的血，像是殷红的花，绽放在蓝色深衣上。

像是有宝剑坠地，发出清越一声，远处还有滔滔湘水之声，仿佛也有震耳欲聋的冲杀声。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天地间所有的光都碎了，飘飘洒洒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片刺眼的血红，徐徐地，无力地，倒下来。

他太高了，她接不住他，只能看着他重重倒地，倒在她的怀里。

他费力地咳了两声，又咯出一口血，徐徐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眼神恍惚地扬起了一抹笑，「……你来了。」

云容巴巴地跑了来，此时抿着嘴就是不说话。

他，他这是要死了？

此物没良心的书生，死了就会成神了。她没何好担忧的，也没何好同他说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喘着气，抬起一只手，仿佛用尽了一切力气，凑过来想摸摸她的脸颊。她心里忽然一别扭，一闪躲开了，那只手摸了个空，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的眼里忽然闪现出一道奇异的亮色：「难道真的是你吗，云容？不是我在做梦？」

她只是沉默。

他眼里忽然盈了泪水，笑意却更明显了：「……看来还是我在做梦。」

她依然死死闭着嘴不愿回答，可不知为何，心里渐渐地腾起一片慌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好，你那么干净的一人人，再也不要来人世间了……我别无选择，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地方，又怎么能望着你也被折了羽翼，成了笼中鸟呢……

「你来我的梦中，穿的还是青衣。其实你穿婚服也很好看……但我还是喜欢这身青衣。」楚岺均痴痴地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一个梦。

「……你看，我总是这么愚钝，记性也不好。临到死了，才想起来，我从未有过的在梦中见到你，你就是这样的一身青衣，从断崖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柳叶……」

楚岺均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云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时她还不清楚，此后她无数次做噩梦回到这个场景，醒来枕边都是一片冰凉——

当时的自己，为何就不同他说句话呢？一句也好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呆书生，一错过就是永远了。

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他的面颊上。刚才洒在他身上的光，慢慢地带了闪烁的银色纷涌出来，仿佛无数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这些洒落的灵息会飘向天际，不多时就会出现灿烂霞光和轰鸣雷声，他死了，就要成神了。

「别哭，哭何呢……我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家国宗庙，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唯有见着你，我的心就像在冰上烤一样，忽冷忽热的，既觉着天道如此不公，又觉着老天爷对我，终究还是不薄……」

那些飘洒的银色灵息是那么美，仿佛夜空中所有星辰都赠了他一缕星光，云容恍惚抬起头，便有一片星光落在她额心，忽然一闪，融进了她的皮肤。

她仿佛瞬间穿越了璀璨星河，一瞬间便消失在原地。乾坤逆转，呼呼风声中，她终究没有听到湘水畔漫天星辉里飘散的最后一句话——

「云容，幸好你不清楚……我爱慕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