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四十八章 恩将仇报

主帐之前，持剑侍卫森可立，目似剑光，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楚岺均身上。

「昭人楚岺均，幕外候宣，所为何事？」帐中有人高声问话，是嬴琮的声线。

这一刻，举国上下的命运悬于他一身，此刻该作何做、作何说，他早已在心中过了千百遍。

他握拳闭了闭眼，猛地又一次睁开时，眼底已是全然的决绝，一甩广袖，就在帐外跪下，朗声回答：「昭王使人，昭国大司马楚岺均，代昭王请成而来。吾主君已写降书，愿为景国外臣，世代奉景。」

「宣——」嬴琮命道。

楚岺均沉默着膝行而入。

主帐之中灯火通明，两边立着两列侍卫，均与帐外侍卫一般打扮。从帐大门处到主座前，只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若是行走，不过不一会工夫。可背负着投降之耻的沉重跪着前行，却仿佛漫长得永不到尽头。

站在大帐尽头中央，一身黑衣银甲的，想必就是景国太子嬴钺。他似乎并不在意进来的昭国使臣，依然背对着楚岺均，专心上下打量着悬挂的巨原野图，背影高大笔挺。

嬴琮则是一身黑色银纹深衣，未穿甲胄，依旧是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背手立于一旁，俯视着身段放得极低的楚岺均，表情神秘莫测，似笑非笑。

终究来到嬴钺案几之前，楚岺均直起身来，顿了不一会，却依旧没有等到嬴钺转过身来。

景国太子名声赫赫，没想到却要以这种不入流的方式羞辱自己。

楚岺均心头愤怒，呼吸急促了些。但他身负使命，只能忍气吞声，先拜伏下去：「昭王使人楚岺均，叩见太子殿下。」

他的灵魂好像从身体中撕裂了出去，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望着地面的自己念着请成词：「寡君熊怀，受小人蒙蔽，侍奉上国恭谨不足，以致获罪，如今寡君已悔恨无及，愿举国请为景国臣属，特遣臣前来请成，献上降书。」

他自怀中取出羊皮纸卷，捧过头顶。嬴琮轻笑了一声，上前接过，递给了嬴钺。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景军兵临城下，昭国不敌而被迫求和，若不自揽罪责，又何能求得一丝生机？

楚岺均这话，其实没何道理。从一开始，就是景王来函邀昭王同盟伐晏，后来也是景国食言，反戈相击，昭国受此蒙骗，兵败如山倒，景国才是该受千古唾骂的阴险小人。

如此屈辱，正所谓弱邦无外交。

可嬴钺依然背对着他，接过降书看也没看就撕成了数片，随手扔了，一片碎片沉沉落到了楚岺均眼前。

楚岺均原本恭谨地伏于地面，此时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正看到嬴钺转过身来面对他，顿时如遭雷击。

……他面前高高在上的景国太子，赫然便是乐朗言！

他俯视着楚岺均，温和地笑了：「岺均，一月不见，别来无恙？」

语气那样平常，仿佛他依然是那玉树临风的潇洒处士。

楚岺均的至交好友。

楚岺均只觉跟前一阵天旋地转，猛地坐倒在地。他原本想好了面对景国太子请成的各种说辞，此时却浑身战栗，一人字也说不出来。

帐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嬴钺面色不变，右手却状似无意地抚上了腰间金色佩剑。嬴琮嘴角边带了丝近乎悲悯的微笑，而两边侍卫都握上了腰间佩剑，虎视眈眈，随时防备着帐中几近癫狂之人暴起发难。

过了很久很久，楚岺均直直盯着嬴钺双眼，艰难开口，喉头仿佛有利刃切割，每说一个字都鲜血淋漓：「原来……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你的骗局？」

他曾视乐朗言为至交知己，他曾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那位知己与他在南洞庭湖心谈论改革之策，告诫他施策不仅在推行，更要确认实际执行的效果，不能纸上谈兵。

那位知己曾设酒为他送别，说有他这样的忠臣，将来这天下，必定是昭国囊中之物。

那位知己还曾义无反顾地陪他涉险，在他深陷绝境之时带兵来援，仿佛天神下凡……

他、云容与朗言一同度过的点点滴滴，此刻一幕幕闪现在他面前，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毫不留情的一剑，万剑穿心，痛不欲生。

他以为他死了的时候，是真的伤心欲绝，立誓为他报仇雪恨。可之后遭遇了一连串变故，他无暇顾及这一头，直至被命运推搡着，忍辱负重来到这个地方，才发现一切只不过是个笑话。

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多好笑啊。

他笑出声来了，面容扭曲，笑得比哭得还难看，眼眶通红，「太子殿下当真好手段。岺均……望尘莫及。」

楚岺均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是愤怒？悲伤？还是恐惧？

不，他已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心中唯一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就是绝望。

绝望，只因他终于恍然大悟，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为了谋划昭国，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一枚小小棋子被那双手摆布着脱离了棋局，看清楚全局之后，才清楚，他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棋子，执棋人只差一步就能将军，而任何棋子都不可能撼动这个早就注定的胜局。

被嬴钺这样可怕的敌人盯上，是天亡昭国。

「……云容呢？」他忽然想起来，屏住呼吸，却连胸腔都在颤抖。

嬴钺的脸色猛地沉下去，「她失踪了。」

楚岺均心下一松，胸中忽然快意至极，这回是真的酣畅淋漓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果真，果然！她还是听懂了我的话……我是愚钝，可她那样聪慧……你休想以这么卑鄙的手段骗了她来！」

嬴钺双眼一眯，显出一人锐利的弧度，稍稍躬下身子凑过来，低沉地开口：「孤与晏王一道商议伐昭大计时，听到了一人有趣的传说。有一个容貌和她一般无二，也同样身有杜若香的女子，在一个夜晚突然出现在豊都的缈云阁中，又带着缈云阁主突然消失了。」

嬴钺凑近一点，「传说嘛……姑且听听就算了。可这回云容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马车里，岺均……你是不是清楚为什么？」

楚岺均轻蔑地一笑，「她冰雪聪明，你又不是不知。用了何计策，任你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嬴钺注视了他半晌，倒也淡淡地笑了：「无妨。孤派人查遍天下，总能找到她的踪迹。」

楚岺均大笑：「朗言兄如今还能这么有自信，那便去找吧！看看你找到天地边缘，能不能找到她的一丝踪迹！」

朗言兄。主帐内的空气凝滞了一人瞬间。